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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藏 |BOOKS】從美術到導演,王童的電影之路
Dark 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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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藏 |BOOKS】從美術到導演,王童的電影之路

藍祖蔚(以下簡稱藍):導演,大家都知道你原本學美術,怎麼會和電影結緣呢? 王童(以下簡稱王):學美術,難免就要…
藍祖蔚(以下簡稱藍):導演,大家都知道你原本學美術,怎麼會和電影結緣呢?
王童(以下簡稱王):學美術,難免就要畫畫,我想可能是光畫畫,視覺上還不滿足吧。我除了喜歡畫畫,還喜歡拍照,和同輩的黃永松、奚淞和張照堂等人都常混在一起,我們在1960年代長大,那個時候的台灣是個很封閉、也苦悶的年代,也是一個對藝術創作渴望能夠解除禁忌,解放束縛的年代,我在台北市的景美長大,常看日本電影,《宮本武藏》、《七武士》和《怪談》等片都帶給我極大啟發,至於眷村廣場不時放映的露天電影更是我吸取養分的重要櫥窗。求學後則在南陽街的小戲院看了不少的義大利新寫實電影,潛移默化受到不少影響。
國立藝專求學期間,在龍思良、高一峰和吳耀宗等老師引領下,在學問和人脈上都精進不少,那時候的藝術學子能夠讀到《劇場》及《文學季刊》等前衛刊物都會有一種興奮豪氣,我又在明星咖啡屋認識了不少名人,例如我最敬佩的陳映真,常常一句話就能點破事物關鍵,他用「美帝」形容台美經濟和軍事關係的分析,到今天都還適用,啞巴詩人陳庭詩甚至用筆來畫電影談電影,都是何等犀利豐富的生命經驗,又在春之藝廊結識五月畫會和東方畫會的畫壇前輩,感受藝術新潮,不論是心靈或知性上都覺得幸福極了。
還記得,當時黃春明就是在明星咖啡屋創作他的小說《看海的日子》,他隨手寫完了一頁稿紙時,我就可以搶先目睹,做了第一位讀者,完全沒有想過會在多年後,有幸能將《看海的日子》拍成電影,人生機緣真的太難預料了。
《假如我是真的》分鏡手稿
:可是怎麼會走進電影這一行的呢?
:國立藝專美術科第一屆畢業後,很多同學都選擇到學校教書去了,但是我卻考上了中影,選擇從學徒做起,為什麼?因為做美工所得酬勞遠比美術老師的收入多。適逢香港邵氏公司派導演袁秋楓來台拍攝《山歌姻緣》,需要畫背景天片的繪畫美工,曹莊生師傅看我還算乖巧,就要我跟著看跟著學習,每天規規矩矩地去畫一些美術窗格,後來美術前輩鄒志良老師很欣賞我的認真,就把我從練習生升成了助理技術員,薪水立刻從200元跳到了1000元,開心極了。
坦白說,我那個時候完全沒有想過自己日後會當導演,就因為做美工,所以有機會認識了很多導演,那時候只羨慕人家導演真是威風,像神一樣,要什麼有什麼,例如《還我河山》的導演李嘉就是我害怕的導演,因為他在拍片現場很兇,大家都只能乖乖聽話,我也很認真地在電影美術的技藝操作下,逐步體會電影攝製的細節,深刻體會電影美術範圍極大,舉凡建築、空間互動、服裝和色調搭配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李行導演開拍《路》的時候,我就已經升任第一美工了。
那時候拍片是沒有便當吃的,放飯時大夥吃桌飯,我因為美術還不錯,也很能聊天,所以常常就叫到導演那一桌陪著吃飯,有一天,白景瑞看我談話有趣,就對我說:「你就乾脆過來我的劇組這裡吧。」有導演賞識,當然開心,但是「不行呢,我還在忙著李行導演的《輾玉觀音》呢!」我一開始並沒有答應。不過,白導演是義大利留學回來,觀念很新,從攝影機運動和鏡位架設的方法都和傳統導演的公式化很不一樣,而且因為他也是美術系畢業的,分鏡不用文字,全都是用畫的,彼此很對味,合作得很愉快。
《假如我是真的》分鏡手稿
那個時候的我,先後與李行、李嘉、白景瑞、張曾澤、周旭江、宋存壽等老一代的導演都合作過,即使後來做了美術指導,又認識了大約比我年長五歲的陳耀圻、丁善璽和劉家昌等導演,大片小片都拍,切磋各種美術設計理念,但是真正學到東西的,則是跟隨李翰祥導演合作的《四季花開》,那次大約合作了兩個月,因為他後來電影沒有拍完,但我可是從小看他的電影長大的,他的美術與美學都是我景仰與佩服的,尤其是我有一位老師郭軔曾經擔任李翰祥改編聊齋故事的《八十七神仙壁》的美術指導,郭老師就邀我去拍片現場參觀他們製作的壁畫,赫然發覺攝影棚並不大,看起來卻是既深且遠,原來是善用「假透視」的技法,改變了電影的製作空間,太神秘也太精彩了,電影搭景絕對不是蓋實景建築,善用空間,創造空間,才是本事。
後來則又有幸追隨了博學的胡金銓導演,不論是官吏制度、服裝顏色,甚至詩詞文學都有涉獵,李翰祥的風格則是寫實又嚴謹的,簡單來講呢,李翰祥的電影有如美術家在說書,強調華麗與層層轉進力道;胡金銓的作品則如水墨,重意境,構圖簡略樸實。李翰祥很嚴厲,拍片絕對不准遲到,胡金銓則是沒天沒夜,好像大家都不用休息,只能拼命工作,白景瑞則是輕鬆又浪漫;丁善璽則是示範了如何調度大場面,每天周旋在不同風格的導演之間,有時還真的會錯亂呢,不過,也拜這些老師教導之賜,讓我成了雜學家,遇到什麼問題,都知道該如何因應了。
就這樣從二十二歲磨練到卅四歲,前後十二年的時間,根紮得很深,全盤的電影功夫從劇本、美術、攝影到燈光,雖然不敢說都會了,至少學會了六成功力,這是最難得的現場實務學習。
《假如我是真的》分鏡手稿
:練劍十二年後,你就開始動念想要去做導演了嗎?
:坦白講,想是想過,但是不敢。
我常會問學生三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做導演?你為什麼拍這個故事?最後才是問你怎麼拍?同樣一朵玫瑰花,大家一起動筆寫真,結果每個人畫出的結果都不一樣,那和心情及技術有關,做導演的要像海綿一樣拼命吸收養分,什麼都要學,該用的時候就自然會流瀉出來。其實,導演的頭銜是個虛名,我那個年代最大的笑話就是西門町的招牌打下來,一定會砸死個導演,想做導演的人太多了,但是真正的導演不是隨便人都可以做的,電影內涵多龐大,如果只是為了虛名,根基不深,本事不夠,一出手就洩了底,體力不夠,路根本走不長。
:這一關怎麼跨過的呢?
:人的命運很奇怪,只要好好努力,該你的,怎麼也躲不掉,一定會被人看見的。有一次,大製片家黃卓漢請了很多人吃飯,他拿起酒杯敬了我一杯,鐵口直斷地告訴我說:「你將來會是一位好導演。」我那時候還只是個小美工,老闆這麼一誇,就算開心,也不敢多答腔,只能不停地謝謝,原來他已經默默觀察我好一陣子了,知道我做事很認真。四年後,黃卓漢的預言真的成真的,我就接了《假如我是真的》的導演。
《假如我是真的》分鏡手稿
( 前文及圖片節錄自《王童七日談──導演與影評人的對談手記》一書 )
典藏叢書( 44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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