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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站在「同樣的基礎」上的《心之谷》與《魔法公主》,瞭解宮崎駿想傳遞的「大人的工作」

從站在「同樣的基礎」上的《心之谷》與《魔法公主》,瞭解宮崎駿想傳遞的「大人的工作」

在一切都持續「紊亂難解」的世界中,孩子們在「弄髒雙手」的同時成長、成熟,這意味著什麼?在背後推著那些孩子們前進的「大人的工作」又是什麼?面對要在這個新世界裡活下去的年輕人和孩子們,我們站在老朽並走向滅亡這邊的大人,能說些什麼話,做些什麼工作呢?

活下去,混凝土路上的孩子們

宮崎在某次專訪中表示,一九九五年的《心之谷》和一九九七年的《魔法公主》,「在思想上來說」站在「同樣的基礎」上(收錄於《電影前線》一九九七年七月號,《折返點》,〈森林所擁有的根源性力量也活在人類的心中 —— 談《魔法公主》的導演手法〉)。

心之谷(耳をすませば)/STUDIO GHIBLI

這是個有點奇妙的說法。

因為《魔法公主》是以中世紀室町時代的日本為舞台,描繪人類與神靈之間血腥鬥爭與爭端的作品,而《心之谷》是以現代日本的多摩新市鎮為舞台,主題是青春期少男少女寫實的清新戀愛和成長。

一般來講,這兩部作品可以說是極端對立,完全相反的。至少我記得在讀到宮崎導演的這番發言時有點驚訝。

《心之谷》的導演是長年支持宮崎駿和高畑勳的職人型動畫師近藤喜文。不過,宮崎相當積極參與《心之谷》的製作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上應該說《心之谷》是近藤和宮崎共同導演的作品。

讓我們回顧一下當時的製作過程。

《魔法公主》和《心之谷》可以說是在漫畫版《風之谷》的雜誌連載結束後,宮崎導演為了追求進一步「超越」的試行計畫中,像是姊妹作,從一個計畫逐漸分支開來的雙胞胎作品。

不妨從這樣的角度來思考。

確認了這一點之後,再重新閱讀剛才提到《心之谷》和《魔法公主》在「思想上來說」站在「同樣的基礎上」這個發言的前後文,便曉得此處宮崎的邏輯有更深沉的東西。雖然難以理解,但這是重要的地方。讓我們仔細閱讀一下。

「我認為在思想上來說,《心之谷》和《魔法公主》站在同樣的基礎上。(中略)」

「《心之谷》可以講到這裡,從這裡之後的事就不觸碰,這是有先畫好明確界線的。當時沒有觸及的東西則表現在《魔法公主》的某個地方。因為我認為居住在混凝土路上的人們在講到該如何活下去的時候,其實並沒有其他新的生活方式,還是只有傳統的生活方式,我想點出本來這樣的生活方式就很好了,也想對實踐這種生活方式的人給予鼓勵。而且我想表達我們自己生存的時代不就是這樣的世界嗎?雖然順序顛倒了,但無論是《心之谷》還是《魔法公主》,都是以這樣的想法來創作的。」(引用A,《折返點》,31-32頁)

心之谷(耳をすませば)/STUDIO GHIBLI

(1)宮崎首先陳述了「我們自己生存的時代不就是這樣的世界嗎?」(認識世界的問題)。
那應該是在《心之谷》當中透過「混凝土路」一詞來象徵的世界觀。也就是說,對於現代人而言,可以回去的故鄉(鄉村)已經不在了。喪失故鄉早就是理所當然的生存條件。這段話是在講《心之谷》和《魔法公主》背地裡共享著相同的世界觀。

(2)若是如此,在這個沒有故鄉的混凝土世界中,孩子們要如何活下去呢(生存之道的問題)?對此,宮崎是這樣想的。無論時代如何變遷,人類拿不出什麼新穎或嶄新的生存方式。總之,只有「傳統」的生存方式。因此,這就很好,不需要迷惘,他想向年輕人發送這樣的鼓勵訊息(稍後將討論,這在廣義上意味著以「職人」的方式生存)。

(3)然而,宮崎也說,《心之谷》是從一開始就被明確地劃下描繪「到此為止」這條界線來創作的作品。但在《魔法公主》中,他想更進一步踏進的領域是《心之谷》「沒有觸及的東西」。
那麼,在《心之谷》這部作品中「沒有觸及的東西」具體指的是什麼呢?為了思考這些「沒有觸及的東西」,讓我們結合閱讀宮崎在【引用A】的前後發言。

「我認為孩子們本能上有覺察到,這個時代面臨的問題像是通奏低音這種伴奏一樣持續鳴響著。他們覺得自己不被祝福,或是明明已經像是抽到鬼牌那樣坐立難安,但大人們卻給不出一個明確的答案。」(引用B,同書,三○頁)

這可以被讀作是對【引用A】中的(1)論點(認識世界)的補充,並且關係到「大人的工作」問題。

接下來,請看下一段。這是緊跟著【引用A】之後的發言。雖然是較長的引用,但也是重要之處。

「人類的歷史就是這樣的吧。女性之所以能步入職場是受惠於戰爭的爆發。就算我想剔除複雜的部分只看善與惡,也無法捉到事物的本質。因為是用這樣的想法來製作這部電影,所以我沒有預設要把誰定位成反派角色,誰不是反派角色,反正小桑(魔法公主)和阿席達卡的手還沒被弄髒。不過,這也只是因為他們還是孩子,沒有過著會把手弄髒的生活罷了。他們接下來就要開始過這樣的生活,會面臨到困難是可預見的。但是,其他大多數的人早已弄髒了手。
然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不是只要把會弄髒手的事情排除掉就能解決的單純問題,所以我們必須包容那些麻煩的部分,好繼續生存下去。」(引用C,同書,三二頁)

這是什麼意思呢?
可能是下面這樣的情況吧。

在歷史的漩渦中生存時,我們人類無法清楚地劃分善與惡。就算打倒一部分的壞人、掌權者或既得利益者,社會的狀況也不會因此變得更好。不但如此,那些以善良和正義為目標的行為,最後反而衍生出像地獄一般的惡果。這就是人類歷史進程的恐怖之處。某種意義上,眼前的現實,不用假手他人,就是所有的「大人」們都覺得好,死命做出來的結果。

那就是宮崎說的「弄髒了手」。

在《魔法公主》中,「其他大多數」的「大人」們,每個人都是根據各自生活所需在做著「弄髒了手」的事。若阿席達卡和小桑的生存方式看起來還保有某種純淨、天真無邪的話,那只不過是因為他們「還是孩子,沒有過著會弄髒了手的生活」而已。宮崎這樣的發言,殘酷地拋開了阿席達卡和小桑的人生。

例如,《魔法公主》使用了特製的分鏡稿紙。這種稿紙的框格比傳統的大,據說更適合用於繪製長鏡頭。宮崎為何特地在《魔法公主》使用這種新的分鏡稿紙呢?他表示,這是為了不要太靠近阿席達卡和小桑的內心,要遠離他們的苦惱和行為,當作客觀的事物來做敘事型的描寫。因此宮崎才會說反而是在《魔法公主》的故事完全結束後,對阿席達卡和小桑而言,「這樣的生活才剛要開始,預計將會遇到困難」。

而且宮崎還進一步對《魔法公主》做了以下的陳述:「我決定讓那些紊亂難解的部分就照它原始的樣貌呈現」——並且「希望小學生們能看見這個部分」(同書,三三頁)。

要補充說明的是,這裡的重點在於,事實上就連宮崎本人也是在《魔法公主》完成一段時間之後,才終於明確地想「讓小學生們看這部作品」。

宮崎曾經說過,自己當初的思考是,《魔法公主》是給大人看的作品,不想讓孩子們看。
然而,當作品完成時,它還是被製作成了給孩子們看的作品。

這不是說作品變得比原本預定的幼稚,而是本來應該要把殘酷又無望的泥沼現實描繪成「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成人作品,變成直接把殘酷又無望的原貌呈現給孩子們看的動畫電影。

這恐怕是一般普遍的評價。宮崎在意識上雖然否認,但潛意識裡的欲望是想讓孩子們看《魔法公主》的,這一點甚至對宮崎自己來說也是在作品完成之後才明白。看來確實是如此。

換句話說,宮崎也是在瀕臨極限的邊緣,經過一次又一次的試行和錯誤,苦戰和掙扎,才將《魔法公主》製作成「為了孩子們的電影」。究竟製作這樣的電影是否正確?是否應當?讓孩子們看這樣的電影是否會被認同……他是帶著這樣的思考持續創作的。

宮崎曾說,即使電影上映過了四個月,「仍然沒有總結出自己到底創造了什麼」。原本宮崎在製作《魔法公主》時就認為,如果連我們自己都迴避當前面臨的最大問題,那特地製作一部長篇電影就毫無意義了。而且,那個所謂最大的問題,不是透過一般意義上的「詞彙」來捕捉在各種社會問題中的某個問題,而是那些還沒消化完全、甚至還沒形成明確主題,唯有透過整部作品的激烈掙扎來做出某種呈現的「問題」。

在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五日的殺青記者會上,宮崎是這麼說的:「關於這個世界,大人沒辦法充分說明清楚。我不懂的事情,孩子們也應該有著相同的疑問吧。雖然答案不會輕易出現,但透過電影應該至少可以傳達出一件事,那就是我們有同樣的問題,活在同一個時代」……

從「不想讓孩子們看」的消極躊躇,到「反而想請孩子們都要看」的積極欲望,這個重要的轉折,即使對宮崎自己來說也是一個意料之外的關鍵襲擊,這可以說是像恩寵一般的「折返點」。
我們得在這個善惡、真偽、美醜等各種人類價值標準都「紊亂難解」的混亂世界——後現代、非人類的世界——血跡斑斑、滿身泥濘地活下去。不只有大人,連孩子們也一樣必須「弄髒雙手」才能生存。那對我們而言,是要去承接對於歷史的責任來繼續活下去的部分,而這也步入了《心之谷》故事中「未觸及事物」的領域。

魔法公主(もののけ姫)/STUDIO GHIBLI

那麼,在一切都持續「紊亂難解」的世界中,孩子們在「弄髒雙手」的同時成長、成熟,這意味著什麼?在背後推著那些孩子們前進的「大人的工作」又是什麼?面對要在這個新世界裡活下去的年輕人和孩子們,我們站在老朽並走向滅亡這邊的大人,能說些什麼話,做些什麼工作呢?

為了讓完成《魔法公主》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為「大人的工作」,宮崎必須在作品(故事商品)的層面向孩子們傳遞 ——「大人的工作」的意義 ——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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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動畫的成熟與喪失:宮崎駿與他的孩子們》

從宮崎駿到庵野秀明、新海誠、細田守……
藉著往返文化/政治、媒體/日常生活等雙重面向之間,對現實與虛構這兩邊都負起責任。

杉田俊介(Sugita Shunsuke)( 14篇 )

1975年生於神奈川縣。評論家。法政大學研究所人文科學研究科碩士課程修畢,主修日本文學。活躍於文藝刊物、思想刊物等各式各樣的媒體,以《對自由工作者而言「自由」為何物?》(人文學院)一書出道後,在各種媒體上發表藝文、動畫、漫畫和勞動、貧困問題、障礙者福祉議題關聯的評論而受到矚目。

相關譯作:《哆啦A夢論》、《JOJO論》《宮崎駿論:眾神與孩子們的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