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瓷器十大高價往往由億元俱樂部領銜，而2024年的榜上竟不見它們的蹤影，這份與眾不同的榜單，顯示了瓷器拍賣趨勢的轉捩。挺過疫情，拍賣市場在復甦路上再度遭遇經濟下滑的影響，金字塔頂端的高價品首當其衝，過往的激情逐漸回歸理性，藏家或出手審慎，或轉換標的，雖然榜單惜缺億元，榜外百萬等級的拍品卻交易熱絡，為市場帶來不少驚喜。
2024年瓷器榜首落在倫敦，由嘉靖五彩蓋罐摘下；作為常勝軍的清三代御窯，攻占八席；明代永樂、宣德官窯各得一名，元青花抱回一席。綜觀近十年十大榜單，2018年以前大抵以明清瓷為主、宋瓷點睛；2020年康雍乾御製瓷全面制霸，可謂清三代熱潮的頂峰；有趣的是，2022、2023、2024連三年皆有元青花入榜，顯示某種興趣的轉移，或說市場正在探尋還有創造空間的品類。
事實上，明清官窯這類「拔尖」的拍品，高估價難免令人躊躇，在經濟疲軟、資訊流通的環境下，藏家對品相、來源的要求更甚以往，對拍行亦是挑戰，去年即發生國際大拍行封面拍品流拍的窘況。在困境中，推出名人珍藏專場成為平穩策略，如佳士得以區百齡珍藏為全新亞太總部的首場現場拍賣，蘇富比推坂本五郎、仇焱之、樂山堂專場，佳士得香港、中國嘉德（香港）、保利香港均端出望星樓專場。在2024十大排行榜中，五席出自名人珍藏專場，可見名人加持、清晰可靠的來源出處，仍是藏家信心所在。
相較於高估價的大貨，近年小而精的拍品大受歡迎，如茶杯、茶圓與酒器，或造型、工藝特殊的孤品，在追捧下創造遠高估價的成績，大放異彩。這種特殊現象反映審美品味的轉移，亦可解讀為新一代買家影響力的發酵，未來幾年收藏投資標的或吹起新風，也可能形成新的價格體系。
1 明嘉靖〈五彩魚藻紋蓋罐〉一對
倫敦蘇富比．963萬英鎊
歐美回流橫空出世，是拍賣圈津津樂道的故事，2024年度榜首再度寫下這樣的傳說。此對嘉靖蓋罐由一個德國家族傳承，長年陳設於威斯巴登的別墅，有老照片為證。二戰後期德國遭受盟軍轟炸，主人將家藏藝術品提早轉移，讓蓋罐倖免於戰火。五彩魚藻紋罐是嘉靖官窯中的名品，據蘇富比統計，現今全球有43個嘉靖五彩魚罐，而目前成對且帶蓋的嘉靖魚藻紋罐僅有二組，一為Ernest Grandidier（1833－1912）舊藏，現藏巴黎吉美博物館；其二即為本對蓋罐。蓋罐繪五彩魚池，光豔明媚，池水空明。有蓮荷、藻荇漂曳交橫，金鯉浮游其間，律動清妙，悅目賞心。圖案多處採用嘉靖朝獨有的橘紅色，即為黃彩上塗紅彩，有「黃上紅」之稱。
在拍賣現場，自60萬英鎊起拍，十多位現場、電話、網路買家參與競投，近20分鐘喊出50多口，終以830萬英鎊落槌，連佣金963萬英鎊易手，由亞洲藏家收入囊中。嘉靖五彩魚藻紋罐在拍場上屢創佳績，2017年，一件曹興誠舊藏原裝帶蓋的嘉靖五彩魚藻紋罐於佳士得香港創下2.13億港元高價，為當時拍賣史上第三貴的明代瓷器。相較之下，本品估價竟只定在60萬英鎊，著實讓一眾買家過了撿漏之癮。
2 清雍正〈釉裡紅波濤錐拱蒼龍教子圖梅瓶〉
佳士得香港．7812萬5000港元
2024年春拍，佳士得香港端出「十全—望星樓珍藏清代官窯瓷器」，呈獻十件來自香港著名古董商張顯星的精品，專場百分百成交，斬獲逾1.2億港元，清雍正〈釉裡紅波濤錐拱蒼龍教子圖梅瓶〉位列第一。
此件雍正梅瓶是望星樓代表性藏品，為《清代康雍乾官窯瓷器：望星樓藏瓷》圖錄封面。蒼龍龍頭高昂，身姿矯健有力，盤旋於波濤之中，瓶身繪有海水和火焰紋飾，龍騰四海、火焰升騰，氣象萬千。波浪紋以紅色線條仔細勾勒，絲絲入扣；神龍留白，以淺浮雕暗刻，凸顯巨龍崢嶸神態，紅白對比鮮明，富有立體感和真實感。
此梅瓶為19世紀美國著名收藏家瑪麗．J．摩根（Mary J. Morgan，1823－1885）舊藏。摩根夫人去世後，1886年曾在紐約美國藝術廊（The American Art Galleries）展出。此瓷器於1996年拍賣後，連同望星樓珍藏的其他珍品於2003至2020年悉數借予美國明尼阿波利斯美術館展出。
3 明宣德〈御製青花「永平安頌」高足碗〉
北京保利．人民幣5232萬5000元
本件撇口，弧壁，高足中空，通體施釉肥厚，釉色明潤。外壁以青花書寫藏文「平安頌」經文一周，字體工整娟秀，下部繪仰式蓮瓣紋一周，青花發色淋漓，部分筆畫可見鐵斑，時代特徵鮮明。碗心以暗刻技法於雙圈內篆書「宣德年製」款識。此碗和明代漢藏關係頗有淵源，當是北京宮廷為賞賜西藏上層僧侶而特製，抑或用於內廷佛堂供奉。高足茶鐘是西藏僧侶每日念經吃茶時所使用，碗身的「平安頌」內容漢文可翻譯為「日平安，夜平安，陽光普照皆平安，日夜永遠平安泰，三寶護佑永平安」，為藏地祈頌平安吉祥的重要經典。
本品2021年曾在北京保利上拍，估價待詢，成交價人民幣5577萬5000元，位列當年瓷器十大中的第七名。2024年再度登場，自人民幣1900萬元起拍，獲31口競價，人民幣4550萬元落槌，成交價人民幣5232萬5000元，雖較2021年略降，但在現今市場中已屬相當不錯的成績。
4 清雍正〈御製粉青釉雙龍尊〉
上海仲軒．人民幣4485萬元
本品盤口，細長頸，溜肩，腹部豐滿，至脛處漸收。頸上有五道弦紋。口沿與肩之間有兩個對稱的龍形柄高聳直立，龍頭探進瓶口銜住口沿。肩部有八組橢圓形模印貼花裝飾。通體施粉青釉。外底署青花「大清雍正年製」六字三行篆書款。本品造型源自唐代雙龍尊樣式，恢弘大氣，釉色則由宋代龍泉青釉改良而來，潤澤淡雅。雍正御窯粉青雙龍耳尊，目前已知有三件52公分高者，其中一件2017年在佳士得香港寫下1.405億港元成交價，至於本件則是目前所知唯一高43公分的雍正粉青雙龍耳尊。
拍品為慶寬家族舊藏，慶寬（1848－1927）本名趙小山，清代宮廷畫師，曾在醇王府供職繪事。庚子之變後，奉命收集整理散落宮外的宮中器物，眾多內府藏瓷皆被慶寬收入囊中，尤其以宋瓷名窯，及清三代御窯為盛。這件雙龍尊2017年曾為北京保利秋拍封面拍品，成交價人民幣4140萬元，本次於上海仲軒登場，成交價再上層樓，達到人民幣4485萬元。
5 清乾隆〈御製洋彩粉青地描金內狩獵圖三元轉旋瓶〉
香港蘇富比．4260萬港元
錦上添花、轉心瓶等唐英督造的「新樣」，向為市場所喜，而此件三元轉旋瓶，更是唐英晚年集大成之作。據景德鎮《清宮瓷器檔案》記載，乾隆十九年九月二十八日，唐英呈進一件「三元轉旋瓶」，三元意謂科舉考試中，鄉試、會試、殿試皆得第一。此器內部有三個獨立的內瓶，通過精巧的齒輪構，只需輕輕旋轉其中一瓶的頸部，三個內瓶便能同時聯動。內瓶為狩獵圖，描繪皇家木蘭秋獮的盛況，包括梅鹿竄走、野豬躍逃、山羌飛奔等生動場景，以及弓手快馬馳騁、騎士擲矛、獵犬相隨等人物形象，畫面喧騰熱烈，充滿動感，展現了滿清射獵建國的傳統。
此瓶來源清晰，原為紐約通運公司總經理姚昌復（字叔來，1884－1963）及巴爾的摩William H. Whitridge（1849－1936）所藏，歷經多次轉手後，在1992年北京首場國際拍賣會上易主，並潛藏宅第三十餘年，直至2024年在香港蘇富比秋季拍賣會上重現。現場以2500萬港元起拍，3550萬港元落槌，加佣金4260萬港元成交。
6 明宣德〈青花吹簫引鳳圖盌〉
佳士得香港．3062萬5000港元
盌侈口、弧壁、矮圈足。外壁為通景山水樓閣圖，一名仕女在樓閣輕撫玉簫，另一側則有仙女乘鳳駕雲，翩然而至。圈足畫卷草紋一周，青花色澤勻濃，胎質堅細。專家認為此幅應在表現西漢著名文學家、經學家劉向《列仙傳》中「吹簫引鳳」的故事：「蕭史者，秦穆公時人也。善吹簫，能致孔雀、白鶴於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鳳鳴。居數年，吹似鳳聲，鳳凰來止其屋。公為作風台，夫婦止其上，不下數年。一旦，皆隨鳳凰飛去。故秦人為作鳳女祠於雍宮中，時有簫聲焉。」後人常以之象徵對美滿婚姻的美好期盼。
國立故宮博物院有兩件與本品尺寸相若之近似例，其一構圖及器形與本器基本一致，與本器可能原為一對。在拍場上的相近例子，可見2001年秋季佳士得紐約上拍之仇焱之與Falk舊藏，以及2023年香港佳士得秋拍天民樓舊藏宣德青花仕女亭榭納涼圖盌。
至於本件則是清翫雅集會員舊藏，著錄見於2012年《清翫雅集廿周年慶收藏展》，對買家無疑是誘人吸引力。
7 元〈青花纏枝牡丹紋罐〉
香港蘇富比．2760萬港元
元〈青花纏枝牡丹紋罐〉屬坂本五郎舊藏。坂本五郎（1923－2016）為日本知名古董商，1947年創立「不言堂」，是日本最具影響的古董商號，事業橫跨近70年，被歐洲人譽為「小拿破崙」。蘇富比與坂本五郎有多次合作經驗，2014年香港蘇富比成立40週年，即推出「藝海觀濤︰坂本五郎珍藏中國藝術」，此後數次推出其珍藏專場，而本元青花則登場於「藝海觀濤：坂本五郎珍藏中國藝術─選粹（一）」。
瓷罐造型圓潤豐美，青花細緻亮麗，色調濃淡，層次豐富，器身纏枝牡丹紋與海水紋，端雅相映。四方各綴以盛開華美的牡丹，彼此間以纏枝花葉相連，連綿不絕，吸引目光循著紋飾環繞細賞。罐頸飾波濤洶湧的海水紋，漩渦、碎浪，水花四濺，動感十足，風格自由奔放，屬元代特徵，明代初期已演變為嚴謹且制式化的紋飾。與此罐海水紋相似的類例，在大英博物館及克里夫蘭博物館有藏。與罐頸海水紋相映的，是牡丹紋下圍的古錢紋，這二者搭配在元青花中極為罕見。
7 明永樂〈青花四季花卉紋玉壺春瓶〉
佳士得香港．2760萬港元
2024年佳士得亞太區全新總部於香港The Henderson開幕，首場實體拍賣隆重推出「區百齡珍藏：首拍」單一藏家專場，包括19件宋、元、明、清及20世紀初的中國瓷器，悉數成交，喜獲白手套。區百齡（1928－2019）乃香港出版商、企業家，齡記集團創辦人，身兼慈善家、收藏家，蒐藏瓷器逾50年，其知名之舉如1981年自香港蘇富比購得仇焱之舊藏的成化鬥彩雞缸杯，還有1992年在佳士得紐約拍下史蒂芬．瓊肯三世（Stephen Junkunc III）舊藏的汝窯盤。
明永樂〈青花四季花卉紋玉壺春瓶〉為「區百齡珍藏：首拍」成交桂冠，1600萬港元起拍，2250萬港元落槌，含佣金2760萬港元。永樂玉壺春瓶存世極少，珍罕程度甚於執壺。本品撇口、細頸、圓腹、圈足，青花發色濃豔，釉面透明泛青綠，並見暈散與銀黑色結晶斑。瓶腹繪四季纏枝花卉：牡丹、梔子、菊花、山茶，配以卷草紋。肩部飾回紋，口沿下為如意雲頭紋，點綴細小花卉紋，與腹部主紋相映成趣。瓶底飾疊瓣如意紋一圈，異於常見芭蕉葉紋，體現時代風格與匠心獨運。
8 清乾隆〈松石綠地粉彩桃紋蓋罐〉一對
中國嘉德（香港）．2583萬港元
中國嘉德（香港）秋拍推出「龍舉雲興─望星樓藏清代御窯瓷器」專場，11件雍正、乾隆瓷器全數成交。本對蓋罐不僅為望星樓舊藏，先前更曾為暫得樓胡惠春雅蓄，來源亮麗。起拍價1500萬港元，歷時五分鐘後由電話買家以2200萬港元落槌，加佣金成交價2583萬港元，成為中國嘉德（香港）該季所有藝術拍品成交之冠。
此對蓋罐呈燈籠式，溜肩長圓腹，腹底內斂，下承圈足，微微外撇，比例優美，成型規整。有別於常見之燈籠瓶造型，拍品線條更為圓潤飽滿，形似卵，敦實可愛。罐身通體以松石綠釉為地，腹部以粉彩繪一株古樸蒼勁的桃樹，枝幹盤根錯節，蜿蜒於器身，枝葉隨風飄動，嫣紅熟透的碩桃墜滿枝頭，間飾桃花朵朵，嬌嫩醉人。頸下描繪一周紅蝠飛舞，俯身望向蟠桃。脛部飾變形蓮瓣紋，圈足外以藍料彩繪回紋。瓶蓋裝飾伊斯蘭風格變形花果紋，蓋端為一荸薺形鈕。全器紋飾以描金勾邊，妙仿景泰藍上之鎏金銅絲，配以勻淨厚潤的松石綠釉，盡顯金彩璀璨輝煌。
9 清乾隆〈粉青釉刻仿古夔龍紋罍式大尊〉
保利香港．2400萬港元
繼清雍正〈釉裡紅波濤錐拱蒼龍教子圖梅瓶〉、清乾隆〈松石綠地粉彩桃紋蓋罐〉一對，望星樓珍藏又以清乾隆〈粉青釉刻仿古夔龍紋罍式大尊〉拿下十大席次。本作擔任保利香港春拍「寥若星辰：望星樓藏清代御窯瓷器」封面拍品，2400萬港元的成交價，是四月香港器物類拍品冠軍。
此尊造型仿自周代青銅器大型盛酒器和禮器「罍」之形制，盤口，束頸，折肩，腹微鼓。通體施粉青色釉，釉下裝飾五層西周中期風格的浮雕仿古夔龍紋，極盡古雅。頸部上飾雲雷紋一周，下接饕餮紋一周；肩部至腹部的主紋飾帶飾波曲紋一周，近足部飾饕餮紋一周，並以下垂蕉葉紋一周完結，共五條紋飾帶，均以波曲紋為主。釉面絕美，布色均勻，口沿圓潤窈窕，通體線條流暢，融合周代禮器淵源、宋代釉色之雅，並呈現乾隆盛世之氣。此類粉青釉慕古創新之作，現存世共有七件，分散於各大公私收藏，如鴻禧美術館，北美十面靈璧山居亦曾收過。
10 清乾隆〈洋彩百鹿尊〉
中國嘉德．人民幣1955萬元
本品體量碩大，氣勢頗為恢宏，敞口，口下漸廣，垂腹，圈足。通體紋飾以粉彩繪就，肩部置雙礬紅描金螭龍耳，腹部通景滿繪百鹿圖。畫面中山巒疊嶂，山石綠色為地，設色深淺有別，最深處以藍彩繪就，頗具時代特徵，筆觸極為精細，皴法細膩自然，浮雲飄逸，溪流潺潺，林間蟠桃正熟，嬌嫩欲滴，五色靈芝從旁逸出，瑞意滿滿。山石草木間梅花鹿、玄鹿、白鹿神態各異，渴飲澗底泉，依林隙水草，毛髮頭角顏色各異。百鹿雌雄有別，處處可見公鹿母鹿攜小鹿之闔家歡情。細觀林間，可見二雄鹿以角相抵，針鋒相對。外底心以青花書「大清乾隆年製」六字三行篆書款。整幅畫面紋飾布局飽滿，瞻彼中林，甡甡其鹿，宛若一幅山水瑞鹿畫卷。特殊之處在於其山石以濃重藍料敷染，更顯林壑尤美，在同類乾隆百鹿尊作品中難得一見。
（本文出自《典藏．古美術》390期〈名人珍藏壓陣──2024瓷器，高端遇冷，小器逆勢崛起〉，作者：江采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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