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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闆是皇帝:清宮工匠畫師的過勞人生

我的老闆是皇帝:清宮工匠畫師的過勞人生

乾隆皇帝作為造辦處工匠畫師的頂頭上司,必須時時緊盯每項宮廷藝術、宮殿修建及文物保存等工程的進度。皇帝老闆只一位,但工匠畫家卻有百百種,有的迷糊不識相,有的聰明伶俐,文獻中留下不少有趣紀錄。
每個偉大的藝術工程背後,都有默默付出的「藝術勞動者」。
中國自古以來,無論是宮殿苑囿、青銅器、陶瓷或書畫,這些藝術成就來自無數匠役的努力。到了大清王朝,乾隆皇帝更淋漓盡致地運用盛世財力,建立龐大的皇家收藏,僱用中國最好的工匠,招攬歐洲畫家,打造華美的藝術殿堂。
乾隆皇帝在位期間擴建「圓明園」,其中不僅有設計別出心裁的中國園林,更是特別僱用歐洲匠師,開闢出以歐式建築景觀為主的「西洋樓」。如今在戰亂無情破壞下,圓明園只存斷垣殘壁的「西洋樓」遺址。(本刊資料室)
若不論皇帝的行宮苑囿,光是紫禁城就佔地約72萬平方公尺,共9,000餘間房需要專人維護照顧,另外清宮收藏文物更達160萬件,各個需要收納維護。根據史料記載,乾隆皇帝登基初期,光是維護修復文物的工作,匠人畫家就已忙得不可開交,先是千餘冊頁片需裱裝、二千餘柄字畫扇要分等次,還得為四千餘錠墨作盒匣包裝等。
工作繁重,而這些沒有《勞動基準法》保障下的匠人畫師們,薪水待遇究竟如何?
工資:薪水超過「九品芝麻官」  
這問題的答案,或許會令今日低薪、長工時的藝術工作者有幾許羨慕?根據學者嵇若昕的研究,清宮匠人若表現優異,獲得的薪資待遇不低,甚至會超過正三品官員的正俸。清代自康熙皇帝開始,宮中即由造辦處負責宮中裝潢木工、陶瓷玉漆、繪畫裝裱等工作,設置的工坊種類最多高達61種。根據工匠戶籍,分成北京或華北一帶(包含新疆)的「北匠」,來自中國南方和西洋地區的「南匠」。匠人工作情形及聘用懲處的狀況,會記錄在當時的公文檔案《活計檔》中,尤以乾隆朝最為清楚。
當時工匠薪資分成錢糧銀、衣服銀和安家銀三類。錢糧銀為一兩起跳的月薪,依據個人表現有增減;安家銀和衣服銀則類似今日職場的工作津貼,安家銀以月發放,衣服銀多半在春秋二季發,讓下位者有錢添衣,但不是每個工匠都拿得到。相較於北匠,「北漂」到京城的南匠由於技藝受到皇帝喜愛,因此待遇較為優渥。以雕刻象牙的廣東牙匠陳祖章為例,先不算皇帝賜的安家銀津貼,每月領12兩的錢糧銀,一年便高達144兩。與當時的文官歲俸相比,已經超過正三品官員130兩的月薪,更是超過九品芝麻官(從九品)歲俸的4倍之多。南匠中錢糧銀領最多的是廣東牙匠陳祖章、其次為畫畫人金廷標、畫珐瑯人周岳。
清乾隆二年,由牙匠陳祖章雕刻的《雕橄欖核舟》。本件是以橄欖核雕成,雖不是象牙,但作品尺寸不逾5公分。船上有米粒般大小的人物,船底雕刻《後赤壁賦》全文。(©國立故宮博物院)
不過工匠薪資賞賜,往往取決於皇帝的觀感好惡。乾隆10年,皇帝傳旨要內務府總管大臣海望傳造辦處匠役的薪資給他過目,結果得知「南匠所食錢糧比官員俸祿還多」,勃然大怒。不僅把海望罵了一遍,南匠也受了無妄之災,用裁減月薪、增加津貼的方式,變相減了薪。但即便如此,他們的最低工資(錢糧銀)仍超過正九品正俸。
工時:天主教徒表示,我沒時間和上帝相處了
即便在造辦處做事有不錯的薪水待遇,但這份工作卻有勞動環境艱苦、皇帝老闆任性以及「24小時on call」的問題。其中一個大感吃不消的藝術勞工,是來自法國的外籍畫家王致誠。王致誠為耶穌會傳教士,在歐洲習畫並投身神職,乾隆三年(1738)來華,獻上《三王來朝耶穌圖》並留在清宮內廷工作。王致誠身為耶穌會傳教士,雖有刻苦精神及多年歐洲創作經驗,但面對嚴酷的清宮畫坊環境,仍是感到疲憊痛苦。
依據形容,造辦處畫師在建築物底層的大廳工作,冬天只有供應小火爐給他們取暖及不讓顏料起皮;夏天則得忍受酷熱及日曬。而面對乾隆皇帝的要求,他只能不斷退讓,「我必須忘記我曾經長期學習和工作才學會的東西,而要習慣於另一種繪畫方式。」學習適應力強的王致誠,很快就理解自己擅長的歐洲人物畫法不受皇帝賞識,反倒是帶有中國傳統繪畫的填色方式及線條描繪,能夠吸引乾隆皇帝的目光。因此他學習中國藝術,並與皇帝喜好的西洋風格結合,調和出一種新形態的繪畫表現。
王致誠《阿爾楚爾之戰》。(©維基百科)
這種新風格受到乾隆皇帝的喜愛,並積極讓王致誠主持繪畫工作,更常興致勃勃地前往畫院探查。據王致誠的回憶指出:「皇帝幾乎每天都前往那裡觀看我的工作,以致於我無法缺席不到。」畫藝受到乾隆皇帝的關注,畫家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龍心大悅,所獲得獎賞絕對不少;憂的是必須日以繼夜的創作,滿足聖上要求。蘇州畫家張宗蒼即是一例。乾隆皇帝第一次南巡至蘇州,官員獻上當地畫家張宗蒼的作品。張宗蒼畫風蒼勁,承襲清初詞臣畫家王原祁的風格,深受皇帝青睞。因此逾花甲之年的張宗蒼入京,進入造辦處的如意館。他從入宮繪畫到因病還鄉,服務時間長達四年多,排除與其他畫家的合作畫,自己就繪製了172幅作品。平均下來約八天就得畫一幅作品,令人咋舌。其它的例子如擅長金屬雜活的工匠通武,皇帝也是常傳旨查看其工作進度,並且命他每年送件新玩意給自己祝壽,並減免通武的公務雜事,讓他能夠專心創作。
張宗篬《水亭對瀑》軸。(©國立故宮博物院)
太沉重的寵愛,令人毫無喘息空間。王致誠在給教廷的信中頗多抱怨:「終日恭奉內廷,無異囚禁,主日瞻禮,亦無祈禱暇晷,作畫時頻掣肘,不能隨意發揮。」況且臨危受命的情形不少,令他十分頭痛。1754年,乾隆皇帝前往熱河出巡。同行者有官員隨侍,皇親貴族等人,出巡行列浩大。王致誠知道自己不在這次隨行人員名單中極為高興,覺得有了八天的放假時間,可來彌補自己荒廢的宗教功課。孰不知,皇帝出發隔日就有消息傳回:王致誠三日內抵達熱河,為中國各藩部的重要人物畫肖像。
北京到熱河約有兩百多公里,讓員工放棄假期,三天內快馬加鞭趕到——果然只有是專制皇帝,才能做出的老闆風範。
張宗蒼筆下,位於熱河的皇帝行宮「避暑山莊」。圖為《避暑山莊三十六景》冊。(©國立故宮博物院)
我的老闆是皇帝
乾隆皇帝作為造辦處工匠畫師的頂頭上司,必須時時緊盯每項宮廷藝術、宮殿修建及文物保存等工程的進度。皇帝老闆只一位,但工匠畫家卻有百百種,有的迷糊不識相,有的聰明伶俐,文獻中留下不少有趣紀錄,如金昆在清宮製作《大閱圖》的插曲。
乾隆四年,皇帝舉辦了登基以來首屆的「大閱」典禮。大閱,即是現在所說的軍事操演,不過現在是戰艦軍機,清代軍事則是馬匹將領。乾隆皇帝對這次排演極為滿意,希望將自己和各將士的英姿入畫作紀念。因此他傳話給畫家金昆,詢問若將典禮中各活動繪製成尺幅巨大、氣勢壯闊的長卷紀錄,大概要多少時間。金昆估算作業時間,表示:「我要畫30年。」
歷史文獻中未記載皇帝作何感想,但這好比大學出遊紀念照,一直要到五十歲時才拿到的感受——頗為傻眼。不得不然,皇帝只好多出錢趕急件,最後答應讓金昆負責,增加僱用畫家幫忙外,造辦處中負責畫樣的有空也要來幫忙,「限三年要得」。
乾隆朝《大閱圖》長卷,此局部描繪乾隆皇帝騎白馬閱陣的景象。《大閱圖》一共有四卷,目前存世僅有二卷,尺寸分別為68х1757公分及68х1550公分。(©維基百科)
或許三年還是太趕,忙碌中更容易出錯?隨著期限逼近,第三年要完成《大閱圖》的前夕,金昆失手,不小心把八旗軍隊的位置擺錯。原本想呼嚨過去,結果被皇帝抓個正著,被訓斥懲罰:「所交之事皆錯並不管事,著革職將伊所食錢糧停止。」(叫你做的工作都錯,還不認真管事,那就革除職位並停發俸祿!)倒霉認栽的金昆一直等到皇帝氣消才恢復半薪,最後《大閱圖》又多耗時二年才完工,金昆方能恢復到全額俸祿。
迷糊不識相如金昆,聰明伶俐則有玉匠姚宗仁。姚宗仁,蘇州玉雕能匠,承襲祖父及父親的琢玉功夫,不僅善於配合帝王喜好,常被指名設計吉祥如意、文雅精緻的玉飾紋樣及造型,另外他也因為「家學」之故,對古玉真偽有所了解。一日,乾隆皇帝把玩宮中紺色玉杯,在手中顯得光潤,赤紅外觀下透有深青色。儘管玉杯色澤俱佳,乍看如秦漢古玉,但皇帝卻深覺有異,因為不僅沁色過於鮮豔,上手觸感也不似古玉。於是他喚來玉匠姚宗仁認看。玉匠姚宗仁一看:「嘻!小人之祖所為之,世其業故識之。」(哈!我爺爺做的,我承襲這手藝所以知道。)他解答疑惑之外,也稟報玉器仿古造假之法,滿足了帝王的好奇心。
姚宗仁體察上意,也讓乾隆對他寬容甚多。他曾經被人奏請懲處,乾隆皇帝得知之後,不以為然:「玉匠姚宗仁不過一時之錯。」最後交代讓姚宗仁按樣做青玉托盤,用完成時間長短來決定減薪多寡,「如一月做得,罰他一月錢糧!如二月做得,罰他二月錢糧!」(如果他一個月就完成,就罰一個月錢糧,兩個月才完成,那就罰兩個月錢糧吧!)
明代以來開始流行「仿古風」,許多工匠會刻意造舊。此為清代《仿舊玉杯》。(©國立故宮博物院)
古有皇帝與工匠,今有老闆與下屬、贊助者與藝術創作者、畫廊博物館與藝術行政人員。封建時代過去,不再有我的老闆是皇帝之情事,然而藝術勞動者是否脫離了這般情緒疲勞及工時長的狀態?是否有更像樣的薪水待遇?捫心自問,實為一把辛酸淚。
謹以本文紀念每個嘔心瀝血的藝術勞動者。

參考資料及延伸閱讀:
嵇若昕,〈乾隆朝內務府造辦處南匠薪資及其相關問題研究〉,收於陳捷先、成崇德、李紀祥主編,《清史論集》,上冊,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
伯德萊 (Michel Beurdeley) 《清宮洋畫家》,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2年。
史偉成,〈乾隆與張宗蒼(1686-1756)——以《畫山水》為中心〉,《議藝份子》第26期,2016年3月,頁23-44。
侯怡利,〈國之重典–乾隆四年的大閱與《大閱圖》〉,《通識研究集刊》 第 12期,2007年12月,頁153 – 178。
張麗端,〈常以藝事咨之_以御製《玉環記》論乾隆皇帝友善對待宮廷匠人的一面〉,收於陳捷先、成崇德、李紀祥主編,《清史論集》,上冊,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
張筠( 71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