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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境與虛境:橫山書法藝術館「狂筆.顛墨:徐永進贈藏選粹」與「書寫的景深─柯良志創作個展」

筆境與虛境:橫山書法藝術館「狂筆.顛墨:徐永進贈藏選粹」與「書寫的景深─柯良志創作個展」

World of Calligraphy and Virtuality: “Mind & Matter Unleashed: Selective Works of Hsu Yung-Chin” and “Meta-Calligraphy: Ko Liang-Chih” at Hengshan Calligraphy Art Center

橫山書法藝術館同時展出的兩檔特展「狂筆‧顛墨:徐永進贈藏選粹」與「書寫的景深:柯良志創作個展」,讓觀眾得以從中感受到書法藝術從古典到當代的行進路線。

以「寫字」作為創作根基的書法藝術,在藝術性的追求上,似乎總有異於繪畫等其他平面藝術的路線。即使是同樣在書寫上有著豐富表現的阿拉伯世界,在美感的追求上也與東亞地區的書法藝術有很大的不同。寫字的時候,雖然要求依循一定的順序,臨摹歷史上的名家範本,看起來似乎充滿了限制。但或許正是如此,在書法創作中所表現出來的現代性,往往更能展現出強烈的衝突感,感受到創作者獨特的個性與企圖。橫山書法藝術館同時展出的兩檔特展「狂筆‧顛墨:徐永進贈藏選粹」與「書寫的景深:柯良志創作個展」,讓觀眾得以從中感受到書法藝術從古典到當代的行進路線。

狂筆.顛墨

由石瑞仁所策畫的「狂筆.顛墨:徐永進贈藏選粹」,雖然為典藏展,但此次集中在徐永進書法風格上的發展,以「傳統書法」、「現代書藝」、「當代遊藝」三個子題,藉此展現出徐永進書風的演進及發展脈絡,可以說是迄今為止深具回顧意義的重要呈現。

徐永進,《草書前後赤壁賦》。(攝影:汪正翔,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出身於苗栗客家庄的農村子弟,徐永進1968年考入新竹師專美勞組後,進入書法社,師從雷治華,又從王壯為為師。1976年,王壯為正式收弟子七人,其中一位便是徐永進。以此對應在「傳統書法」中的作品,可以看到早年徐永進紮實訓練下的端整書風,入口處以巨大的弧面牆面展示的前後赤壁賦草書長卷,更可以看到他在書寫時處理布局的能力。這樣看似不經意的草書書寫,其實考驗著創作者如何在落筆當下就確認線條的走向,字與字之間的鋪排,以及每行字之間「行氣」的流暢。透過弧面展牆的開展,讓觀者可以感受到徐永進草書長卷中連綿不絕,卻又一氣呵成的深厚功力。

徐永進現代書藝區展場空間。(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隨著台灣進入現代化社會,當代藝術的引介對台灣的藝術環境帶來衝擊,書法藝術在承繼過去漫長的風格傳統與歷史遺產之餘,也需要面對當代社會的狀態進行相應的調整。徐永進積極回應當代社會的變遷,在「現代書藝」的子題中所選擇的作品,可見到他多方嘗試的過程。當中所展出的「TAIWAN」橫幅,最初為徐永進為觀光局所設計的宣傳標誌,大概是徐永進最為人所知的書法意象。他不僅以羅馬字母書寫,且特意將人物姿態融入筆畫之中,使「TAIWAN」不僅僅是「台灣」,更是一幅可以閱讀的畫作,試圖傳遞出台灣人好客有禮的含意。這樣的表現方式或許有些直接,但當書法面對社會現代化轉變的過程當中,如何引起觀眾更多的共鳴,進而重新理解或感受書法的獨特魅力,或許是徐永進在追求新的書法表現的同時,也同樣關懷的課題。

徐永進當代游藝區展場空間。(攝影:汪正翔,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與此同時,徐永進也開始肆意馳騁在書法線條當中,拋去文本與可讀性,將書法線條擴大成宛如自動性技法般的筆痕墨跡,不受成法所拘。早在1950年代,歐美等現代藝術已經受到來自日本的禪文化影響,在創作中加入黑白、線條等表現手法,明顯受到書法藝術的影響。日本於戰後也發展出了「前衛書道」,強調線條、墨韻、布局留白等畫面造型上的特徵,讓作品更像是一幅以墨色處理的畫作。徐永進在現代書藝的嘗試上,也有著相似的途徑,但更帶著對時代的呼應,比如透過創作表現出九二一大地震當時天搖地動的震撼,或是反應美國九一一事件雙子星大樓遭受飛機撞擊倒塌的國際事件,讓書法藝術更帶有對世事的回應與反思。

作品右一:徐永進,《驚暴九一一》。(攝影:汪正翔,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書寫的景深

同時期另一檔由張禮豪策畫的獲獎專題展「書寫的景深─柯良志創作個展」,則可以看到書法藝術回應當代的另一個切面。出身台中的柯良志,曾師事蕭世瓊、李振明、程代勒等人,長期以書法創作為主軸。近幾年他將書法藝術結合多媒體藝術的媒介,在傳統的筆墨之外,試圖透過當代科技提供的感官經驗,提供書法藝術新的表現可能。此前橫山書法藝術館的開館展《飛墨橫山》中所展示的《自我來》,即有VR技術的應用。而此次展出中,則進一步使用了這一年來最受到矚目的NFT(非同質化代幣)的方式,在現場以巨幅螢幕展示。

柯良志,《仁者與智者》。(攝影:汪正翔,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除了書法本身,柯良志也關注「書寫」的過程。在《書寫軼事》的錄像作品中,他從平日教授書法的過程為出發點,將書寫的過程錄製成許多片段的影像,不斷重複播放。重複播放的影像,彷彿在回應書法學習時反覆不斷的練習與一成不變的動作。柯良志對「書寫」本身的關注,也反映在《鏡像之書》互動式作品,參與者戴上左右相反的鏡頭,在眼睛與手部不協調的情況下試著寫出一個字,也是書法創作者少見的觀察視角。

柯良志,《書寫軼事》。(攝影:汪正翔,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柯良志,《鏡像之書》。(攝影:汪正翔,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另外,柯良志長期關注「民間書法」的議題,伴隨其在地經驗加以呈現。研究所就讀期間,柯良志因與兩岸學者交流互動,接觸到有關「民間書法」的新興概念,也就是出土的北朝碑刻或敦煌遺書等古代文獻,除了內容的歷史價值外,其書寫的風格也受到創作者的注意,成為另一種創作依據的進路。

從古代文獻中的書風,延伸至今天街邊可見到的書寫字跡,在《今不同璧》中,柯良志以目前所居住的台東市附近的街區,找尋16處街邊的手寫內容加以「臨摹」,並在展場上以地圖對應,透過掃描的方式與實景圖像對照。如此師從的「範本」,似乎挑戰著書法藝術體系長年以來以「法書」為美感依據的標準。但誠如柯良志在其碩士論文所提到:「它的不成熟性,…意味著發展的可能性,…將時代精神與個人趣味投注其間,演變出自我風格面貌。」藉由「民間書法」的沖激,解放「法度」制約下的書法審美。

柯良志展場空間照,左為《今不同璧》。(攝影:汪正翔,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從徐永進到柯良志,可以看到書法創作者面對時代與社會變遷,仍積極想藉由這個古典的藝術形式進行對話並加以回應。當「寫字」自身也成為某種時代變遷下的陳跡,或許更有助於創作者解放既有的桎梏,探索更多的可能。

李孟學(Li Meng-Hsueh)( 76篇 )

「典藏ARTouch」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