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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介風景的雙向逃逸

高千惠專欄—文化刨丁

媒介風景的雙向逃逸

【Column by Kao Chien-Hui】The Two-Way Escape of Mediated Landscape

在平庸化的「技術」、「多元」、「新感知」、「當代性」等氾濫使用詞背後,媒介景觀的生成不只是年代文娛產品的展示,它更呈現肉身不易逃逸之後,另一種馴服與操控機制空間的再誕生。逃逸本身可以作為被審視的對象。「逃逸」的矛盾性,即是逃逸行為本身,揭露出逃逸的虛妄性。當它們發生在自然與數位的虛實之間、在現實與幻想之間、在自我與他者的模糊地帶之間時,其生成意義並不只是技術上的視覺饗宴。媒介風景提供的都不是真正自由的許諾之地,而是一種替代、控制與再殖民的感官幻境。
【高千惠專欄—文化刨丁】媒介風景的雙向逃逸
台北市立美術館

吉卜力式的表象逃逸

在平庸化的「技術」、「多元」、「新感知」、「當代性」等氾濫使用詞背後,媒介景觀的生成不只是年代文娛產品的展示,它更呈現肉身不易逃逸之後,另一種馴服與操控機制空間的再誕生。

大眾化的媒介程式出現,便是以量產満足了個體被虛擬化的美好想像。由於目前許多 AI 藝術模型訓練,使用了大量來自日本動畫風格的圖像資料,「宮崎駿風格」或「吉卜力風格」在 AI 繪圖中,相對容易生成、效果也比較好。這樣的風格容易在插畫、社群媒體、NFT等應用創作上獲得吸引力。在普及化下,使用者會把在地元素,如夜市、騎機車、古早建築融合,創造出「既熟悉又陌生」的視覺趣味。

網友以ChatGPT-4o生成的「吉卜力風格」迷因圖。 (網路資料)
網友以ChatGPT-4o生成的「吉卜力風格」迷因圖。 (網路資料)

以臺灣文化生產界出現仿生吉卜力畫風的現象為例。基於宮崎駿(Miyazaki Hayao)的作品常營造出溫暖、夢幻、帶點神祕感的世界觀,這對經歷日殖歷史經驗的臺灣良眾具有文化熟悉度。此畫風色彩溫柔、筆觸細膩, 帶有自然與幻想交織的場景與溫潤的人物表情,亦使融入者置身於一種小確幸的情境。從文化殖民到文化認同,島嶼比其他地區更熱愛這種懷舊的日風。

但當創作者也熱衷將自己置入此程式化的卡漫世界,除了仿襲層次的攻防辯證,此現象更成為地方文化精神與創作生成的分析材料。它涉及現實生活與創作想像雙重難度的簡易逃逸。其實,宮崎駿動畫的內容充滿生長過程與面對環境生態的糾結,動畫角色大都有「飛行」的行動,具有逃離的想像。逃入吉卜力畫風,猶如逃入一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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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崎駿的動畫角色大都有「飛行」的行動,具有逃離的想像。圖為《紅豬》劇照。(網路資料)
宮崎駿的動畫角色大都有「飛行」的行動,具有逃離的想像。圖為《紅豬》劇照。(網路資料)

「逃逸」本身可以作為被審視的對象。逃逸的矛盾性,即是逃逸行為本身,揭露出逃逸的虛妄性。當它們發生在自然與數位的虛實之間、在現實與幻想之間、在自我與他者的模糊地帶之間時,其生成意義並不只是技術上的視覺饗宴。媒介風景提供的都是不是真正自由的許諾之地,而是一種替代、控制與再殖民的感官幻境。

作為心理與情緒的投射,逃逸風景交錯出地理、文化、身份或感知的邊界問題。許多新媒體藝術家在提供逃逸動線外,也幾乎都埋下了一種不適的感官反射。即便是遁入吉卜力的形像世界,也是如一種嗑藥的後遣症,你必須從小確幸醒來,重新規劃現實的面對或新逃逸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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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是休息性的,它原本不應該捲入任何行動,但當回憶被捲入某種行動,會變成一種夢幻的想像。無論是圖像性或材質性,機器所攝獵的「今昔景物」之並置與再現,均提供了回歸某種記憶母體的想望。介於「在地性」與「集體記憶」之間,懷舊的擬像便提供出一種介於非決定性與決定性之間的記憶狀態。

作為時間擬像美學的「懷舊」(nostalgia)一詞,原是17世紀末所發明的病理學用語,泛指因思鄉所導致的精神失序狀態,但至當代,懷舊的對象已然被當作一種擬像的符碼,成為地方文化研究的對象。在今日已非過往的收集中,它往往也呈現出文化意識型態的復返行動。

1688 年,瑞士醫學生約翰內斯.霍弗(Johannes Hofer)發表了關於懷舊現象的論文《受折磨的想像》,他將懷舊現象歸類為一種由患者大腦中的「動物精神的持續振動」引起的疾病。 20世紀以前,懷舊之情患者遭受了各種、有時甚至是殘酷的治…
1688 年,瑞士醫學生約翰內斯.霍弗(Johannes Hofer)發表了關於懷舊現象的論文《受折磨的想像》,他將懷舊現象歸類為一種由患者大腦中的「動物精神的持續振動」引起的疾病。 20世紀以前,懷舊之情患者遭受了各種、有時甚至是殘酷的治療,當時心理學家將這種疾病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等更深入研究的精神疾病進行了重新界定。(網路資料)

在參照與觀照下,透過機器之眼與科技輔器所形構的景象,猶如曾經荒蕪的一片灰色調湖泊,在敘事的介入下,被捏出一些閃爍的皺折漣漪。在未來與過去之間,行動者也多相信在反時間的逃逸中,可以重覓一個存在於過去桃花源的未來烏托邦。這種借著擬像的恣仿語言追溯過去的虛擬世界,使得現下在過去的對照之下,產生一種幻象式在地性,但也吻合了逃逸現實的慾望。

超景觀的記憶母體

科技媒介提供了逃逸風景的年代入口。「超景觀」(hyper-landscape)的出現,即提供了一種逃逸風景的生產途徑。「超景觀」在不同領域可能有不同含義,但在當代景觀、後來建築或藝術理論中,通常是用來指一種超越傳統景觀概念的視角或表現。它關注的不只是自然或建成環境本身,而是其背後更深層次的社會、科技、文化或感知結構。依不同技術階層的方法使用,「超景觀」的形成條件己經包括幾個特質:

一、超越物理景觀——由Google Earth、GPS 或社群媒體所建構的「景觀」視角,不只是地貌、建築或植物的總和,也包含了媒體、數據、感知、社會結構等無形要素。

二、具多重尺度與維度——超景觀可以同時操作宏觀的衛星圖、中觀的城市設計、微觀的細胞世界等多種尺度空間。

三、關乎科技或虛擬空間的結合——在當代語境中,超景觀常與虛擬實境(VR)、擴增實境(AR)、數位模擬、AI 生成圖像等相關。它不僅描繪實體空間,更試圖重新發現感知與理解空間的新方式。

四、具有批判性或觀念性——以「超景觀」為題的藝術或設計,常具有對消費主義、城市化、環境退化、全球資本流動等發展現象的批判。它不只是一種審美風格,更是一種觀念架構。而弔詭的是,它運用了這些年代的生成工具,同時發動肯定與否定的生產態度。

「Psychic VR Lab」於東京科學未來館 (Miraikan)舉辦「HYPER LANDSCAPE 」數位展覽。(網路資料)
「Psychic VR Lab」於東京科學未來館 (Miraikan)舉辦「HYPER LANDSCAPE 」數位展覽。(網路資料)

從生物狀態的母體(maternal)到數據狀態的母體(matrix),母體可理解為一個生產容器,可以孕生或容納來自人類或其他系統所儲存的經驗或知識。記憶母體則可以理解為一種模擬梘實的虛擬世界之基礎結構。傳統上,人腦被當作人類記憶的母體:在當代,資料庫或AI模型則被視為數位記憶的母體。至於在具有虛構或哲學語境的藝術領域,記憶母體可能被描述為一個儲存集體記憶、歷史或意識的神祕源頭。例如,卡爾.榮格(Carl Jung)的 集體潛意識,據說儲存宇宙知識和精神層次的「阿卡西記錄」(Akashic Records),以及人工智慧系統中的核心資料存儲模組。創作者會將「記憶母體」設計成某種存儲人類記憶、靈魂或意識的裝置或結構,並使用上傳、複製或互動等操作來重現一些選擇性的記憶。

數位拼貼與後自然風景,多來自現實的碎片化重組,因此擁有了已存在的景觀記憶母體。如果傳統景觀多著眼於人眼所見的空間場域,「超景觀」的形成則一方面來自物理空間的材料,另一方面又建構出一種非實體存在的虛擬世界。在此領域下,不同年代的「超景觀」製造皆有仿生的烏托邦意識。例如, 藝術家開始以衛星資料呈出俯看的圖像,就呈現一種「超越人類尺度」的觀看方式。

另外,「地景都市主義」(Landscape Urbanism)之理論,也常引用「超景觀」來描述一種融合生態、基礎設施與數據的城市空間想像。土耳其媒體藝術家雷菲克.阿納多爾(Refik Anadol,註1),透過嵌入建築的媒體、現場視聽表演、沉浸式房間、人工智慧資料繪畫和雕塑以及數位收藏之展覽,其作品即在於探索集體記憶、人類與自然的關係、以及人機協作下對空間和時間的感知。「Machine Hallucinations」系列,乃使用AI分析數萬張自然生成新的視覺幻景。此境,也許不是逃離現實,而是逃離「人類中心的自然觀」,落入數位機制的生成世界。

雷菲克.阿納多爾於蛇行藝廊展出作品。(網路資料)
雷菲克.阿納多爾於蛇行藝廊展出作品。(網路資料)

透過AI或機器演算法創造出的風景,往往不屬於任何真實地點,而是介於自然與數據之間的「超景觀」。在「逃逸」與「奔向」的雙重心理需求下,更多的「超景觀」透過現實的碎片化重組,出現在電玩遊戲的景觀設計上。相關程式通常可以滿足玩家在似曾相識的數位拼貼與後自然風景中,進行追逐與脫逃的行動。作為演算法的產物,「超景觀」自然出現了非人與非自然的視角。在強化互動性中,此媒介風景在觀看視線外,提供了視覺與心理情感的介入體驗。

後自然的數據逃逸

針對科技在當代風景藝術中製造出「逃逸感」,在現階段可以分出幾種介面與情境的介入方式。最常見的虛擬實境與沉浸式體驗,即提供了逃離物理現實的身體經驗。例如,VR/AR 藝術打破了風景的平面性,讓觀者「走入」一個由藝術家建構的虛擬自然或想像世界。隨人移動與互動的數位自然場域。風景成為一種可經歷的動態關係,而非靜態觀賞對象。在當代藝術領域,此媒介的運用不僅只在於表現科技創意產品的研發,更可以用來營造一種人造與人化視野下的生態危機情摬。

2018年在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ABHK)上的「HTC Vive Lounge」中,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ć)的《Rising》和安尼施.卡普爾(Anish Kapoor)的《Into Yourself, Fall》兩件最新VR藝術作品,便提出他們首次嘗試使用最新虛擬實境技術的創作。這兩件作品是與英國藝術工作室Acute Art合作,由巴塞爾香港合作單位HTC Vive支持,向觀眾展示展示最新的兩款設備(Vive Pro和Vive Focus)。在現場,觀眾能夠透過設備感受作品,未能到達現場參觀的觀眾則透過硏發產品,足不出戶也能參與。(註2)過去「面對面」的在場性,有了另一維度的「面對面」空間,雙方既在場也不在場。

阿布拉莫維奇首件虛擬實境藝術作品《Rising》,透過讓觀眾親眼目睹海平面上升來探討氣候變遷的影響。(網路資料)
阿布拉莫維奇首件虛擬實境藝術作品《Rising》,透過讓觀眾親眼目睹海平面上升來探討氣候變遷的影響。(網路資料)

阿布拉莫維奇的《Rising》透過海平面的上升,反映出來氣候變遷的效應。體驗者佩戴設備進入一個虛擬空間,並與阿布拉莫維奇面對面。在此冰川被暖化融解的虛擬空間內,藝術家置身於一個玻璃缸裡,向體驗者揮手。缸裡的水,正從藝術家的腰部逐漸漲到頸部。製作這件作品的過程中,技術開發人員記錄下藝術家面部表情。體驗者發現自己同様進入一個威脅的空間,不免也產生逃逸與焦慮的情绪。

從旁觀到內觀,卡普爾的《Into Yourself, Fall》,則帶領體驗者走進一場關於人體的旅程。這件作品將體內景觀風景化。體驗者透過VR設備,在沉降的眩暈感中,掉入一個林木環繞的巨型黑洞。穿過似乎由肌肉筋脈等人體組織所構成的隧道,體驗者在人體迷宮中找不到出路。同樣地,這內觀的小宇宙也提供了有關逃逸與焦慮的張力。

安尼施.卡普爾《Into Yourself, Fall》,則帶領體驗者走進一場關於人體的旅程。(網路資料)
安尼施.卡普爾《Into Yourself, Fall》,則帶領體驗者走進一場關於人體的旅程。(網路資料)

當「超景觀」具有批判與觀念時,其導入的視覺環境不再是迷幻的情境,而是一種劣托邦式的末世預言。在沉浸與冷感的逃逸後,觀者進入的是另一個不適的世界——我們或可稱之為一種「地獄邊境」(limbo zone)的體驗需求。中世紀天主教神學視「Limbo」(拉丁語limbus),為進入地獄的邊界地帶。在華人社會,它近乎一種魂魄未能安定的「中陰地帶」。

兩者皆與生死審判有關,同時也泛指時間和空間之間,即漂泊又被侷限的虛無之境 。有關天堂與地獄的神曲之境想像,在過去神權與君權的年代,是藝術創作上的重要主題。它提供了過去與未來的景象,企圖以預言與寓言的方式,指出一個逃離或責難現實的可能歸墟。進入後網路的媒體傳播霸權年代,大數據資料檔所匯集與生成的「地獄邊境」景觀,多來自現實與想像的最大化記憶母體。

由波希(Hieronymus Bosch)匿名追隨者所作的《邊緣地帶的基督》(約1575年)。(Public Domain)
由波希(Hieronymus Bosch)匿名追隨者所作的《邊緣地帶的基督》(約1575年)。(Public Domain)

加拿大藝術家喬恩.拉夫曼(Jon Rafman),亦利用網路影像、谷歌街景、衛星照片等素材,拼貼出新的數位風景。(註3)這些風景既熟悉又疏離,產生資訊時代的一種「冷感逃逸」——逃離過度媒介化的現實,又進入反映現實焦慮的幻象空間。屬於後網路(post-internet)藝術運動一員,拉夫曼2008 年的「Google街景九眼」(Nine Eyes of Google Street View)檔案照片計畫,也開發了一種後網路攝影方式。他以Google街景圖像的截圖為來源,將 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圖像整理成一個龐大的資料庫,並被出版成書籍,以印刷品方式展出。

他的錄像藝術《第二人生的酷愛人》(Kool-Aid Man in Second Life), 是一場民族誌式的街旅。他以參與式遊覽方式,帶領觀眾探索網路陰暗角落的居民,呈現他們所想像與追求的各種幻想。除了揭示流行文化和次文化如何塑造個人慾望,他也反過來定義這些人。2016 年的動畫長片《夢想日記》(Dream Journal),則透過一系列夢境片段探討了科技和網路對人類心理的影響。拉夫曼稱製作這部電影的過程是一種「世界構建」,但創造出的卻是一種當代波希式的地獄景象。

喬恩.拉夫曼「Google街景九眼」檔案照片計畫。(NET ART ANTHOLOGY)
喬恩.拉夫曼「Google街景九眼」檔案照片計畫。(NET ART ANTHOLOGY)

新媒介世代的愛爾蘭藝術家尤里.派提森 (Yuri Pattison,註4)的數位作品《日落景象》(sun[set] provisionin,2020–21)將觀者引入一個生產景觀的機制內。五個屏幕上的海洋場景,乃透過遊戲引擎軟體的平衡,呈現出絢麗的海天景觀。這一現實生活中熟悉的景觀,其生成來自演算法,卻與社交媒體流行的城市日落景象十分相似。此日落會根據線上空氣品質追蹤器的數據而改變,在緩慢而不可測中,逐漸變成令人不安的景象。

以「引擎」為展名,在聳立或平放高清螢幕的展埸,他以開膛的方式,在角落置放複雜的電子組合設備。這些原是後台的機具,以工業和電子五金的雕塑方式介入真實場域。脆弱的材料或會發出嗡嗡作響的白噪音,成為一種假設能身歷其境的虛擬全景。在後網路世界的逃逸中,所有的自然物都失去了形體,最後遁入聲光的感知單元中。

 Yuri Pattison,《sun[set] provisioning》,2019。(TATE)
 Yuri Pattison,《sun[set] provisioning》,2019。(TATE)

象徵時間反覆的展開與終結,「線性」和「日落」成為派提森創作實踐的主題。《夢境序列》(dream sequence)是派提森參與都柏林港(The Pumphouse) 舉辦的個展「最長的繞行路,最短的回家路」(Longest Way Round, Shortest Way Home)一部分。他以起重機、齒輪、管道和泵浦,構出一個巨大尺寸的LED牆,牆上放映一部生成影片。這部影片以敘事方式呈現了一段旅程。

跟隨一條想像中的河流,從其​​源頭與自然支流行旅,流經一座工業廠房、一片廢棄的後工業景觀和海邊的港口大都市,最後以無垠的日落景色結束。此景融合了全球幾條河流,包括利菲河、泰晤士河、珠江三角洲、約旦河和魯爾河等。藝術家雖使用數據和元數據,結合事實材料和歷史片段建構出複雜的虛構腳本,但也呈現了視覺文化、空間、技術和資訊流通等多重關係。這些多重關係似乎又變成逃離敵意世界後,另一種新降臨的機制。

馴服與操控的逃逸

逃逸成就出另類的潛殖空間。逃逸本身的矛盾性包括——它既可能是療癒、亦可能是逃避;既是批判工具,也可能變成資本的幻術。那麼,各種逃逸的代價是什麼?逃離之後,是否又被另一種力量控制?逃逸是否可能成為創造現實的前奏,而非終點?

逃逸之後的景觀嚮往,重前詰問了「伊甸園」與「未來許諾之地」之間的離散與歸屬關係。在心理需求上,逃逸的嚮往成為一種形而上的精神行動。在態度上,有的「逃逸」是主動地抗拒現實,有的「逃逸」是消極地沉溺幻想。科技介入當代景觀生產,顯然改變了創作媒介與呈現方式,也重塑了「風景」與「逃逸」的概念。不需真身移動,媒介風景提供了多重的逃逸選擇。憑藉感知的刺激,它們提供超越日常的感官慰藉與幻覺般的自由。「逃逸」與藝術的關係,不僅關乎心理狀態,更牽涉到政治、倫理、創作動機與觀看方式。在哲學與政治的探索上,它們都質疑了人們對「自然」與「真實」的理解,試圖建立過去沒有的媒介感知美學。

由彼得.保羅.魯本斯(Sir Peter Paul Rubens)與老揚.布魯蓋爾(Jan Brueghel the Elder)所繪《伊甸園與人類的墮落》(The Garden of Eden with the Fall of Man,c…
由彼得.保羅.魯本斯(Sir Peter Paul Rubens)與老揚.布魯蓋爾(Jan Brueghel the Elder)所繪《伊甸園與人類的墮落》(The Garden of Eden with the Fall of Man,ca. 1615)。(Public Domain)

從「主動vs.消極」,「抗拒vs.沉溺」這兩組對立的態度,可以開啓科技風景之「逃逸感」的思辨。首先,在主動抗拒現實的「逃逸」脈絡中,逃逸應該不是懦弱的退縮,而是一種策略性的拒絕與重構,是對現實的不滿與批判。它涉及烏托邦式的建構,希望藝術能創造一個「不是此地」(u-topos)的空間,其目的在於思考另一種社會或世界之可能。「虛構」遂成為干預現實的手段。藝術家透過虛擬風景、模擬自然創造此思辨場域,讓觀者意識到現實的局限與可變性。這類逃逸,可視為一種實踐性的批判。

馬克.費雪(Mark Fisher)所說的「逃向未來」(escape into the future),便是一種從資本主義現實中突圍的渴望。而其介入的未來烏托邦,則建構了一種異質融合的酷異世界。屬於後殖民之後的「非洲未來主義」(Afrofuturism),亦透過科技文化和幻想文本,以視覺與音樂探討離散非裔族群的一種表現類型。(註5)此類藝術選擇以幻想科技與宇宙場景作為移民與殖民的敘事,也進行了對種族歷史的反抗與重寫。在前瞻思維和後向思維中,多呈現痛苦的過去和現在,但也期待著未來。

延伸閱讀|非洲未來主義:黑人專屬的另類明天(上)
延伸閱讀|非洲未來主義:黑人專屬的另類明天 (下)

後殖民之後的非洲未來主義是透過科技文化和幻想文本,以幻想科技與宇宙場景作為移民與殖民的敘事,進行對種族歷史的反抗與重寫。圖為杰拉爾德.馬科納(Gerald Machona),《遙遠的人們》(People from Far Away,2013…
後殖民之後的非洲未來主義是透過科技文化和幻想文本,以幻想科技與宇宙場景作為移民與殖民的敘事,進行對種族歷史的反抗與重寫。圖為杰拉爾德.馬科納(Gerald Machona),《遙遠的人們》(People from Far Away,2013)。(© Gerald Machona)

實踐性的現世批判可以德日背景的藝術家希朵.史戴爾(Hito Steyerl)為例。其作品多關乎是媒體、科技和影像的全球傳播,尤其是數位世界中的圖像、博物館機構網路和勞動力的現狀。2015年威尼斯雙年展(La Biennale di Venezia)德國館的《太陽工廠》(Factory of the Sun),即以沉浸式的裝置穿梭,講述工人在「動作捕捉工作室」被迫勞動,以生產出人造陽光的超現實景觀。場域出現新聞報導、紀錄片、電玩和網路舞蹈等內容,藉光和加速度的主題,探索了監視日益虛擬化世界的現象。這種全球資料影像流通的樂趣與危險之處境,亦揭示某種集體抵抗的想望與可能。

「工廠」、「演習」、「發電廠」的命名,顯示她將媒介景觀的生產,視為一種科技世界資本化後的「機器異化」狀態。2019 年。她在紐約公園大道軍械庫(Park Avenue Armory)舉辦的「演習」,揭示展覽建築與軍械庫之間的機制關係。 另外,在倫敦蛇形畫廊(Serpentine Galleries)舉辦的展覽「發電廠」,則加入一款互動應用程序,利用擴增實境技術在展埸周圍顯示出浮動的數據、文字和圖表,顯示倫敦南肯辛頓社區的不平等現象。在作品中,可以發現她在虛擬風景中的逃逸,其實是逃向另一種操控與監控的空間。

延伸閱讀|科技和網路的烏托邦神話與敵托邦現實 ——瑪切拉・利斯塔(Marcella Lista)和佛羅里安・艾布納爾(Florian Ebner)談龐畢度中心黑特・史德耶爾回顧展「我會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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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黑特.史德耶爾 《太陽工廠》於洛杉磯當代藝術館展覽現場。(ⓒ洛杉磯當代藝術館,攝影/Justin Lubliner 和 Carter Seddon)
2016年,黑特.史德耶爾 《太陽工廠》於洛杉磯當代藝術館展覽現場。(ⓒ洛杉磯當代藝術館,攝影/Justin Lubliner 和 Carter Seddon)

至於消極沉溺幻想的「逃逸」,則可能是面對壓力、創傷、倦怠時的心理自我保護機制,甚至成為某種麻痺與安慰劑。科技與消費文化製造的虛擬風景, 如社群媒體濾鏡美景、數位藝術療癒空間、沉浸式的情境展覽等,均短暫地滿足了參與者的某些慾望。它們未必挑戰了現實的結構。它們讓人「感覺已逃逸」,實則被再度馴服與消費。「被馴化的逃逸」主體,遂多沉溺於虛構自我與非真實關係中,創造一種「無關歷史與他者」的私人避難所,以此迴避現實的政治性與倫理責任。

逃逸既是行動,也是一面鏡子,可以說是一種精神姿態。歷史主義本身,即隸屬於逃逸的心理狀態。逃逸不是放棄,而是尋找可以呼吸的新空間。它可以是主動的抵抗,也可能是消極的自我放逐。它的價值與意義,取決於我們如何看待、如何創造、如何進入這個「逃逸的風景」,然後決定要沉浸多久。


註1 土耳其媒體藝術家雷菲克.阿納多爾,被認為是數據視覺化(Data and information visualization)和人工智能藝術美學的先驅。

註2 Acute Art是世界上第一個虛擬藝術平台,是一家「無牆」的美術館,讓大眾在世界各地都能夠體驗到最前衛的互動藝術。(參見https:// www.acuteart.com/about

註3 喬恩.拉夫曼 ,加拿大藝術家、電影製作人和散文家。作品主要圍繞著科技對當代生活的情感、社會和生存的影響。

註4  尤里.派提森,愛爾蘭都柏林人,生活與工作於英國倫敦。

註5  「非洲未來主義」此詞為美國文化評論家馬克.德里(Mark Dery)於 1993 年提出。參見Dery,Mark(1993),Black to the Future: Interviews with Samuel R. Delany, Greg Tate, and Tricia Rose,  The South Atlantic Quarterly. Durham, North Carolina: Duke University Press。相關早期整理資料參見Rambsy II, Howard ,A Notebook on Afrofuturism。(https://www.culturalfront.org/2012/04/notebook-on-afrofuturism.html(2025/05/08

高千惠Kao Chien-Hui 99 篇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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