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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呼吸、空氣、氣候、風」的對話與療癒:安聖惠在利物浦國際藝術雙年展的脈絡觀察

「靈魂、呼吸、空氣、氣候、風」的對話與療癒:安聖惠在利物浦國際藝術雙年展的脈絡觀察

Contextual Observation on Eleng Luluan at Liverpool Biennial

策展人邦果瓦是由祖母扶養長大,自幼感受到祖母經歷南非黑人的民族苦難,因此對於安聖惠(Eleng Luluan)所屬的魯凱族群所經驗的磨難苦楚,非常能感同身受。在雙年展開幕這天的一大早,她就來到利物浦的王子碼頭,在安聖惠受委託創作的作品《Ngialibalibade—致失落的神話》(2023)前,在刮強風的低溫天氣下,一起做祖魯族與魯凱族的儀式,以告慰祖靈。

「靈魂、呼吸、空氣、氣候、風」被融會在南非祖魯語(isiZulu)「uMoya」一詞中,祖魯族策展人康妮斯里.邦果瓦(Khanyisile Mbongwa)以此為2023年利物浦國際藝術雙年展的主題,以「靈魂、呼吸、空氣、氣候與風」(uMoya)作為對殖民主義的抵抗,並建構原住民知識以及療癒。

南非策展人邦果瓦對應目前歐洲的知識界聲浪,從政治經濟與藝術等各個面向反省過去的殖民主義,並重新思考原住民知識,因為「靈魂、呼吸、空氣、氣候、風」是原住民的身體與日常,並且可為原住民語言以及知識發展的重要基礎。然而透過微觀的角度,此次雙年展對利物浦這個城市的興衰史也作出批判與反省——即利物浦在18世紀到19世紀初為歐洲奴隸貿易中心城市的繁榮與陰暗面。正如策展人康妮斯里.邦果瓦說:「風通常代表轉瞬即逝、難以捉摸和無形。但我記得我第一次站在利物浦碼頭的那一刻。骨子裡感受到風。同樣的風使利物浦成為奴隸貿易的中心和一座通過每艘商船建立起來的城市。」(註1)因此在批判的同時,藝術也肩負起安慰與療癒的使命。她以「uMoya:失物的神聖回歸」為名,使安慰與療癒的方式也包括理解抵抗、原住民知識與透過儀式連結祖先的療癒。

延伸閱讀|2023英國利物浦雙年展:魯凱族藝術家安聖惠受邀創作巨型陶壺雕塑

安聖惠與策展人康妮斯里.邦果瓦(Khanyisile Mbongwa)共同作儀式。(攝影/許瀞月)

策展人邦果瓦是由祖母扶養長大,自幼感受到祖母經歷南非黑人的民族苦難,因此對於安聖惠(Eleng Luluan)所屬的魯凱族群所經驗的磨難苦楚,非常能感同身受。在雙年展開幕這天的一大早,她就來到利物浦的王子碼頭,在安聖惠受委託創作的作品《Ngialibalibade—致失落的神話》(2023)前,在刮強風的低溫天氣下,一起做祖魯族與魯凱族的儀式,以告慰祖靈。

當古時的非洲奴隸船透過風帆,在水上航行來到利物浦,「這股風如何重新繪製製圖線作為重新推算發生的途徑?它如何通過實施允許神聖回歸的照護系統來實現治癒?一種與天地和祖先相同一致的回歸自我,一種不被拒絕接近自己的回歸,一種承認、記住、解釋、點燃和歸還所有丟失或被偷走的東西回歸。」策展人這樣問道(註2)。策展人所提出的論述帶有問題意識,不是提出答案,而是提出疑問。當然,此次雙年展不只探討利物浦曾經是「奴隸貿易中心」,更是把問題拉到非洲-加勒比海的奴隸歷史,以及如何透過當代藝術的療癒,提出全球的視野的高度。

安聖惠作品《Ali Sa be Sa be/土石流,我在未來想念祢》(2021)。(攝影/許瀞月)

安聖惠以感性與直覺形容她的創作歷程,先是少時反抗圖騰,逃離部落,而後則是面對與擁抱族群。她探問「我是誰?」一種與天地和祖先一致的認同回歸,特別是近年極端氣候下的2009年莫拉克颱風風災之後,安聖惠先是完成作品《消失前最後的嘆息》(2016),感嘆資本主義的侵襲下,部落正在瓦解;接著完成作品《Ali Sa be Sa be/土石流,我在未來想念祢》(2021),表現她對於原住民族群的被邊緣化,居住地常常是在危險的地帶,例如像是會造成土石流的大崩壁。另個層面,也是在不穩定的區域,族群被迫不斷遷移與心理的移置。這次利物浦國際藝術雙年展作品《Ngialibalibade—致 失落的神話》中,魯凱語Ngialibalibade表示正在發生的事情。這也是魯凱語中的疊音字,表示正在發生的「進行式」。Ngialibalibade是:

一種狀態的形容詞、一種時間的廊道、一種生命的轉換、一種心靈的過渡。
訴說我們在時代浪潮的襲捲下,仍然找得到回家的路嗎?

(引用安聖惠語)

魯凱族人一直面臨族語難以直接翻譯為中文或是英文的處境,不只是因為不同語言的翻譯問題,更是族群失根的艱難命運,不易被理解。就如「回部落老家」這件事,是關乎這片土地的事。台灣在2009年經歷莫拉克颱風,極端氣候下的風災土石流,重創台灣南部地區。安聖惠為了從屏東瑪家鄉這條走回山上「舊好茶」祖居地,先是企圖跨過溪谷河床,然後希望沿著山路,希望獨自徒步走回舊好茶石板屋老家。但原先的溪谷河床卻被土石流沖斷,使得原先的路徑破碎不堪,難以徒步走過,人與河床溪谷兩者都是面臨肝腸寸斷。後來就必須繞過一座山,才得以返回舊好茶祖居地。

安聖惠作品《Ngialibalibade–致 失落的神話》(2023)。(攝影/許瀞月)

安聖惠此次創作,是台灣首度獲邀在利物浦國際藝術雙年展委託製作的巨型裝置雕塑作品,靈感是來自於神聖陶壺。神聖陶壺的靈力與能力,也給予魯魯安家族的部落權力,這是魯魯安頭目家族的神話由來。這神話是這樣說的:在遠古的時代,山上的水源地因為天災,出現古陶壺,浮在水面上。許多部落的家族都爭先恐後的要去搶奪,但擁有靈力的古陶壺會自動避開。最後古陶壺主動靠向魯魯安家族,因此,彰顯陶壺的神聖力量。魯魯安家族也就從陶壺的靈力獲得能力與權力,成了頭目家族。頭目負起照顧族人,守護部落的責任。安聖惠的母親是頭目安木蘭,也就承擔起部落給予的使命。安聖惠的族名峨冷.魯魯安就是繼承魯魯安頭目家族公主名字「峨冷」。而父母親不只給她漢名安聖惠,也給她滿滿的愛。名字中間的「聖」字,也就是取自神聖的、聖誕的意涵,紀念其在基督聖誕時節的出生,也是帶著祝福期許。

安聖惠這件作品的靈感,正是帶著安慰與療癒。據說在部落具有深厚影響力的、一位逝去的長輩,前國大代表排灣族高正治醫師,遠古的先祖是魯凱族。根據魯凱族的習俗,嫁出去的女兒,有一天要帶著自己的兒女回來部落「摸陶壺」,意思像是認主歸宗。但當有一天高正治醫師的母親帶著孩子,準備回部落時卻病倒了,留下無限遺憾。安聖惠的這件作品就某個層面來說,就是想安慰與療癒那未能觸摸神聖陶壺而受離散之苦的族人。她設計的祖先神聖陶壺就象徵一個小宇宙。原本場勘選定的地點是在聖公會利物浦教區的主教堂座,教堂鐘樓高達101公尺,一旁有一湧泉,幽靜的名人墓園公園。原先打算在此一神聖處所建構,但最後考慮擔心危及墓園地基的問題,轉而移到王子碼頭,一個後工業化的巨型觀光遊輪停泊碼頭,而神聖陶壺靜靜地居於一隅。

神聖陶壺上的海廢粗麻繩漁網被裁切成一段一段的,如海水浮動,又如海面陽光的放射狀。陶壺另一面,曲捲的粗獷繩索與細線纏繞,彷彿古陶壺的圖騰般,形成多重層次感。正如海廢材料,彷彿對應利物浦港口奴隸船的滄桑。此外,從上面看,有橡膠製成的一個個黑色有孔的小圈圈,這些橡膠沉甸甸的,串起來,成為一串串的像鉛錘的角色,似乎是幫助漁網沉到海底捕魚。這些比銅板大一些的橡膠小圈圈,經過海浪衝擊這一道歷程後,安聖惠把它們用線纏繞在漁網線編織上,最後,安裝在古陶壺鐵架上。安聖惠曾為了這些海廢著迷,而得到安慰與療癒。這些回收材料的物質性,就像是留下了利物浦奴隸船與海搏鬥的勇士疤痕,有一個麻繩圓型框中釣魷魚的餌,鮮綠色的鬚鬚長餌凸顯魷魚被釣起來時,魷魚身體不停扭曲翻滾的奮力掙扎,像是藝術家奮力創作的狀態與處境,呼應殖民意識的抵抗。換句話說,似乎這些海廢,從海裡退役的堆積材料,不管是沉甸甸的橡膠或是一段段的麻繩,它們在安聖惠的眼裡,都重新開始有了性格與靈魂。安聖惠的神聖陶壺,壺身四米二高,壺的底座有兩米,以及壺肚寬至四米。順著鐵製中間骨架,及其微微彎曲壺肚支架,撐開漁網上的編織。編織是講究結構的,但安聖惠又同時故意留下未經收尾的細線,與骨架支架交融成虛虛實實的現象。這些強悍的麻繩使編織的動作,卻又是充滿身體勞動的真切。

安聖惠以前都是自己到海邊去撿拾海邊廢棄物,但此次因為作品巨大,需要大量的材料,所以則是去有海廢的販售倉庫取得。當她走入倉庫,發現這些海廢經過海洋淘洗之後,有一種海的味道與歷時的滄桑。安聖惠當學生時,從小學生到高中都會在教室的課桌抽屜藏滿許多從山裡或路邊撿拾的東西,一邊上課,一邊在課桌下鉤織。其實她自幼稚園時期就開始模仿大人編織,編織的動作早已經成為身體感的一部分。這些路邊撿拾的各色各樣的東西都是寶貝,也是讓她覺得回收再利用,是自然而然的事。安聖惠在這次的作品中甚至使用了自己收藏的海廢浮球。她並非感興趣於任何考掘學,而是反映自身的生命經驗,同時回應於策展人帶有問題意識的策展主題「uMoya:失物的神聖回歸」,這也是對應策展人認為歷史不是線性的,而是該以藝術力突破與攪擾,使之斷裂與產生縫隙。若是說uMoya是靈魂,那麼安聖惠與策展人邦果瓦一起做儀式,就是以魯凱族就好茶的神聖陶壺,透過儀式使與南非祖魯族奴隸歷史的苦難靈魂相會。同時,她們的祝禱也帶來安慰與療癒。由於得到療癒,使得作品會呼吸。正如藝術家貝琳達.卡辛-卡旻司基 (Belinda Kazeem-Kaminski)2019年錄像作品《呼吸》就結合聲音,以一位又一位吹氣球的人,來作為空氣與呼吸的藝術性轉化,表達呼吸的多層次意涵。

貝琳達.卡辛|卡旻司基作品《呼吸》(2019)。(攝影/許瀞月)

而巴西的藝術家伊莎.杜.羅斯里歐(Isa do Rosario)作品《歐閃》(2022-2023),其名字是指非洲藝術聖地約魯巴的掌管治療之神。她有天主教家庭背景,14歲以後,開始以靈性經驗為創作靈感,直至她現在為老祖母的身分,使得她創作渾然天成。羅斯里歐作品中,針線縫補與拼貼的手法,信手捻來,乍看之下,細碎不成系統,仔細觀看其脈絡,卻是傳達溫柔的身體感。她的作品靈感,來自於奴隸船沉入大西洋中的屍體,她與靈的對話,是要使得亡靈得到療癒與安慰。另方面,她從靈性著手的作品,某種程度上的意義是,對應近年來那些融入歐洲文化的巴西現代主義,以至於質疑歐洲式的知識建構是否合於巴西歷史文化的精神。換句話說,羅斯里歐這樣以靈魂滋養創作,找回失落的「uMoya: 失物的神聖回歸」主題。

伊莎.杜.羅斯里歐作品《歐閃》。(2022/23)。(攝影/許瀞月)

此外,葡萄牙藝術家安東尼歐.歐巴(Antonio Oba)2022年作品《花園》,兩邊整排的鈴噹像祭壇,邀請觀眾走入其中,撥響鈴聲,暗示心靈安歇、回響與傾聽。至於查曼娜.瓦奇斯(Charmaine Watkiss)2018年繪畫作品《回歸》表達那些非洲祖先傳統如何跨越大西洋的故事、儀式與風俗,並已成為加勒比海文化的一部分。她除了表達非洲-加勒比海人的離散,並引用「中間通道」(The Middle Passage)這個象徵非洲祖先漂移與離散的詞彙,以追問「我是誰?」並以《見證》(2023)中的神祇為祈福祝禱。

此次雙年展共有來自全球的30位藝術家,策展人正式為這些藝術家唱名前後,感性地唸了兩段來自美國民權運動家與詩人瑪雅.安吉洛(Maya Angelou)的詩。詩人安吉洛的代表作品在描寫許多非裔美人因為族群或膚色以及其他原因,遭遇歧視、暴力或詆毀,有一部分描寫是她的自傳。但她總是在悲傷憤怒中,以最溫暖的、最鼓舞人心的言語,安慰與療癒人們,例如「我知道籠中鳥為何唱歌」與「我依然昇起」。安吉洛的詩也為此次利物浦國際藝術雙年展下了一個註腳。

安聖惠的神聖陶壺來自神話,跋山涉水為了「摸陶壺」的神聖回歸,從而有回家的感覺,這樣的復返,就是最有力量的殖民抵抗,「沒有人是局外人」。就像藝術家歐巴架起銅鈴,以為祭壇,透過身體撫觸;或是羅斯里歐織縫的自由揮灑,靈魂與靈魂的相遇;或是瓦奇斯在繪畫中捧著靠勞動身體在水上滑行的獨木舟;卡辛-卡旻司基透過奮力呼吸的身體。他們的藝術透露出知識建構都來自身體與日常。他們並以這樣的身體與日常作為療癒,作為與祖先連結的方式。因此,抵抗、原住民知識建構與療癒成為彼此相連,互通聲息,卻能夠各自存在,像風一樣自由穿梭。

安東尼歐.歐巴作品《花園》(2022)。(攝影/許瀞月)

註1引用自 ‘Liverpool Biennial Reveals Theme and Participating Artists for 12th Edition in 2023’, Liverpool Biennial, https://reurl.cc/eDLvzL
註2 同上註。
註3 安聖惠作品《Ali Sa be Sa be /土石流,我在未來想念祢》(2021)也受邀在2023年7月到福岡亞洲美術館展出,並另受邀「委託製作」,作品為「放在那邊的海,福岡2023」。Ubuhlanti: Letters to Aliveness. ed. Mbongwa, Khanyisile. trans. Apple Liao. (UK:Liverpool, 2023),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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