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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絲路的文化貨幣──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Ayala Museum)中國陶瓷展品選介

海上絲路的文化貨幣──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Ayala Museum)中國陶瓷展品選介

Cultural Currency of the Maritime Silk Road: A Selection of Chinese Ceramics from the Philippines’ Ayala Museum

位於菲律賓馬尼拉馬卡蒂市的阿亞拉博物館(暫譯,Ayala Museum),是由西班牙殖民時期便已發跡的大型企業集團Ayala Corporation於1967年所創立,並在同具藝術家與收藏家身份的家族成員—Fernando M. Zóbel de Ayala(1924-1984)的倡議和推動下所完成。阿亞拉博物館在策劃「陶瓷與文化貨幣:陶器與威望的交換(暫譯,Ceramics and Cultural Currency: Exchanges of Pottery and Prestige)」的陶瓷常設展廳時,便嘗試梳理此一課題,藉由古代進口的貿易瓷,帶領觀眾認識物件的傳播軌跡、商業價值、以及先祖們對其多元的使用方式。本文即在此策展脈絡下,精選十件展出精品深入討論。
272160-00展廳照
春之文化基金會(今藝術11月專題贊助)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

位於菲律賓馬尼拉馬卡蒂市的阿亞拉博物館(暫譯,Ayala Museum),是由西班牙殖民時期便已發跡的大型企業集團Ayala Corporation於1967年所創立,並在同具藝術家與收藏家身份的家族成員—Fernando M. Zóbel de Ayala(1924-1984)的倡議和推動下所完成。這座位於首都區精華地段的私人博物館,不僅擁有豐富的館藏,歷年來更曾舉辦多檔精彩且主題多元的特展,是國際間享負盛名的重要典藏機構。

現於阿亞拉博物館展出的中國陶瓷,很大一部分是由企業家Roberto T. Villanueva與妻子Corazon Grau―Villanueva長期借給館方展出的菲律賓出土陶瓷精品。本批收藏除包含收購於菲律賓南部民答那峨島(Mindanao)發現的作品群,也涵蓋了1960年代Roberto T. Villanueva夫婦協同菲律賓國家博物館與人類學家Robert Fox,在呂宋島西南部的卡拉塔甘(Calatagan)發掘的出土品等。阿亞拉博物館同時運用大量貿易瓷典藏,以及由歷史學家John D. Forbes捐贈的一千多冊陶瓷、藝術、歷史文化的研究書籍,在館內組織了陶瓷研究中心(Ceramics Study Center),以採預約制的形式,提供專家、學者們研究使用。

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常設展展場照。攝影/雷皓天。
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常設展展場照。攝影/雷皓天。

有關菲律賓在十六世紀西班牙殖民前的歷史,由於現仍缺乏較具系統性的古籍與文字資料紀錄,近年來在各地墓葬、遺址內出土的陶瓷與文化遺物,便成為了重建菲律賓早期文明發展史的重要線索。阿亞拉博物館在策劃「陶瓷與文化貨幣:陶器與威望的交換(暫譯,Ceramics and Cultural Currency: Exchanges of Pottery and Prestige)」的陶瓷常設展廳時,便嘗試梳理此一課題,藉由古代進口的貿易瓷,帶領觀眾認識物件的傳播軌跡、商業價值、以及先祖們對其多元的使用方式。本文即在此策展脈絡下,精選十件展出精品深入討論(註1)。

宋 約十一至十二世紀 浙江婺州窯〈蓮瓣刻花青瓷高足杯〉,菲律賓民答那峨島北阿古桑省武端市(Butuan, Agusan del Norte)出土

宋 約11至12世紀 浙江婺州窯〈蓮瓣刻花青瓷高足杯〉,高7.2公分,口徑8.8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宋 約11至12世紀 浙江婺州窯〈蓮瓣刻花青瓷高足杯〉,高7.2公分,口徑8.8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南宋一二二五年完成的《諸蕃志》曾提到的「三嶼」與「麻逸國」,可能即是今日菲律賓的巴拉望島、卡拉綿島、民都洛島等群島,據載,當時便已有中國商船以貿易瓷等貨品,向此地居民換取珍珠、玳瑁、蜂蠟等地方物產;而另在《宋史》內,更曾提到景德元年(1004)「蒲端國(即今日的武端,同為此件高足杯的出土地)」曾遣朝貢使至中國的紀錄。近年來在武端發掘大量北宋時期的越窯系青瓷,即被認為是這段早期歷史的物證,反應至遲於十一世紀,兩國間便已有緊密的外交與貿易互動。

雖然位於菲律賓八打雁的勞雷爾遺址(Laurel)曾出土零星的唐末五代中國陶瓷與伊斯蘭釉陶片,但穩定且大量的貿易陶瓷輸入,仍始於五代至北宋初期,並以浙江與廣東青瓷的外銷最為活躍。結合東南亞各地的出土近況,當時中國商船的航線應已廣泛涵蓋泰國、馬來西亞、汶萊與菲律賓的武端等地。

本次展出的越窯系風格〈蓮瓣刻花青瓷高足杯〉,其外撇型高圈足與杯壁大面積的蓮瓣紋裝飾,仿擬了唐代金銀器高足杯的基本樣式。與本作造型相近,並多於東南亞遺址發現的外銷品項,現可於浙江婺州窯與越窯郭童岙等地,見同類型商品的大量出土案例(註2)。

南宋至元十三至十四世紀 福建 磁灶窯〈劃花玉壺春瓶〉,菲律賓黎剎省巴拉斯(Baras, Rizal)出土

南宋至元13至14世紀 福建磁灶窯〈劃花玉壺春瓶〉,高22公分,口徑13.7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圖引自Rita C. Tan, Fujian Ware Foun…
南宋至元13至14世紀 福建磁灶窯〈劃花玉壺春瓶〉,高22公分,口徑13.7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圖引自Rita C. Tan, Fujian Ware Found in the Philippines: Song-Yuan Period, 11th-14th Century, Makati City: The Oriental Ceramic Society of the Philippines, c2017, p.139.
〈劃花玉壺春瓶〉局部照,攝影/雷皓天。
〈劃花玉壺春瓶〉局部照,攝影/雷皓天。

自二十世紀初期菲律賓開始由美國殖民以後,各國的考古團隊開始在菲律賓各地展開採集與發掘工作。在具有規範性的出土調查下,對於貿易瓷、配飾、衣物等日常用品的陪葬與使用,有了初步的認識。與此同時,大規模的非法盜墓集團也嗅到了商機,開始於菲律賓各地進行破壞性盜掘,將出土瓷器運往以馬尼拉為中心的古董供應商,銷往國外與私人收藏家手中。

許多現藏於菲律賓公、私立單位的中國陶瓷,已喪失了最初出土狀況的相關資訊,如阿亞拉博物館的明星展件—磁灶窯〈劃花玉壺春瓶〉,現已難以追索十三至十四世紀巴拉斯居民的使用情境。此類由福建生產的黑釉剔花作品,幾乎不見於生產地福建的宋元墓葬之中。其以竹刀深刻,在燒製前剔除施罩醬釉或黑釉胎土的裝飾辦法,相較之下似乎更受到海外消費市場的喜愛。採用同類型近似宋元剔犀漆器裝飾風格的作品,現可於泉州港與東南亞的沈船遺址中發現相似的產品(註3)。

元十四世紀 浙江龍泉窯〈青瓷雙魚紋盤〉,菲律賓民多洛島加萊拉港(Puerto Galera)出土

元14世紀 浙江龍泉窯〈青瓷雙魚紋盤〉,高5公分,口徑20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元14世紀 浙江龍泉窯〈青瓷雙魚紋盤〉,高5公分,口徑20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據統計,在菲律賓出土所有的貿易陶瓷中,龍泉窯青瓷保守估計占了總數的六至七成,其餘三至四成則為福建等各窯場產仿龍泉窯風格的商品。在菲律賓最具規模且有相關出土報告的馬尼拉聖塔安娜(Santa Ana)遺址中,共發掘出超過350件的宋元龍泉窯青瓷,廣泛分布於一百一十多座墓葬內,屬最受當地居民喜愛的陶瓷品項,足見龍泉窯在海外市場的熱銷盛況。

現正展出的雙魚貼花龍泉窯青瓷盤,屬中國南方居民較易購得的日用器品項,常見於南宋至元的城市遺址與墓葬內。有趣的是,當同類型產品跨洋遠銷異域時,不同文化的使用者往往會賦予物件別樣的使用情境。在赴馬尼拉傳教的西班牙傳教士Diego Aduarte(1570–1636)與Pedro Chirino(1557–1635)的文字紀錄中便曾提到,位於呂宋島西北部伊羅戈區(Ilocos)的居民,會在進行傳統信仰儀式時,特別選用貿易來的小型瓷盤,來做為承裝奉獻品的用具; 1521年義大利探險家Antonio Pigafetta(1491–1534)在遊歷菲律賓武端與宿霧時亦曾提到,當地的國王會以瓷盤等進口容器,來盛裝美食佳餚款待賓客,除了表達對訪客的尊敬,同時也藉此彰顯主人的權勢與財富。從原本僅是外銷海外的日常用品,搖身一變成為了鞏固社會地位的重要媒介(註4)。

元十四世紀 浙江龍泉窯〈青瓷荷葉蓋罐〉,菲律賓民答那峨島(Mindanao)出土

元14世紀 浙江龍泉窯〈青瓷荷葉蓋罐〉,高27公分,口徑28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元14世紀 浙江龍泉窯〈青瓷荷葉蓋罐〉,高27公分,口徑28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阿亞拉博物館貿易瓷常設展最特別之處,莫過於展廳中央採開放式的展陳設計,使觀眾可以在無展櫃、無玻璃屏障、無護欄限制的情況下近距離欣賞文物。元代龍泉窯〈青瓷荷葉蓋罐〉即是本區內的展件。此類於器身與器蓋採蓮瓣型裝飾的罐式,在南宋末至元代頗為盛行,可見於四川遂寧金魚村窖藏,韓國新安沈船與日本鐮倉今小路遺址等地,是少數不論於宋元境內,或東亞、東南亞各區,皆廣受不同消費者喜愛的熱門品項。

此類青瓷荷葉蓋罐除於菲律賓答那峨島出土,另在民都洛島(Mindoro)、加萊拉港、聖塔安娜遺址皆有發掘紀錄。值得注意的是,包含龍泉窯蓋罐在內的貿易瓷器,在菲律賓墓葬中常可見整齊地布排於死者遺體四周,研究者推斷,這些來自遠方的精緻用具,除了能反映死者生前的生活模式與身份地位,或許同時也被賦予了信仰的力量,能幫助墓主在死後的世界享有較高的社會地位(註5)。

元十四世紀 河北磁州窯〈白地黑花鳳紋罐〉,菲律賓拉古納(Laguna)出土

元14世紀 河北磁州窯〈白地黑花鳳紋罐〉,高34公分,口徑36.5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元14世紀 河北磁州窯〈白地黑花鳳紋罐〉,高34公分,口徑36.5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以浙江、江西、福建為首的南方瓷窯,在東南亞遺址的考古發掘中,展現出大規模且驚人的外銷成果,相較之下,北方瓷窯的商品除了較為少見,南洋居民似乎也只對大型瓷罐較感興趣。

本件在拉古納出土的磁州窯鳳紋大罐,其在白色化妝土上,以含鐵元素的黑色釉料,配以細線刻劃羽翼輪廓,繪製出生動且豪放的鳳凰與捲雲紋樣(即白地黑花技法),在溜肩、鼓腹、短頸的壯碩罐式下,展現出帶有元代北方草原民族審美的製器品味。此類帶有中國鳳凰或龍紋樣式的大罐,被菲律賓的消費者視為帶有異國色彩,且可與本地信仰建立連結的珍貴物件。如傳教士Antonio Pigafetta於1521年時,便曾見宿霧居民在葬禮中,將藥草與香脂置於貿易瓷罐,做為宗教獻祭時的供器使用;另在巴拉望島(Palawan)塔巴努亞斯族(Tagbanuas)的信仰中,則相信敲擊進口瓷罐時產生的清脆聲響,具有召喚神靈的能力(註6)。

元十四世紀 福建窯址產〈青白釉褐斑舟型瓷塑〉,菲律賓朗布隆迪華坎普島(Maestro de Campo Island, Romblon)出土

元14世紀 福建窯址產〈青白釉褐斑舟型瓷塑〉,長15.5公分,寬6.4公分,高6.9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元14世紀 福建窯址產〈青白釉褐斑舟型瓷塑〉,長15.5公分,寬6.4公分,高6.9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菲律賓各地曾出土多件造型小巧的青白瓷雕塑,題材涵蓋童子、佛像與動物等。此件〈青白釉褐斑舟型瓷塑〉以細膩的捏塑手法,將船艙、蓮葉與人塑的神情姿態精準呈現,佐以船身點褐彩的裝飾,生動描繪小童掌舟載貨的歡悅情境。此類近似玩具的小型瓷塑,在菲律賓的考古遺址中,多出土於兒童墓葬內,如在聖塔安娜遺址,便曾於一座出土四十三件陶瓷器的孩童墓中,發現了做工精緻的持蓮坐俑,與騎象彈琵琶的男子瓷塑。

值得注意的是,據統計,孩童墓內的出土器物數量,普遍為成人墓的兩倍以上(平均為10.8件對5.2件),同時選用瓷器的品質也更為精良。研究者們認為,此種陪葬規格的差異,應與家屬特別為早逝者準備更多物資,以助其順利踏上來世路途的信仰有著緊密的關係。此件中國進口的〈青白釉褐斑舟型瓷塑〉,一展童子隻身操舟載物的形象,或許正呼應了菲律賓居民對孩童邁向死後世界的想像(註7)。

明十五世紀末至十六世紀初 江西景德鎮窯〈青花雙鴨形硯滴〉,菲律賓民答那峨島(Mindanao)出土

明約15世紀末至16世紀初 江西景德鎮窯〈青花新月形軍持〉,長20.2公分,寬8.8公分,高15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明約15世紀末至16世紀初 江西景德鎮窯〈青花新月形軍持〉,長20.2公分,寬8.8公分,高15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明約十五世紀末至十六世紀初江西景德鎮窯〈青花新月形軍持〉,菲律賓民答那峨島(Mindanao)出土

明15世紀末至16世紀初 江西景德鎮窯〈青花雙鴨形硯滴〉,長13.6公分,寬11.4公分,高10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明15世紀末至16世紀初 江西景德鎮窯〈青花雙鴨形硯滴〉,長13.6公分,寬11.4公分,高10公分,Roberto T. Villanueva Foundation收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寄存。攝影/雷皓天。

位處東南亞運輸香料的重要貿易航線上,菲律賓群島自古以來便是航運商船頻繁往來的交通要道,然而南方海域多變的洋流與氣象,同時也致使此處多為古代沈船遺址的密集發掘地。現正於常設展展出的景德鎮〈青花雙鴨形硯滴〉與〈青花新月形軍持〉,皆曾於菲律賓巴拉望島西海岸發現的十五世紀末沈船─利納號(Lena shipwreck)中發現相似的出水件。

其中似鴨或鴛鴦的〈青花雙鴨形硯滴〉,以精細且繁複的用筆,描繪水禽覆羽、絨羽、尾羽等不同羽翼結構的紋理細節,佐以小巧可愛與便於攜帶的造型,使此類商品成為景德鎮外銷東南亞的人氣商品,後在越南青花的外銷品中,也可見借鑑其外型樣式的軍持作例。

〈青花新月形軍持〉則是在造型上仿擬伊斯蘭金屬器,屬專門為海外市場製作的外銷瓷類。從古籍文獻與考古線索可知,阿拉伯商人自九世紀起便開始在馬六甲海峽、婆羅州、菲律賓等地展開頻繁的貿易活動,穆斯林傳教士同時也長年在東南亞各地推廣伊斯蘭信仰與文化傳統。出土本件新月形軍持的民答那峨島與鄰近的蘇祿群島(Sulu),自古以來便是穆斯林群體的活躍重鎮,發掘此件深具宗教禮儀功能的外銷瓷器,亦側面反映了跨文化貿易與信仰網絡間的緊密交織(註8)。

宋十至十二世紀廣東或江西窯址產〈青瓷碗〉,菲律賓馬薩戈遺址(Masago Site)出土

宋10至12世紀 廣東或江西窯址產〈青瓷碗〉,高6.8公分,口徑16.5公分,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藏。攝影/雷皓天。
宋10至12世紀 廣東或江西窯址產〈青瓷碗〉,高6.8公分,口徑16.5公分,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藏。攝影/雷皓天。

阿亞拉博物館在菲律賓金器的特展展廳內,現正展示數座位於北阿古桑(Agusan del Norte)馬薩戈遺址發掘的完整墓葬,策展人藉由將各墓內成套的陪葬物,併陳於近地面玻璃矮櫃的設計巧思,使參訪者能宛若親臨考古現場,體驗挖掘當下的出土原境。

馬薩戈遺址是一處約十至十二世紀,居住區與墓葬疊合的大型聚落,由於此處蘊藏大量宋瓷與製作極為精巧的本地產黃金配飾,故早在考古隊進駐前,便已遭盜掘集團嚴重破壞,遺留下數百座大型盜洞。

本件青瓷碗即出土於極少數未遭擾動的完整墓葬。其和數件可能同屬廣東產的青瓷盤與鳥形香盒,配上金項鍊、金箔眼飾與兩把鐵刀,整齊地環繞排放於男性墓主周圍。綜合遺骸左眼眶嵌入鐵箭簇、骨骸多處暴力致死痕跡,與伴出數件進口貨品及貴金屬飾件,研究者推斷,本墓很可能展示了馬薩戈具武士身分的墓主所享有的陪葬規格(註9)。

明十六世紀 廣東窯址產〈龍紋大罐〉,菲律賓卡拉塔甘(Calatagan)出土

明16世紀 廣東窯址產〈龍紋大罐〉,高56公分,口徑45公分,Fernando Zobel舊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藏。攝影/雷皓天。
明16世紀 廣東窯址產〈龍紋大罐〉,高56公分,口徑45公分,Fernando Zobel舊藏,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藏。攝影/雷皓天。

阿亞拉博物館三樓,主要展示藝術家兼博物館倡建人Fernando Zobel的收藏與藝術創作,藉由欣賞文物與由其所撰寫的觀察筆記,進一步了解如何以收藏的角度,深入認識菲律賓的傳統歷史與文化。

展廳內所展出的考古文物,如龍紋大罐、龍泉窯雙魚紋青瓷盤、青花獅紋碟等,為Fernando Zobel過去參與卡拉塔甘地區考古發掘的成果,部份物件更是由其親自整理出土。其中,被推測可能是於廣東窯址生產的〈龍紋大罐〉,此類炻器大罐本屬遠洋貿易用以存放貨品、食物或飲用水的儲藏罐,多由鄰近出口港岸的窯址,如廣東或福建窯生產,最初主要作為包裝的實用器使用。後以廣東窯址為首的陶工,在知悉東南亞居民會特別選購此類大型包裝罐,用以儲物、釀酒、發酵食物等二次運用後,遂開始發展出在其上裝飾紋樣,以利商船在包裝貨物外,另能於異域獲取更高的售出價格。如西班牙人在剛抵達菲律賓時,便曾記錄到當地的居民願意以約莫三十八克的黃金,換取一件炻器大罐(或稱「龍罐」)。

有趣的是,此類大罐除於菲律賓作為求婚用聘禮或兒童葬具等多元用途,另還衍伸出了與其相關的民間故事,如在汀基安族(Tinguian)的傳說中,便曾出現一件會說話且名叫馬格薩維(Magsawi)大型炻罐,有時他會獨自遠行前往呂宋島北方的北伊羅戈(Ilocos Norte)探望他的妻子(另一件陶罐),或往呂宋島中部聖昆丁(San Quintin)探訪他的孩子(一個小陶罐,註10)。

阿亞拉博物館特展展場照。攝影/雷皓天。
阿亞拉博物館特展展場照。攝影/雷皓天。
Fernando Zobel的文物觀察筆記。攝影/雷皓天。
Fernando Zobel的文物觀察筆記。攝影/雷皓天。

註釋:

註1 Kenneth C. Esguerra, Marinella Andrea Tenten C. Mina, A Guidebook: Ceramics and Cultural Currency: Exchanges of Pottery and Prestige, Makati City: Ayala Foundation, Inc., 2025.
註2 Wilfredo P. Ronquillo and Rita Tan, “Yue, Yue-Type Wares and Other Archaeological Finds in Butuan, Philippines,” in New Light on Chinese Yue and Longquan Wares: Archaeological Ceramics Found in Eastern and Southern Asia, A.D. 800–1400, edited by Chuimei Ho,Hong, Kong: Centre of Asian Studies,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1994, pp. 251–264; 富山佐藤美術館編集《フイリピンにわたつた燒きもの:靑磁と白磁を中心に ; 富山佐藤美術館關コレクシヨン》,富山市:富山佐藤美術館,1999;寧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郭童岙:越窯遺址發掘報告》,北京:科學出版社,2013。
註3 Rita C. Tan, Fujian Ware Found in the Philippines: Song-Yuan Period, 11th-14th Century, Makati City: The Oriental Ceramic Society of the Philippines, c2017; 陳冬瓏〈宋元時期磁灶窯的剔花陶瓷—以新近考古發現和存世品為主〉,《福建文博》2020年第1期,頁53-56;雷皓天〈福建宋墓出土瓷器研究—以青白瓷为中心〉,《福建文博》2022年第1期,頁44-56;Jim Moss, Bryan Miller, and Tiffany Fryer, “Recontextualising and Reconnecting the Philippine Collections at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Museum of Anthropological Archaeology”, Orientations, Vol.57, July-August 2026, pp.14-21.
註4 Leandro Locsin, Oriental ceramics discovered in the Philippines, Rutland, Vt.: Charles E. Tuttle, c1967; Yuheng Zhang, “Trade Against the Tide: Early to Mid-Ming Celadons Found in the Philippines”, Orientations, Vol.57, July-August 2026, pp.30-37.
註5 森達也〈宋.元代龍泉窯青瓷の編年〉,收於《中國青瓷の研究 : 編年と流通 》,東京:汲古書院,2015,頁145-185。
註6 Cynthia O. Valdes, Kerry Nguyen Long, Artemio C. Barbosa, A Thousand Years of Stoneware Jars in the Philippines, Makati, Metro Manila: Published by Jar Collectors Philippines with the support of Eugenio Lopez Foundation Inc, c1992.
註7 Ulrich Wiesner, Chineische Keramik auf den philippinen: die sammlung Eric E. Geiling, Koln: Museen der stadt koln, 1977.
註8 Casal, Gabriel, Lost at Sea: The Strange Route of the Lena Shoal Junk, London: Periplus Publishing London Ltd., c2002;余佩瑾主編《無界之涯:從海出發探索十六世紀東西文化交流》,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23。
註9 Edited by Roxanna M. Brown, Guangdong Ceramics Found Butuan and Other Philippine Sites, Makati, Metro Manila, Philippines: Oriental Ceramic Society of the Philippines, 1989; Warren Peterson, “Preliminary Report on the Northeast Mindanao Salvage Project”, in Philippine Ancestral Gold, edited by Florina H. Capistrano-Baker, Ayala Foundation, Inc.; Singapore: NUS Press, 2011, pp.268-285.
註10 Cynthia O. Valdes, Kerry Nguyen Long, Artemio C. Barbosa, A Thousand Years of Stoneware Jars in the Philippines, Makati, pp15-92, 126.


文圖刊登於《典藏.古美術》406期〈海上絲路的文化貨幣──菲律賓阿亞拉博物館(Ayala Museum)中國陶瓷展品選介〉,作者:雷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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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皓天12 篇

現任職於國立故宮博物院器物處,前典藏古美術編輯,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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