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藝術作為一種交換:蔡咅璟個展「三羽」

藝術作為一種交換:蔡咅璟個展「三羽」

Art as a Form of Exchange: Tsai Pou-Ching Solo Exhibition “Three Birds”

為什麼是鳥呢?蔡咅璟笑說,鳥類無法控制自己大小便的這件事非常吸引他。因為鳥類腸胃構造非常單純簡單,牠們會四處吃植物的果實,再加上沒辦法控制大小便,對植物的傳播來說,鳥就變成非常重要的一員,有益於豐富林相,在如此互助共生之下,牠們甚至不想要也不能進化得更複雜。

藝術家蔡咅璟今年在伊日藝術計劃的個展「三羽」(Three Bird),集結了他近幾年關注議題——人與動物的關係,帶來《珍鳥園計畫》、《在海拔兩千公尺震動》、《山麻雀之歌》。這三件作品關注的動物為大赤啄木、藍孔雀、山麻雀,除了都是「鳥類」之外,也剛好分別對應野生動物、圈養動物、聚落動物,首先,蔡咅璟就先將人與動物分為這三個關係層面切入。

蔡咅璟,《在海拔兩千公尺震動》錄像截圖,2021。(蔡咅璟提供)

《在海拔兩千公尺震動》對近期關注蔡咅璟的讀者來說並不陌生。這件作品為嘉義市立美術館的委託製作,先在 2021 年「由林成森」的展覽中展出,該展覽在地方型美術館的策展策略上獲得極高的評價,吸引不少目光;後又在今年(2022)甫落幕的高雄獎獲得了首獎。由此看來,蔡咅璟算是近期曝光度及討論度都非常高的創作者。

這讓我不禁好奇,探討「人與動物的關係」好像是一種當代藝術中非常「政治正確」的操作,甚至不免會落入教條式的疾聲呼籲。既然如此,蔡咅璟的「人與動物的關係」企圖要指向什麼關係?抱著如此好奇的心情走入「三羽」,會發現這個關係比起訓誡,更偏向是一種以神秘學為方法的田野重構,和一種藝術家一廂情願的交換情懷,交織擴展我們與動物之間的關係想像。

重置觀看的位置

一進到「三羽」展場,會看到四散著繪有孩童塗鴉的木板,在木板的縫隙間可以看到像是鳥巢一樣的乾草堆,內有疑似是鳥禽類的蛋。散落的木板間播映著《珍鳥園計畫》的影像,影像內容帶領我們開始回溯這些物件的生產過程。

蔡咅璟,《珍鳥園計畫》,2021。(伊日藝術計畫提供)

蔡咅璟回憶起他小時候,台灣非常流行在公共場所建造獸籠,把具有觀賞特質的孔雀、鳥禽、走獸,圈養在籠子裡供人類觀賞。雖然這樣的場景現在已經非常少見,但這個經驗對 90 年代的小孩來說並不陌生,而這種普遍的集體記憶因連帶內嵌著上對下、單向式的觀看權力關係,也讓蔡咅璟思考,我們如何去記憶這件事情?過去的記憶有沒有可能有一種反省式再現?

於是,蔡咅璟籌劃了一個工作坊,邀請嘉義在地的孩童來參加。他用木板在地上拼擺成一個圓形獸籠的大小,來參加的孩童會在工作坊的引導下,穿上白色 T-shirt,將雙手塗黑,用肢體模擬孔雀的樣子,同時被規定移動範圍只能侷限在這圓形木板內部,想像自己如果是被關在獸籠裡的動物,會是什麼樣子。整個工作坊看似在非常快樂的遊戲氣氛下進行,但其實是透過彼此位置的置換,對我們記憶中人與動物的權力關係進行尖銳提問。 

蔡咅璟,《珍鳥園計畫》,2021。(伊日藝術計畫提供)

從神話延續的交換體系

接下來的《山麻雀之歌》,則是蔡咅璟在展場中用木條架起像山一樣的三角形狀,並在上面掛上長條狀的陶壺,陶壺內安裝會發出山麻雀叫聲的發聲器。

這件作品的靈感取材自鄒族的某個有關大洪水的神話,神話中有一種名為 Uhngu 的鳥,曾幫助人類在大洪水中取得火種。至於 Uhngu 確切指的是什麼鳥,有很多種說法,其中一種是「山麻雀」,蔡咅璟便開始研究山麻雀這種動物。得知在八八風災過後,原本屏東霧台有一群山麻雀的族群,但隨著風災遷村後,山麻雀族群也一起消失了,生物學界突然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展開一系列的復育活動。

蔡咅璟,《山麻雀之歌》,2022。(伊日藝術計畫提供)

恰巧嘉義的曾文水庫附近,也是山麻雀的棲息地。蔡咅璟便利用水庫底下的淤泥,燒製一個個長條形的中空陶壺,展覽結束後,這些陶壺會掛在曾文水庫附近的山林,預備讓山麻雀來築巢,讓陶壺成為復育活動的一環。因為山麻雀並不會自己築巢,牠們喜歡用其他動物用完的廢棄樹洞當作自己的巢,這個陶壺的造型便是來自五色鳥的樹洞。這樣人與動物間的「交換關係」對蔡咅璟來說,似乎具有一種鄒族神話的延續性,以前大洪水時是鳥類幫助人類,現今大洪水之後則是人類去幫助鳥類。

蔡咅璟,《山麻雀之歌》,2022。(伊日藝術計畫提供)

共震的招魂儀式

展覽最後一件作品《在海拔兩千公尺震動》,是蔡咅璟在偶然的機緣下,發現一批日治時期塵封在大學研究室的標本。其中一隻大赤啄木的標本吸引了他的目光,蔡咅景找來寵物溝通師與祂對話,並將過程用影像記錄下來。

蔡咅璟,《在海拔兩千公尺震動》錄像截圖,2021。(蔡咅璟提供)

透過寵物溝通師的敘述,我們想像著大赤啄木過去生活的情景,祂吃東西的樣子,當時周圍的其他生物,以及死去之前在樹林裡亂竄的畫面等等。而另一個角度,是對當地山林熟悉的在地人,從較科學的面向對觀眾介紹鳥類的特性,也分析當地的山林是如何在急速開墾之後,種植了大面積的人造林,造成失態系統嚴重失衡的現狀。兩兩相比之下,對我們而言,森林的開墾撐起了一個時代;但對動物來說,反而是一個時代的消逝。

影像最後,蔡咅璟帶著木製的機械啄木鳥來到山上的人造林,用機械木頭與木頭之間的撞擊聲,模擬啄木鳥啄木的樣子,咚咚聲迴盪在死寂的人造林內。而展覽的現場,透過裝置的連動,被安裝在影像背後的機械,也開始在同一時間一起撞擊、震動。

蔡咅璟,《在海拔兩千公尺震動》影像背後的裝置,2021。(伊日藝術計劃提供)

物件為探問人與動物關係的線索                 

在展場的設計上,觀者依序會先看到《珍鳥園計畫》,接著是《山麻雀之歌》,最後是《在海拔兩千公尺震動》,彷彿一步一步從嘉義低海拔的平原往高山上走去。現場的影像為創作過程的紀錄,物件雖為過程中的產物,但透過現場的裝置卻成為另一種探問的線索,除了讓我們可以在觀看影像的同時,把物件鑲嵌回過程中之外,更轉化出另一層的意義。

像是《在海拔兩千公尺震動》作品中機械啄木鳥的裝置,讓原本就因靈魂溝通而布滿神秘色彩的影像,更是成為一種招魂儀式般,召喚啄木鳥再次顯靈,將祂的撞擊聲從那早已被破壞的山林傳遞至展場,震懾現場觀者。另一《山麻雀之歌》的陶壺,讓我們透過鳥鳴聲,想像山麻雀居住在裡面的樣子,預支了未來的交換行動。而《珍鳥園計畫》象徵獸籠的木板被拆解後重新散置在展場,似乎暗示著在上對下的權力關係拆解之後,這些物件反而成為動物繁衍下一代遮風避雨的角落。

蔡咅璟,《在海拔兩千公尺震動》影像背後的裝置,2021。(高雄市立美術館提供)
蔡咅璟,《珍鳥園計畫》展覽現場裝置,2022。(伊日藝術計劃提供)

現場物件迴盪在虛與實之間、影像與現場之間、過去與未來之間,多層次的互文將人與動物的關係開展出更多元的想像。另一值得我們再詳加討論的是,除了《山麻雀之歌》具有實質交換意義的陶壺之外,《在海拔兩千公尺震動》作品有張照片,是他為了報答啄木鳥願意帶領他們看見祂生前的世界,蔡咅璟依照祂的願望,重新整理標本,把祂放置到一個透明的壓克力盒內,並依照祂的指示放入祂喜愛的歪斜白樺木,然後拍照。乍看之下只是藝術家一廂情願的交換情懷,但對蔡咅璟而言,如果探討人與動物之間的藝術具有某種積極面向的話,那也許就是這樣的一種交換,不論是未來的亦或是標本的遺願。

蔡咅璟,《在海拔兩千公尺震動-祂跟我說》,2021。(伊日藝術計劃提供)

為什麼是鳥

蔡咅璟自言,過去他創作的過程中,雖然也有與動物相關的作品,但他比較在意的是「當代藝術的手段」,像是《昆蟲採集法》是他在台南夜晚的時候騎著機車,張開嘴巴,看哪裡吃到的蚊子比較多。另一作品《保齡球》則是將雞做成保齡球狀的標本。把動物檔案化似乎是他作為虛構的生物學家的方法,讓檔案在原本知識系統中產生的歪斜與錯位,重新理解動物的樣子。但到了《在海拔兩千公尺震動》,蔡咅璟開始有了新的轉向,試著藉由神秘溝通儀式去理解牠們,也將交換模式納入創作中很重要的考量。

那為什麼是鳥呢?蔡咅璟笑說,鳥類無法控制自己大小便的這件事非常吸引他。因為鳥類腸胃構造非常單純簡單,牠們會四處吃植物的果實,再加上沒辦法控制大小便,對植物的傳播來說,鳥就變成非常重要的一員,有益於豐富林相,在如此互助共生之下,牠們甚至不想要也不能進化得更複雜。

蔡咅璟,《山麻雀之歌》錄像截圖,2022。(蔡咅璟提供)

蔡咅璟個展「三羽」

地點|伊日藝術計劃1F(台北市內湖區新明路86巷1號)
時間|2022.07.14–2022.08.06

陳思宇( 3篇 )

藝術觀察、研究者。主要關注計畫型藝術創作、地方型展覽、電影與當代影像等。現任《典藏ARTouch》編輯。E-mail: sihyu0322@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