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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JO 的奇妙冒險》石之海:恐怕是整個系列當中最具爭議的一部作品

《JOJO 的奇妙冒險》石之海:恐怕是整個系列當中最具爭議的一部作品

《JOJO論》

《JOJO》第六部的故事一開始白蛇「讓敵人被困在夢境中,看見美好幻覺」的能力,以及有關「徐倫為什麼會被關進監獄裡?」其事實真相的關係也是經過多次轉折,一直裏外翻轉,可說就像是後設推理小說般的發展,早就在結構上預告了故事最後的莫比烏斯環迴圈。但重點是普其神父的內心究竟是有什麼樣的「疑問」,結果造成了宇宙等級的旋轉呢?──對我們「全體」而言的幸福是什麼?

《JOJO的奇妙冒險》第六部(石之海)恐怕是整個系列當中最具爭議的一部作品。

就像我在「序」裡寫的,對我個人來講,最有趣且看得最開心的是第四部,在構想上最厲害的是第七部,讓人省思自己工作和職場層面的是第五部,但是在整個系列當中,最有爭議的作品應該還是第六部吧。

為什麼呢?

那是因為跟主角徐倫比起來,作為敵人的埃里哥・普奇神父更有存在感。

各位不覺得與其從徐倫一行人的角度,不如從作為敵人的普奇神父的角度來看這部作品會更有趣嗎?在第六部的最後,覺醒了有如神一般的能力的普奇神父,做出了讓整個系列作品從根基徹底翻轉過來,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他讓整個宇宙就地「旋轉」,直接進入別的宇宙(平行世界)。

為什麼在《JOJO》的系列中會突然發生這種意料之外的事呢?不管我看了幾遍,始終不是很理解這一點。

第六部的象徵物是「莫比烏斯環」(劇情尾聲,普奇神父替身的第二形態C-MOON,具有「控制重力,並將觸碰到的東西裏外翻轉」這樣無敵的能力,後來被徐倫「用線的替身能力將自己的身體變成莫比烏斯環」所破解),劇情最後的超展開,整個故事結構就像莫比烏斯環一樣被扭轉,迴轉了一圈。這不只對第六部,也給整個《JOJO》系列帶來了影響。

這麼一想,第六部的故事一開始白蛇「讓敵人被困在夢境中,看見美好幻覺」的能力,以及有關「徐倫為什麼會被關進監獄裡?」其事實真相的關係也是經過多次轉折,一直裏外翻轉,可說就像是後設推理小說般的發展,早就在結構上預告了故事最後的莫比烏斯環迴圈。

但重點是普其神父的內心究竟是有什麼樣的「疑問」,結果造成了宇宙等級的旋轉呢?

──對我們「全體」而言的幸福是什麼?

那是一直折磨著、困擾著普奇神父的問題。

普奇神父的終極目標,是在這個世界上實現天國,讓全人類都得到幸福。

全人類的幸福?

真是個只會讓人覺得天馬行空又愚蠢的想法。

但是在想嘲笑普奇神父這種過分的欲望之前,我們一起來抽絲剝繭,看看他是個怎樣的人,又抱持著什麼樣的精神吧。

普奇神父是迪奧的老朋友。他是整個《JOJO》系列故事中,唯一一個被沒交過朋友的迪奧視為朋友的人。

普奇和迪奧第一次的相遇是這樣的。迪奧為了躲避太陽,藏身在教堂的納骨堂裡,年輕的普奇被迪奧的腳絆倒。當時的迪奧,為了尋找新的邂逅在世界各地遊歷(時間點應該是在第三部之前)。平常應該會把他趕走,但普奇並沒有把迪奧趕出去。因此迪奧感謝普奇,還治癒了他天生的跛腳,並且送他「箭」的碎片,留下了下面這句話。

──「邂逅」就是種「引力」,將來當你需要我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在心裡呼喚我。

埃里哥・普奇。

普奇神父出生在一個美國南方的富裕家庭裡,是異卵雙生的雙胞胎。

雙胞胎出生的時候,同一個婦產科醫院的另一個產房有位貧困的年輕女性。那個女人的人生一直以來都沒有發生過什麼好事。她的小孩,連早晨的陽光都見不到,就在她的懷中沒了氣息。對她而言,孩子的誕生像是光明未來的幸福象徵,她怎麼樣都無法接受自己孩子夭折的事實。神為什麼要賜給我這個比我自己的性命看得還重的孩子呢?那又為什麼這麼短的時間就將他奪走呢?我不懂。

那個母親趁醫院的醫生和護士不注意,把自己死去的嬰兒和同一天晚上出生的雙胞胎的其中一位調包了。

這件事情沒有任何人知道。普奇神父就在誤以為自己有一個在出生時就死去的雙胞胎弟弟的情況下成長。普奇滿十五歲的時候,會想要進入神學院讀書也是因為從父母那邊聽到這件在出生時發生的事(雙胞胎弟弟的死)。同一天出生的自己和死去的弟弟,為什麼命運不是讓自己死而是讓弟弟死了呢?為什麼有人得到幸福,有人卻遭遇了不幸呢?那麼到底真正的幸福是什麼呢?普奇從少年時期就很想知道這個世界的真實的祕密。

普奇十六歲的時候,碰巧在教堂的告解室聽到了那個偷偷將死去的嬰兒和雙胞胎之一做交換的女子告白。

真相令普奇受到莫大的衝擊。

而且當時普奇的妹妹佩拉剛好和一名青年陷入熱戀。那個青年就是嬰兒時被調包的雙胞胎弟弟天氣・預報。妹妹佩拉和天氣並不知道彼此是親兄妹,如果他們發生關係,從血緣上來看就是近親亂倫了。

普奇煩惱到最後決定「至少盡可能不要讓妹妹受到傷害」,他要在妹妹知道事實真相陷入絕望前先讓他們兩人分手。普奇花錢請了私家偵探去威脅天氣,逼他們兩人分手,除此之外不打算讓妹妹知道任何事。他想趁現在傷害還沒太深的時候這麼做,妹妹應該只會嚐到一般失戀的痛苦吧!他是真心希望妹妹幸福。

但是普奇這樣的心意,結果卻產生了一連串偶然的連鎖效應,最後帶給妹妹最慘的死亡結局。

那個私家偵探其實是類似KKK組織那種非常歧視黑人的人。雖然天氣的膚色很白,但是天氣的生父是黑人(偵探不知道嬰兒被調包的事實,是根據其他線索誤判),於是偵探便招來一批戴著白色頭套的同伴對天氣施虐。

後來……

看到天氣被繩子吊在懸崖邊的樹上,純情少女佩拉跳入崖下的湖裡自盡了。她投湖前嘟噥的說:「我的心……從此不會再下雨……」但她不知道被吊著的天氣其實還有一絲氣息。

這就是為什麼「愛會造成的最糟糕的情況」。

面對妹妹的死,普奇嚐到了絕望的無力感。「真的該被懲罰的人是誰呢?明明所有人都只是愛著身邊的那個人……」。

為什麼?究竟為什麼?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當初那個婦人帶走的不是我而是弟弟?

為什麼不是我?

為什麼我要在教堂聽那個婦人的告解?

為什麼我會想要當神父?

為什麼人與人會相遇?

沒有相遇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啊──。

若仔細看看普奇的臉和表情,普奇的心裡只有純粹對妹妹的愛。拜託不要奪走佩拉的性命,我妹妹是無辜的,她只是談了場戀愛而已啊!有罪的是我。如果能讓我的妹妹活過來,我什麼都願意做。神啊,求求祢。

想要再見最愛的人一面──

普奇就是在這個瞬間,回想起年輕的時候曾經見過迪奧的記憶。那就像是在絕望深淵向神祈禱的人,心中浮現出耶穌基督光明閃耀的容顏一樣。

舊約《聖經》裡,虔誠敬愛神的約伯,因為神一時的決定,某天他的財產、家畜、家人,所有重要的東西全都被奪走,一點不剩。約伯便對神表達了他的憤怒和抗議,連對神都想掀起挑戰。

約伯的憤怒是合理的,但普奇連像約伯那樣可以表達怒意和抗議的對象都沒有。因為「明明所有人都只是愛著身邊的那個人而已」,卻因為許多小偶然堆疊在一起,結果就發生了「最糟糕」的不幸。他理論上連要為何、為誰而戰都做不到。在這一點上倒是有普奇該去挑戰的命運的殘酷性。神是不存在的,但這一切也不像只是單純機械化一般的偶發事件。那就像是剛好在沒有上帝的世界裡,只有惡意永遠灌注在人間一樣。若是這樣的話,我們又何苦要去跟命運對峙呢?

對普奇而言,這個世界最大的謎題,就是「人為什麼要相遇?」。當然,這種問題是不會有解答的,但一直在這種無法回答的問題上繼續鑽牛角尖,就是普奇的終極目標,就是他的過剩欲望。

想和死去的迪奧再見一面,得到解答。迪奧生前說過有「前往天國的方法」。所謂的天國不是某一世或其他世界,而是有關我們精神層面的進化方向,迪奧是這麼說的。人類真正的幸福是什麼?是擁有無敵的肉體還是數不清的財富?不是。是站在權力的頂點?不是。真正的幸福是看見天國。不論要跨越多少苦難和犧牲,我也要到那裡去。普奇將迪奧這種遇見天國的欲望,作為自己的欲望繼承了下來。

我們不管做什麼都必須前往天國,不只是自己一個人而已,所有人都要平等地被引導到天國。普奇所期望的不是無敵的能力和強大的力量,而是要徹底讓所有人類都幸福。

當然了,如果我們回顧二十世紀的極權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歷史,那些目標要打造出所有人都平等且幸福的自由社會=烏托邦的嘗試,都一再重蹈覆轍,往完全相反的路線發展,變成了過度管理和屠殺人民的反烏托邦。例如為了要解放亞洲而主張大東亞共榮圈或八紘一宇的日本,蘇聯的史達林主義,毛澤東的文化大革命,柬埔寨波布派的大屠殺等等。通往地獄的道路就是用善意堆砌鋪蓋而成的。人類的邪惡和崇高的使命感並不矛盾,人類的理想和現實也常有差距。為了要實現過度的正義,反而無止盡地被邪惡、殘暴、窮凶惡極的暴力糾纏。

那些人類史上的反論和恐怖,普奇不可能一無所知。他不是那種未經世事的男人。但歷史的諷刺究竟是什麼呢?所謂在歷史當中行動,就是要像飛蛾撲火,朝那些矛盾投奔而去不是嗎?善意最終產生了惡果,惡意最終成就了善果。不要舉出這種想當然程度的反論,然後假裝已經懂得了些什麼的樣子。我們需要的不是去對歷史的諷刺指指點點,而是要賭上自己的人生,活出歷史的諷刺,不顧一切的這樣活出來。至於結果是善還是惡,是成功還是失敗,只有上帝才知道吧。

假設至今一切以人類幸福為目標的烏托邦實驗全都失敗了,所以我們就要放任不管現今眼前的不公平、不平等嗎?還是說現在的社會雖然不是最好的但也已經是次好的了,不要這麼殷切期盼它能更完美。好,如果是這樣的世界,那我就要堅決唱反調。我自己來以真正的天國作為目標,即使要將一切都燒毀,連自己的生命也燃燒殆盡都在所不惜。

但是,要怎麼做?

普奇從這裡開始做了思想上的轉折。

若是反其道而行會怎麼樣呢?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不論是誰,都一樣有自己的障礙,和絕對的無力感。

將人類對於命運的無力感無限上綱地推進到極致時,反而能開啟全人類都平等的幸福的視野不是嗎?

這是什麼意思呢?

普奇的思考方式,和加爾文的預定論(雙重預定論)頗為相似。

和馬丁・路德、慈運里齊名,是為十六世紀初期基督教改革運動先驅的約翰・加爾文的思想如下。最終審判的那一天,預定能得救的人和滅亡的人,早就依照神的意志預先被決定好了。不管奉獻多少給教會都是沒有用的。在世上累積多少功德善行也是無用的。因為神的意志不會因為人的意志或舉動而被左右。

早就被預定會被拯救的人,就算在世上犯下任何罪或做出殘忍的事,也一定會被拯救。相反的,一個人不管是再如何正派的過活,即使沒有犯下任何罪過,也有可能會不經意殺死一百人、一千個人。然而這些人自己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是不是會得救。

雖然想起來有些沒道理,但加爾文將人類與神的存在完全切開,將我們人類投入了純粹的無力感當中。

而且普奇有著比加爾文的教義更進一步的過剩欲望。因為在普奇的教義中,連最終會被拯救的人和不會被拯救的人的區別都要被跨越才行。他不是以盡可能讓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為目標,不是最大多數,而是要讓這個世界上的「全體」都獲得幸福。不論男女老幼、善人惡人、頭腦好壞、有無障礙,要超越一切所有的差異。

該怎麼做?

普奇最後的替身「天堂製造」,能力是可以讓時間加速到無限大。無止盡的加速讓宇宙A轉了一圈,來到平行世界的宇宙B。宇宙B乍看和宇宙A完全一樣。但是在那裏,所有的人類都已經歷過一次宇宙歷史的起源和終結,自己是怎麼樣被生出來,和誰相遇、生活、戀愛、分離、死去,都是做為所有人的精神記憶被記憶著。儘管一切都成為了記憶,但對於結果卻是什麼也改變不了。

這根本在意義上就是決定論,個人的自由意志完全被消除,真是讓人覺得既無奈又不幸。但會覺得無奈又不幸就是因為這是用人類常識性的感覺來思考的關係。普奇認為剛好相反,個人的命運是絕對無法修正或改變的。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要停止接受被神賦予的命運的重力,至少有一次認真面對這個人生的重力。如果所有人都有那樣的覺悟,那人類存在的現狀就能再往上一個階段、一個次元。所以要覺悟才能帶來幸福。

換句話說,真正需要的不是才能、努力或幸運,只要覺悟就好。只要有某種覺悟,「不是一個人而是全人類」都能一切平等地得到天國的幸福。這就是普奇要到達的終點,普奇的教義。

相較於加爾文的論點,普奇神父的教義也許更像哲學家尼采的永恆輪迴概念。所謂的永恆輪迴,意思是即便自己的人生全都以同樣的形式無限回放,也要主動給予肯定。那樣的人尼采稱之為超人(參閱第一章)。他說要靠意志的力量,將眼前的現實(實然,Sien),提升成自己命運的本分(應然,Sollen)。你的人生不管有多悲慘、多不幸、沒有救贖,即使要全部照樣重來一遍,也要將那樣的人生,依照自己的意志所想望的方式來活(《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所謂的覺悟,不是強者或英雄的專利,只要是一個健全的大人都具備這樣的能力。對普奇而言,就算要不斷重來,也一定要讓全人類都得到幸福。連小孩子、嬰幼兒,或是因為某種疾病或障礙導致腦功能無法做出正常判斷的人們,都有他們該有的覺悟,所以應該都同等完美地得到幸福。

實際上,尼采所寫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像是改編自聖經與祆教的諷刺戲仿或重新混音,書中思想連續劇般的重點也是在描述這樣的概念。查拉圖斯特拉下山對民眾傳講自己悟出的「超人」思想。此時,一名傴僂的男子提出了以下的反駁:你的思想要是真實的,如果不能說服我們這些不幸的人是行不通的,你辦得到嗎?

我希望大家也能想像一下,普奇是在甚麼樣的精神次元想望全人類的幸福的。

試著專心聆聽。

──各位,

請你們痛改前非。請試著不斷想起你們對上帝(命運、自然)的無力感。我們在現實中什麼也無法改變。不論政治、社會、世界的法則全都無法改變。這不是空談,現在你們眼前心裡所愛的家人或愛人,他們的悲傷和不幸也都無法被去除,無法被救贖不是嗎?

這個世界充滿了悲慘、無異議、沒道理的暴力,瀰漫著莫名的痛苦、不平等和歧視。而且,就在悲嘆的同時,你們還在這個世界繼續增加結構性的暴力,一直站在偽善的加害者的位置上。不,不只是你們,連你們眼前正在受苦的所愛的人,也並非是純粹無瑕的犧牲者或受害者,眼淚的盡頭,是讓某個為別人所愛的人受苦,奪取、破壞那份幸福。請你們試著再次好好想起這些事情。

如果我們今後永遠都無法改變這個世界的秩序和運作的方式的話,如果弱者就只能繼續壓迫更弱的人,持續這樣無限的輪迴下去的話,那就禱告吧,把這份無力感當作是每天的糧食來咀嚼,繼續禱告。

自從青年時就失去了世界上最愛的家人後,我一直不斷地反覆思考──不是只有最大多數,而是要讓全人類都獲得幸福是怎麼一回事。除了自己、家人和朋友們,連失能者和邪惡的人,甚至是敵人都獲得幸福的平等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我不懂,過去的我真的不懂。

而我,現在是這麼想的。我相信,人類需要的是在精神上改變。不,不是其他人,是你,現在就要改變。為了改變,要做的事情就是覺悟而已。你何時出生,與誰戀愛,和誰別離,何時死亡,所有的一切都是宇宙這個自然當中必然發生的定數。正因為這是由上帝來決定的,你的生命是無限的自由,也被許下了永遠的幸福。才出生三天就夭折的孩子,還那麼純粹無瑕卻自責到結束生命的少男少女,被當成螻蟻一樣踐踏的青年們……要得到像他們人生一樣完美的永恆幸福,就要將自己的生命根本寄託在上帝的必然之力上,就要將自己託付給這個宇宙的自然法則。

那個時候,讓你受苦的無力感,其實就是上帝的無力感。請為此感到喜悅。所謂的覺悟不是英雄或勇者的決斷,而是要牢記、感悟自己得將這個再普通不過的生命簡簡單單「活著」的事實。那是誰都做得到的事,全人類都做得到的事。所以覺悟者恆幸福。請好好回想一下,這個世界上除了目標達到上帝之國以外,究竟還被容許做什麼事。

……。

普奇這樣的教義,也許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麼荒誕無稽,距離現實太遠。例如宇宙物理學和量子力學這些最新的物理學理論中,確實存在有很接近多重宇宙(平行世界)和永劫回歸(輪迴轉生)這樣思考的人。超弦理論指出,雖然一共有十一個次元,但目前人類只能知覺到包含以時間作為第四次元的維度空間。

普奇說不定認為,宇宙的時空是無限的,若此事為真,則和現在眼前的這個宇宙A完全相同的宇宙X應該是在某個地方並存著。簡單來說那就是平行宇宙確實存在這個宇宙的證據。但是人類的靈魂是屬於無限領域之中,應該是永恆存在的。

這麼一來,就會變成,現在我們靈魂所存在的宇宙A,也並存在別的宇宙X當中。應該完全一模一樣的在反覆進行著。換句話說我們永生的靈魂應該正在完整的體驗一次人生的過程。究竟自己是怎麼出生,與誰相遇,相戀,和那些人離別,何時死去。所有人類的靈魂應該都是將這些事情做為精神的記憶來記住的才是。

普奇神父也許只是將現代科學的認識,在自己的人生中,認真地、竭盡所能地實踐出來,也許只是在科學和倫理和信仰跨界轉換的奇妙領域中,持續革新自己的生命強度,然後將自己所掌握的教義,向他人傳講,向世人傳道而已。

死胎的世界

仔細想想,第六部的主角徐倫和承太郎一行人的目的,只是要盡全力守護自己的家人和同伴而已。

相較於此,做為敵人的普奇神父的覺悟和倫理,遠遠凌駕在他們之上。實際上第六部的結局,是徐倫和承太郎等人都被普奇神父殺害,連魂魄都從這個宇宙消失了。

徐倫等人徹底敗給了普奇。他們不只是輸在力量上,而是連思想和倫理的層面都不如普奇,完全敗給了他。所以最後跨越被制約的命運,實現上帝的意志,得到最終勝利的是邪惡,應該是做為敵人的普奇神父吧。

但是好像哪裡怪怪的。

像是有小骨頭卡在喉嚨般的異物感。

敵人太過強大該如何打倒他才好,這個我不懂。我有提過荒木飛呂彥本來就有敢讓主角們陷入這種窘迫情況的習癖,也就是要在那樣的局面中思考人類的勇氣和倫理這件事。那真的是非常荒木派的思考方式。第七部的威卡畢博說過,對敵人也要給予敬意。這樣的話,我們也不能放過在精神上不知道該如何凌駕在普奇之上乃至無語的自己。

普奇觸及的,是人類被這個世界所控制的機率與偶然率的謎題。

誕生到人間的雙胞胎,其中一方獲得幸福,另一方變得不幸,究竟是為什麼呢?某個人家的孩子家境富裕,吃飽撐著無所事事,但住在緊鄰的隔壁家孩子們則是不幸被父母毆打、餓著肚子,這是為什麼呢?又為什麼純粹且深愛著他人,正閃耀著青春光彩的佩拉,非得以這麼無意義、沒價值的方式死去呢?

為什麼?為什麼?

普奇神父不懂為什麼。他不是只有單純的後悔和罪惡感而已。如果他能打從心底認為是自己的錯導致佩拉的死而感到後悔的話,普奇的苦惱應該不會這麼深沉。

之後,普奇就在苦惱和絕望的盡頭,覺醒了強大的信念(某程度算是自我發展的究極系),那是比在這個世上所有偶然與他人邂逅和別離都更高一層的轉變。

普奇說,要相信引力。人與人之間有互相牽引的力量。在引力當中,一切的邂逅或離別一定都聯繫著你們的幸福。連對自己造成傷害的人們、最邪惡的敵人們的邂逅,都是將自己推升到更高層次的恩寵。「空条父女就是我最有力的同伴」。

這是最強的覺悟,最強的信念。

但真的是這樣嗎?

普奇神父最大的敗筆剛好從這裡可以看得出來。

天氣說,普奇神父沒有自覺自己是邪惡的那種惡,是自我欺瞞的惡,更是這個世界上最漆黑的惡。的確,普奇連自己的暴力和殺人行徑都能在事後把它正當化。只要是為了實現天國,多少有點犧牲也是沒辦法的事,連殺人都能被赦免,簡直就是自我欺騙的精神黑洞。但普奇真正的邪惡,不是殺人這個行為本身,而是在於他削弱了這個世界上無數個正在發生的邂逅遇的意義,甚至讓它變得不存在的這種根源式的暴力(入骨之惡),不是嗎?

*本篇未完*


本文節錄書籍

《JOJO論》

為了活得更好的「JOJO」哲學論!

欲望✕真實✕覺悟
面對自己並提升至與奇蹟的相遇


杉田俊介(Sugita Shunsuke)( 7篇 )

1975年生於神奈川縣。評論家。法政大學研究所人文科學研究科碩士課程修畢,主修日本文學。二十五歲後專職寫作並同時從事身障者照護工作至今。著作有《宮崎駿論─眾神與孩子們的物語》(中文版已由典藏藝術家庭出版),以及《對自由工作者而言「自由」為何物?》、《無能力評論─勞動與生存的倫理學》、《長渆剛論─唱啊、直到被唱掛的明天》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