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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寶成專欄】藏家轉身成為管理者:什麼是「部分共有制藝術」(PCO Art)?

【張寶成專欄】藏家轉身成為管理者:什麼是「部分共有制藝術」(PCO Art)?

【Column by Zhang Bao-Cheng】Collectors as Stewards: What is Partial Common Ownership of Art (PCO Art)?

就私有財產權而言,一旦作品被個人擁有了,它們如何被處置,外人基本上不容置喙。但若不考慮金錢和產權,藝術家是否希望作品被更多人看見?藏家之外的世人是否也希望看到作品?當然,這全憑藏家本人的主觀意願。PCO Art挑戰的就是這種局面。藏家可以跟作品保持親密的關係,但必須有一個時限,所謂的「所有權」未必是永久的。

拙文〈藝術市場與政治哲學:區塊鏈藝術平台fxhash的最新發展〉曾提到,為了讓壟斷作品的藏家付出更高代價,fxhash採用了「哈柏格稅」的概念,而近年使這種徵稅方式再次受到重視的學者之一,則是格倫・韋爾(Glen Weyl)。近年來,他積極支持「激進變革」(RadicalxChange):一場政治經濟學運動,在財產權、投票、募資和貨幣等領域,訴諸「多元宇宙」的技術及哲學來超越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對立。

另一方面,今年一、二月,筆者也概要了《未來藝術生態系》三冊,將大綱分上下兩篇發表於本專欄,該書由英國的蛇形藝廊(Serpertine)出版(第四冊已在規劃,跟人工智慧有關)。有趣的是,過去數個月,「激進變革基金會」(RadicalxChange Foundation)──韋爾於2018年創立──跟蛇形藝廊合作,在財產權方面,把「部分共有制」(Partial Common Ownership,簡稱PCO)落實在藝術,為此設想了一套機制,是為PCO Art。

這套機制目前仍需實驗,持續開放修正。本文主要參考「激進變革」網站對PCO Art的代表性介紹,盡可能用簡單的方式加以重述,並闡述其意義、困難和前提。

延伸閱讀|【張寶成專欄】從「前瞻科藝」到「21世紀文化基礎建設」:《未來藝術生態系》三冊大綱 (上)

延伸閱讀|【張寶成專欄】用「分散式科技」打造「21世紀文化基礎建設」:《未來藝術生態系》三冊大綱 (下)

1. PCO Art的機制

首先,把藝術市場的行動者分為三方:藝術家(Artist)、創作者群(Creator Circle)和管理者(Stewards);其次,除了藝術作品外,藝術市場中的另一重要物件,稱作「管理憑證」(Stewardship Licence)。現在,一一看看這些行動者、物件及其關聯。

藝術家、創作者群、管理憑證、管理者的關係圖。(取自Radical x Change網站

「藝術家」指的,當然是推出作品的單一或複數行動者。所謂的「創作者群」則相當廣泛,包括藝術家靈感之來源、協助宣傳及推廣作品的相關人士,甚或展陳其作品的空間及其經營者等——究竟創作者群有哪些行動者,由藝術家定義。「藏家」的角色暫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管理者」:在一定時間上競標和得標作品,並在一定時期內持有作品;他們可以展出作品,並透過跟作品相關的權利來獲利。注意:他們「持有」作品,卻不終極地「擁有」作品,因此只是「管理」作品之人。

在物件方面,「管理憑證」必須有法律基礎。由於涉及政府部門和相關法規的設置,這方面無法詳述。我們只能設想:管理者競標和得標後,正是憑證代表其持有作品之資格。根據前述,藝術家定義的創作者群也明訂於該憑證。競標不只是為了決定多位競爭者中誰有資格持有作品,更是為了避免特定行動者長期壟斷持有權,因此藝術作品的持有時間或管理者的「任期」均有一定時限,憑證同樣將此寫入。

競標過程中,出價最高者得標並取得管理憑證,成為新一任的作品管理者。這筆資金在藝術家的事先規劃下,根據比例轉移給他和創作者群,同時也有一部分轉交給前一任的管理者──就作品的管理而言,他們也是創作者群之一。如果既有的管理者參與競標並得標,就等於再次將資金分給藝術家、創作者群和自己。

2. 公共性意義與區塊鏈技術

中文的「藏家」一詞十分有趣:作品似乎一被擁有,就形同被「藏」起來,納入私庫;除非藏家——字面意義就是「把作品藏起來的人」——願意,否則一代名作可能就此不見天日。就私有財產權而言,一旦作品被個人擁有了,它們如何被處置,外人基本上不容置喙。但若不考慮金錢和產權,藝術家是否希望作品被更多人看見?藏家之外的世人是否也希望看到作品?當然,藏家本人多半也有展示其收藏的情懷,但這全憑其主觀意願。

PCO Art挑戰的就是這種局面。藏家可以跟作品保持親密的關係,但必須有一個時限,所謂的「所有權」未必是永久的。事實上,一旦「暫時所有權」的措施確立,不只作品可以被更多人看見和持有,多方行動者也能持續獲利。從上述機制可以看到,作品的輪流持有與持續競標,一方面能夠讓每一任的管理者獲利,另一方面也能讓藝術家和創作者群在未來持續回收版稅;換句話說,作品在二級市場的交易,仍然能繼續分潤給包括藝術家在內協助創作的相關人士。

fxhash的作品頁面直接標明版稅(Royalties)比例和共創者分潤(Split)。(取自張寶成收藏頁面

熟悉區塊鏈藝術的交易者對此並不陌生:透過智能合約,NFT的二級市場交易早已完成這裡所說的「版稅」或「分潤」,一定比例的資金分配規定第一時間被寫進合約,成交當下,立馬回饋給最初的藝術家及其接受之共創者,用密碼學和分散式的網路節點跑完這整個流程──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把共創者的錢包地址列為分潤對象,共創者相當於PCO Art機制中的「創作者群」。

不過,PCO Art要求更多:目前主流的區塊鏈藝術交易平台,從以太坊的OpenSea到泰卓鏈的objkt,仍未設置暫時所有權,我在《藝術市場與政治哲學》中提到的「fx(params)」勉強類似。但追根究柢,fxhash的突破僅限於作品的「鑄造權」而非「所有權」;用版畫比喻,約莫是「拓印」的步驟。設定時限讓「藏家」只能持有一定時間、把作品「藏起來」一陣子,時效一到就強制釋出——這一切在技術上,對現有的區塊鏈交易來說一點也不成問題,麻煩的只是如何讓大家接受或想嘗試此一新的遊戲規則。

3. 小結:部分共有制的前提

藏家如何願意一個轉身,成為作品的管理者?這恐怕是最難的。作品在持有的時限之後透過競標完成轉手,為藝術家、創作者群和管理者創造利潤,顯然必須是一個強烈動機,同時也是這個機制能夠持之以恆的客觀條件。但這個客觀條件要怎麼被確立呢?

這觸及了部分共有制——這個企圖在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之間走出第三條路的思想──所面臨的本質性困境。作品在持有時限之後無礙地找到下任管理者,如今想來,恰恰只能用「最社會主義」和「最資本主義」的方式來完成。前者就是由上至下施加強制力(注意,我在這邊刻意誤用一般人對社會主義的誤解,也就是把它想成國家主義),這個強制力可以表現為前文提到的智能合約;舉例來說,時限一到,NFT立刻從持有者錢包脫開,回歸某個賣場或公庫;但問題是,若今天面對的是實體市場,這一切如何可能?我們有任何等同於此的強制力嗎?至於後者,也許只能寄望於極度景氣的牛市;在最理想的情況,其情境必須是一個資訊不被遮蔽、不存在資訊不對等的「完美資本主義」,所謂的「激進市場」某種程度就是希望達成這個目標,又或者,建立在這個前提上。但這如何可能呢?就像一個未受國家或公權力干預的市場在人類歷史上從不存在一樣,一個資訊落差不存在的市場同樣沒有發生過。

「世界體系分析」學派代表名著之一《長二十世紀》,預設不受干預的市場從不存在,以市場和國家的互動規律探討數百年來世界霸權的轉移。(照片取自亞馬遜

以前不存在,怎麼知道未來不存在?沒錯,在這個意義上,部分共有制的支持者跟一百多年前的社會主義者們一樣,都是革命分子。所不同的是,過往的社會主義者針對實體世界的生產資料和工具,如土地、農具、廠房或機器,而今主張或實踐部分共有制(或激進市場)的人則針對資訊或訊息,且主戰場發生在虛擬世界;如果可以,我更願意稱之為「資訊社會主義者」。分散式網路和相關技術能帶領大家走到多遠?繼續在虛擬世界深掘,還是擴展至實體世界?這兩個世界的邊界,如何在技術持續進發下游移糾結?這已非PCO Art的問題,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張寶成( 30篇 )

Volume DAO 共同創辦人,參與策劃台灣第一場泰卓鏈(Tezos)人工智慧 NFT 收藏展《機器會夢見 NFT 嗎?》。曾為音樂廠牌「旃陀羅唱片」(Kandala Records)負責人,與黃大旺共同發行的專輯「民國百年」,獲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大獎「數位音樂與聲音藝術類」榮譽賞。同時為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博士,專長為歷史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