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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境與補遺:張頌仁與葉偉立談葉世強的藝術檔案考掘

化境與補遺:張頌仁與葉偉立談葉世強的藝術檔案考掘

Transformation and Remediation: Johnson Chang and Yeh Wei-Lin on the Archaeology of Art Archives on Yeh Shih-Chiang

張頌仁也認為若要談論檔案建構的完整性,彷彿就是像遠方的夢般不切實際,「我們確實可以從公共性的角度來談論,模擬出一個框架,不過對他來說要怎麼去建立一個更複雜的生命,而這個生命發展又會達到什麼位置、發出什麼光芒,在某個時代的影響如何?的確要通過一種主觀的、創意的、策展的、藝術的角度,才能將其建立出來。就像文獻庫具有的光芒,不只是來自於其中埋藏的真實物件,有時更是來自於一位藝術家的生命。」張頌仁將之精神形容為「廟」,如同葉世強紀念館的意義,廟象徵著藝術家珍貴的、具紀念性的生命精神,能讓我們重新獲得養分。

一位藝術家如何建構與理解另一位藝術家的檔案?

藝術家葉偉立(1971–)受策展人暨香港漢雅軒總監張頌仁邀請,著手整理、修復已故的前輩藝術家葉世強(1926–2012)在灣潭和水湳洞的故居。葉偉立帶著家人移居水湳洞,除整理葉世強留下的作品與遺物之外,亦伴隨身體大量勞動,展開故居空間的修復,同時也透過自己的攝影創作,重新演繹或回應葉世強的精神世界。

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與亞洲藝術文獻庫合作的「臺灣獨立藝術空間檔案計劃」系列活動,從去年延續至今,緊扣著台灣藝術空間的歷史脈絡來討論。今年的主題聚焦在檔案研究與藝術檔案的方法學,而「葉世強檔案研究與紀念館建置計畫」混合著身體勞動、攝影創作、藝術家與策展人等多重身分角色的「涉入」,建立了台灣戰後具影響力的前輩藝術家葉世強的「檔案」。如今,兩棟建築物已整理完畢,成為葉世強故居紀念館及檔案中心;去年也出版了《星移:葉世強/葉偉立》(《星移》)一書,匯集了現階段的研究成果。

「葉世強檔案研究與紀念館建置計畫」混合著身體勞動、攝影創作、藝術家與策展人等多重身分角色的「涉入」,建立了台灣戰後影響非常大的前輩藝術家葉世強的「檔案」。圖為葉世強故居。(本刊資料室)

本次座談「化境與補遺──葉世強藝術檔案再考掘」由策展人游威與本次專案企劃的研究員汪怡君主持,邀請藝術家葉偉立與策展人張頌仁,從計畫的初始契機談起,分享他們對「檔案」的看法。此外,葉偉立也進一步從藝術家作為檔案建構者的角色談起,談論他是如何透過不同方法的檔案建置,來思考另一位藝術家的創作。

葉世強——檔案重新落地

張頌仁首先說明他對檔案思考的背景,關於整理檔案如何反映客觀真實?創造是否是檔案的一部分?創造能否反映我們理解檔案的實況?除了基於對「檔案」的思考外,在執行「葉世強檔案建構計畫」前,他也有幾個先決考量,張頌仁認為葉世強是一位對機制的拒絕者,而今天卻又要展現他在藝術機制內的身分與地位,要如何與他原來隱匿的態度有所對接?再來,80年代台灣文化圈對他的認可,在今日如何重新點火?怎麼把他對不同時代的意義呈現出來?

張頌仁認為葉世強是一位對機制的拒絕者,而今天卻又要展現他在藝術機制內的身分與地位,要如何與他原來隱匿的態度有所對接?再來,80年代台灣文化圈對他的認可,在今日如何重新點火?怎麼把他對不同時代的意義呈現出來?(本刊資料室)

「這個時代可約略分為一個是葉世強所在的、也是歷史的時代,另一個是葉世強不在的、我們當代的時代,也就是今天文化在全球意義下的時代、意識形態對立的時代。」張頌仁認為我們時常將注意力放在冷戰瓦解後的90年代,出現的新意識形態的對勢,但現在再加上技術的影響,更是意識形態對峙的全面升級。尤其對藝術工作者來說,面臨到的狀況是資本市場全方位的佔領藝術本來有的獨立的、邊緣的、在制度之外的空間,那藝術家要怎麼面對這個公共世界,作品在市場的有效性又是什麼?

對張頌仁而言,葉世強作品的重要意義是提供一個我們面對華夏文明在越戰、冷戰、意識形態對峙、白熱化的時代瓦解重建的視角,而現在他要從作品中更提煉出在我們當代全球化時代的意義,也就是說要找到「重新落地」的方法。從「檔案」的角度來說,作品當然是一種檔案,可是檔案也還有一個層次,是除了物質上考古式的工作外,還有「心靈考古」,這也是這個計畫之所以要通過與藝術家葉偉立的合作,來進行的實驗跟闡釋。

張頌仁認為檔案還有一個層次是「心靈考古」,這也是這個計畫之所以要通過與藝術家葉偉立的合作,來進行的實驗跟闡釋。圖為葉世強故居。(本刊資料室)

檔案——越不客觀越好的神經執著

張頌仁也坦言,他對於現行的藝術機制充滿不信任,也一直在思考現代美術館體制如何展示跟體制不吻合的書畫作品,恰巧葉偉立的作品本身就是把檔案整理變成藝術品,透過他來整理檔案,其實也是一個很好的實驗機會。「我們大量檔案整理工作,一方面聚焦於必須盡量呈現客觀找到的材料,可是怎麼解釋這個材料,我們會通過自己的觀點,讓ㄧ位成熟藝術家去把檔案變成藝術品,可能也是對葉世強更親近的書寫。」

葉偉立接著說明他在建構葉世強檔案過程,第一想到的是作品本身,再來是人的生活狀況,他教育訓練是攝影,攝影也是建立檔案的工具,除了建檔外,也一直關注建檔後續的生命。「檔案有可能只是停留在硬碟、塵封在倉庫,也有可能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再次碰面。」回到他跟張頌仁的合作,他則是聚焦在想像自己的影像與介入,可以怎麼樣讓觀眾看到更多關於這個藝術家的內核。

葉偉立:「檔案有可能只是停留在硬碟、塵封在倉庫,也有可能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再次碰面。」(本刊資料室)

不過,這並不需要「客觀」的檔案才有可能,葉偉立從藝術家角度認為「越不客觀越好」,像是策展人進到藝術家的工作室,再挑選作品進到展覽,作品本身就在面對各式各樣的不客觀。「我們每一個人的介入,透過各自不同的專長,來共同思考怎麼呈現作品、呈現故事、想像那個藝術家會怎麼樣表達的時候,某種程度就是在拋棄客觀性。」葉偉立甚至認為,當自己去面對物件的時候,主觀感受反而會讓你找到自己的觀點,「你的神經執著,才會真的將那個意義傳達給閱讀者。」

張頌仁也認為若要談論檔案建構的完整性,彷彿就是像遠方的夢般不切實際,「我們確實可以從公共性的角度來談論,模擬出一個框架,不過對他來說要怎麼去建立一個更複雜的生命,而這個生命發展又會達到什麼位置、發出什麼光芒,在某個時代的影響如何?的確要通過一種主觀的、創意的、策展的、藝術的角度,才能將其建立出來。就像文獻庫具有的光芒,不只是來自於其中埋藏的真實物件,有時更是來自於一位藝術家的生命。」張頌仁將之精神形容為「廟」,如同葉世強紀念館的意義,廟象徵著藝術家珍貴的、具紀念性的生命精神,能讓我們重新獲得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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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頌仁將之精神形容為「廟」,如同葉世強紀念館的意義,廟象徵著藝術家珍貴的、具紀念性的生命精神,能讓我們重新獲得養分。圖為葉世強故居。(本刊資料室)

製框——作品的最後收尾

計畫中,葉偉立受張頌仁所託,也為葉世強的作品進行「製框」。葉偉立認為「框」實際上是整個呈現系統的一環,也是一個創作者關於他作品的最後收尾。在我們現代社會與資本橫行的時代,各個行業鼓吹個別化專業分工,一般從事繪畫的藝術家並不太會去做木工,而假如創作者沒有去參與框的製作,很可能會認為框只是制式化的風格符號,假如藝術家能參與的話,我們會看到創作者怎麼去觀看自己的作品。對葉偉立來說,框像是一個房子、一個保護作品的結構體,他也特別選用古典的結構製作方法——像是用栓來接合——來製作葉世強作品的框,除了呼應葉世強製作古琴的工藝,也反應他除了是一位藝術家之外,也是一名工藝者。

葉偉立認為「框」實際上是整個呈現系統的一環,也是一個創作者關於他作品的最後收尾。(本刊資料室)

張頌仁也認同葉偉立的「製框」方法,的確很符合葉世強風格,他除了會把所有生活、物質,簡練到非常乾淨之外,尤其葉世強給人的印象是一位拒絕者,他的畫也明顯顯現這樣的態度,時常是畫的背後還有畫,無法用美術館的展示邏輯去看待他的繪畫作品,當然更不用說製框。張頌仁要葉偉立製框,某種程度並不是要將葉世強的作品機制化,他更期待的是看到一位藝術家如何看待另一位藝術家作品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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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編輯與裝幀策略

除了整理故居及透過創作的方式建檔之外,近期也出版了中文及英文版的《星移》一書。計畫發展至此,我們可以約略看到三種不同的檔案形式,一是葉世強本身留下的作品、物件,二由張頌仁、葉偉立一起進行詮釋和轉化的檔案,接下來就是出版品《星移》。若將三種檔案來做比較,理所當然彼此之間是有落差的,這個落差總是和我們如何想像檔案的形式有關,當檔案作為「出版物」,面向東、西方不同的讀者,建構與挑選的方法又該怎麼被思考?

當檔案作為「出版物」,面向東、西方不同的讀者,建構與挑選的方法又該怎麼被思考?圖為《星移:葉世強/葉偉立》封面。(本刊資料室)

葉偉立坦言從故居整理、紀念館建置到出版品,都是地一步步發展與挖掘出來。出版品在企劃過程中,就決定其中六成要是葉世強的作品,另外也包含研究與調查,分析他的創作。他的繪畫有三個大致方向是油畫、水墨、書法也需要呈現出來,一本書裡面的圖檔規格限制是約莫60件,編排有一部分的確是規格上的考量。不過其中有趣的是,會依照中西方讀者的習性,以不同的策略編排,像是書畫類型的作品,英文版就較少收錄,而中文版則較多,中文版在裝幀設計上,也會大膽的嘗試類似宣紙觸感的紙張來印製書畫作品,使其更接近檔案本身,也給予讀者想像當初檔案的模樣。

中文版在裝幀設計上,也會大膽的嘗試類似宣紙觸感的紙張來印製書畫作品,使其更接近檔案本身,也給予讀者想像當初檔案的模樣。圖為《星移:葉世強/葉偉立》內頁。(本刊資料室)

 不管是作品的框、故居整理、《星移》出版等,都是給了觀者從不同的視角去認識「葉世強」。若回朔90年代以來藝術家檔案熱的潮流,「葉世強檔案研究與紀念館建置計畫」的確是值得注意的實踐,他們如同拓荒者般,將檔案建構的方法開展出更多可能的實踐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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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宇(Sih-Yu Chen)( 63篇 )

藝術報導、研究者。主要關注計畫型藝術創作、表演藝術、電影與當代影像,以及其他任何好玩的事。曾任《藝術觀點ACT》執行主編、《藝術很有事》專案企畫編輯,現任典藏雜誌社編輯及Podcast《ARTbience藝術環境音》製作統籌。E-mail: sihyu0322@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