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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與深藍海:致穎個展」——危險的圖像及其亞洲想像

「鬼魂與深藍海:致穎個展」——危險的圖像及其亞洲想像

“Ghost in the Sea: Musquiqui Chihying Solo Exhibition” - Images of Danger and Their Asian Imagination

致穎的作品所要探究的,並非是去創造一個新的圖像,而是以現有的圖像去思考它們的關聯性,以及圖像對於當代人的意識形態以及精神狀態的影響又是什麼?甚至是何謂「亞洲」的探問。他選擇以90年代港臺片的圖像來挪用的原因,可以追朔至他的童年經驗,當時港臺片的生產方式多會去挪用好萊塢電影的元素,再重新詮釋文本,許多的影像都是來自四面八方的混合,而這樣跨時間、跨地域的影像經驗,幾乎等同於香港的殖民經驗,也等同於那時代人的視覺經驗。

「鬼魂與深藍海」為洪建全基金會第七屆「銅鐘藝術賞」得獎藝術家致穎,於當代文化實驗場的全新個展,展覽主要分為兩部分,首先是由各式物件所透露的「線索」組成的一樓展場,二樓則展出多頻道的影像裝置,而觀者得在此才能串起所有線索,完整閱讀到整個展覽其實是定錨於非洲一座小島「模里西斯」(Mauritius)的歷史與當代情狀。

模里西斯曾是19世紀歐洲航海帝國調度勞動資源的中轉站及苦力(coolie)系統的實驗場,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西方各國開始檢討不人道的奴隸貿易,但仍需要廣大的勞動力來支持持續擴張的帝國與資本主義,於是便以契約勞工(苦力)的形式取代奴隸貿易,大舉招募亞洲人,成為新興的勞動力。

在當代,隨著中國「一帶一路」政策,積極推動與亞非之間的貿易往來與政治交流,中國的科技公司亦開始在當地參與建構智慧城市,而其中一座由華為(HUAWEI)進行示範的城市就是模里西斯。

致穎便以此來調度各種符號、圖像、技術的相互對照,展開跨時間、跨地域、有關資本擴張、華人離散與權力控制系統的討論。

影像技術的新殖民

此次展覽甫入展場可以看到一幾乎等身大小影像《攝像機(65)》,是由一位男人操作著正對著展覽現場的古典攝影機的影像,每個入館參觀的觀眾幾乎都難逃被它拍攝的角度,突然成為被攝者的不適,顯影了影像技術背後的單向權力關係。

該作品指涉了早期攝影術被引入模里西斯的首要任務——記錄下大批來自亞洲的苦力,並將他們歸檔與編碼,以利於更有效的監管,在當時掌握了攝影技術也象徵著掌握了權力。不過對照到模里西斯今日的情境,在人人皆可拍照、影像生產早已大幅降低門檻的時代,影像的權力關係卻轉而從另一種形式顯露出來,尤其是華為為了能更有效的控管智慧城市的安全與穩定,於各處裝上了大量的監視器,來記錄城市的影像數據。

掌握了攝影技術在當時也象徵著掌握了權力。圖為《攝像機(65)》展覽現場,攝影/汪正翔,洪建全基金會提供

有趣的是,在展場中如同相片般裝裱掛在牆面的,並非苦力的肖像,而是一幅幅像極了有鬼臉五官的海底電纜切面。海底電纜今日已是不可獲缺的通訊媒介,幾乎乘載了全球九成以上的網路數據流量, 言下之意在當代是誰控制了海底電纜,誰就能掌握世界的情報。同時展場中也展示一透過掃描及列印技術的模型《電纜》,該電纜取自於日本殖民時期的電報海纜,也暗示我們海底電纜作為殖民治理技術的由來已久。致穎除巧妙連接上述多項關係外,在展覽中更以地圖呈現海底電纜的分佈,來對照華為正在推行的智慧城市據點,向觀眾揭示兩者之間的密切關聯。

圖為海底電纜切面。攝影/陳思宇
致穎除巧妙連接上述多項關係,更以地圖呈現海底電纜的分佈,疊合華為正在推行的智慧城市據點,推測智慧城市的地點與海底電纜的佈局之密切關係。圖為《電纜》展覽現場,攝影/汪正翔,洪建全基金會提供

當我們再更後設從現場大量的影像裝置來思考影像的權力關係時,似乎也可從中嗅到致穎意圖翻轉的嘗試,像是作品《鏈結》與《鈔票》,致穎都以問答形式將本人調度進影像內,這在電影語言中雖早已不是新鮮事,但在此處脈絡下,明顯破壞了創作者與被攝者傳統的單向觀看的權力路徑,創作者也成為被凝視的對象之一。

另一值得一提的還有展場內部唯一一件VR作品《蕉色海》,《蕉色海》是致穎與莫奴的合作計畫,場景從海邊一直到陸地上的城市與信仰空間,以沈浸式模式呈現苦力的感官經驗。 而VR技術的特殊之處,便是攝影機必須矗立在影像內部,且必須思考如何不讓攝影師曝光,相較於傳統攝影,VR的觀看關係更顯得複雜,且同時具有突破拍攝者、攝影機、被攝者三者既定位置的意義。

《蕉色海》是致穎與莫奴的合作計畫,場景從海邊一直到陸地上的城市與信仰空間,以沈浸式方式拼湊出苦力的感官經驗。圖為《蕉色海》截圖,藝術家提供

危險的圖像

除了藉由影像技術的殖民演進來跨時空的對照苦力系統與今日的智慧城市外,圖像的並置與挪用,在這次的展覽中也建構了主要的討論推進。

首先,顯而易見的是作品《智慧城》,一座圓形的平台上方佈滿紀念幣圖像,它們來自於中國科技公司開發智慧城市的相關資料,以宣揚智慧城市的美好未來。並置的圖像不僅代表著城市的建築、景觀,而是有如提供認同的支點,共同凝聚出一種想像的共同體。另一件作品《鈔票》則恰恰從另一面來暗示我們圖像可能帶來的危險性。

《智慧城》並置的圖像不只是代表著單一的城市建築、景觀,而是有如提供凝聚認同的支點,共同映射出一種想像的共同體。圖為《智慧城》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鈔票》由三頻道的錄像裝置組成,螢幕左右分別是致穎與路易港華人學校校長林宏努先生,中間螢幕展示了一張張不同面額的法幣鈔票,鈔票上印製了在當地具有重要意涵、不同種族的人物圖像。隨著致穎的問題引導,我們可以發現模里西斯政府為彰顯其豐富的文化組成, 決議在各族群中選擇具代表性的人物印製在鈔票上。

不過,再仔細推敲,會發現其中華裔人物的鈔票面額相較是比較小的,而倘若鈔票象徵著經濟資本、交換權力的展現,種族與面額之間的圖像關係,是否會構成另一意識形態的塑造?抑或說透露出某種意識底層的殖民脈絡?

《鈔票》呈現種族與面額之間的圖像關係,是否會構成另一意識形態的塑造?抑或說透露出某種意識底層的殖民脈絡?。圖為《鈔票》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圖像挪用與亞洲想像

除此之外,作品《鏈結》也大量挪用了流行文化中,1999年電影《駭客任務》(The Matrix)的圖像,作品以三頻道錄像裝置播映,將影像投影至六角形的銀幕,同時在地面上貼上重新設計過的六角形八卦,在其中安插指涉展覽欲討論議題之關鍵字。《鏈結》的敘事內容也大致上構成了展覽問題意識的主線,在每個敘事的段落間,致穎還安排穿插身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酷似《駭客任務》程式角色的表演者,唱著對敘事段落充滿反諷與省思的歌詞。

作品《鏈結》也大量挪用了流行文化中,1999年電影《駭客任務》的圖像。圖為《鏈結》展覽現場。攝影/汪正翔,洪建全基金會提供

藉由《駭客任務》的圖像挪用,我們幾乎可以想像的是,今日中國在亞非地區智慧城市的佈局竟有如電影中「母體」的概念,母體透過資訊控制人類,各地城市也透過訊號傳輸連結在一起,成為一大型有機資訊體。在華為智慧城市的願景報告中,智慧城市會透過攝影機、電纜傳輸等方法蒐集資訊,當地政府可以透過這些的數據,去理解當地的治安、交通、市民組成等。當然我們也不難理解這些資訊可能會同步傳輸給中國政府,也就是說智慧城市與電纜彷彿是一組神經系統的延伸,最後所有資訊都會回到中樞大腦——中國政府手上。

藉由《駭客任務》的圖像挪用,我們幾乎可以想像的是,今日中國在亞非地區智慧城市的佈局竟有如電影中「母體」的概念。圖為《鏈結》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這樣對於圖像經驗的挪用,不難讓人聯想到致穎過去的作品《打光》(2021),《打光》同樣是三頻道錄像裝置,也以幾何造型(圓形)的方式呈現,挪用了香港流行文化中李小龍及其功夫系列電影的圖像,來爬梳亞洲的國族意識,且凸顯西方主流技術發展中的種族歧視。

致穎的作品所要探究的,並非是去創造一個新的圖像,而是以現有的圖像去思考它們的關聯性,以及圖像對於當代人的意識形態以及精神狀態的影響又是什麼?甚至是何謂「亞洲」的探問。他選擇以90年代港臺片的圖像來挪用的原因,可以追朔至他的童年經驗,當時港臺片的生產方式多會去挪用好萊塢電影的元素,再重新詮釋文本,許多的影像都是來自四面八方的混合,而這樣跨時間、跨地域的影像經驗,幾乎等同於香港的殖民經驗,也等同於那時代人的視覺經驗。(註1)

致穎的作品所要探究的,並非是去創造一個新的圖像,而是以現有的圖像去思考它們的關聯性。圖為致穎創作筆記。攝影/陳思宇

因此,如果要去想像何謂亞洲史、亞洲觀點、亞洲圖像,我們首先得肯認的就是我們的歷史是建立在許多文化拼湊、挪用的狀態上。由致穎的作品看來,也許當我們回到一個看似遙遠、但卻有諸多尚未被顯現的歷史連結的小島上,透過各式的並置與挪用,來交錯出一個非單一詮釋路徑的複合論述狀態,方能跳脫西方觀點,重新凝視、辨認當代的亞洲,及其真正的困境。


註1 內容參考自與致穎的訪談,2024年4月30日。

鬼魂與深藍海:致穎個展

展期|2024.3.30–5.12(週二–週日,11:00–18:00)
地點|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通信分隊展演空間

陳思宇(Sih-Yu Chen)( 65篇 )

藝術報導、研究者。主要關注計畫型藝術創作、表演藝術、電影與當代影像,以及其他任何好玩的事。曾任《藝術觀點ACT》執行主編、《藝術很有事》專案企畫編輯,現任典藏雜誌社編輯及Podcast《ARTbience藝術環境音》製作統籌。E-mail: sihyu0322@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