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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與神遇:再訪范寬故里的新發現

默與神遇:再訪范寬故里的新發現

范寬,這位出身華原的山中隱士,以他獨到的自然觀察力,創造了令人無比震撼的恢弘巨障。密密點畫的筆觸,彷彿撲天蓋地的雨點。那道從天而降的懸絲瀑布,為半掩於樹林中的古剎,敲擊出最清亮的梵音。在渺小旅人和驢隊的背後,巧妙地鑲嵌了范寬的簽款;千載之間,始終無人解密,孤寂地演繹著這段谿山行旅的絕妙故事。

國立故宮博物院(簡稱故宮)藏《谿山行旅圖》,以雙幅絹拼合而成,全畫縱206.3公分,橫103.3公分。此畫在近、中、遠三段式的基本架構中,藉著推高主山、拉近中景、細膩描繪近景行旅,與巍峨山勢形成強烈對比等手法,締造出一種如臨真境的壯偉意象。長期以來,研究學者對此作在藝術史上的崇高地位,已大致定調,惟畫中所繪景致究竟位在何地,卻迄無明確的答案。然而范寬對景物細節的描繪,又是如此地真實,總讓人心生期待,希望能找出畫中取境的可能元素。

 范寬《谿山行旅圖》軸,絹本淺設色,206.3×103.3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北宋山水畫巨匠范寬(約950-1031),籍貫陝西華原,即現今陝西省銅川市的耀州區(耀州城北,目前尚有一小村,名曰「范村」,但不確知是否即范寬的出身地)。當地現在還有一條街以「華原」為名,並豎立牌坊,上面的匾額以柳公權(778-865)書體鐫寫「華原街」三字。因著這層地緣關係,范寬亦屢次被後人稱呼為范華原。

宋代著錄中,對范寬的行蹤記錄得相當簡略。郭若虛《圖畫見聞誌》(1085)僅說范寬「嘗往來雍雒間」,徽宗敕纂《宣和畫譜》(1120)則記載他「常往來於京洛」,「卜居終南、太華岩隈林麓之間」。「雍雒」與「京洛」約當今日陝西關中到河南洛陽之間。終南山指的是陝西境內的秦嶺山脈,太華山又稱西嶽,在西安東側,與秦嶺相接。筆者請教過曾親自往訪終南山、太華山的學者,包括韓長生、丁羲元等人,他們都表示在這幾個地方迄未發現與《谿山行旅圖》中相同的岩峰巨壁。可見此圖的創作原型,並不在上述地點。近十年來,幾位學者透過實景勘查並相繼撰文,指出《谿山行旅圖》與范寬故里附近的照金山脈,無論石質與林相,均頗有相通處。

2011年12月底,筆者應西安文理學院之邀,首度前往銅川耀州參訪。當時,雖震懾於能夠親眼見識范寬的故鄉風物之美,不過受限於時間短促,而且嚴冬裡山川積雪凝凍,木葉搖落蕭索,總感覺意猶未盡,未能掌握周全。因此,2018年6月間,筆者決定再度往訪銅川照金山脈,目的就是希望能補苴當年所未見,尤其是春夏之際,林巒草木華滋的景象。透過實景與范寬〈谿山行旅圖〉的交互參照,援以追索出畫家筆墨造境的源頭。

底下即例舉所見,用資比對(編按:此僅摘錄部分,全文請見《典藏.古美術》2021年5月號)。

寫山原型

照金山脈距離耀州區西北約54公里處,相傳隋煬帝(604-617在位)當年巡行此地時,看見群山在陽光映照下,發出宛如黃金般的耀目光華,不禁讚嘆「日照錦衣,遍地似金」,從此才有了「照金」之名。

筆者造訪的「薛家寨」,就坐落於照金山脈東北部,據說是因為唐代薛剛(8世紀)曾在此地屯兵而得名。此地現在已規劃為「照金丹霞國家地質公園」,海拔最高處逾1600公尺,石質多屬礫岩,地勢陡峭,山壁上大多沒有植被,僅峰頂有灌木叢生。灰黑色的山體裸露在外,表面呈現出無數細小的岩塊並摻雜著土石,頗有壁面斑駁崩落的感覺。假使是現代畫家,若想以筆墨去寫生這樣的量體,恐怕還真得使用短筆觸,一層層的交錯堆疊,才有可能得其彷彿。

米芾(1051-1107)《畫史》指出,范寬的山水畫「山頂好作密林」、「遠山多正面折落有勢」,以這兩句話來對照《谿山行旅圖》的主峰,不僅若合符節,即使用以形容薛家寨的山勢,也同樣貼切。《谿山行旅圖》中央主山的峰頂,分布著一叢一叢低矮的灌木,與筆者站立在照金山腳下仰望的地理景觀,極為神似。惟《谿山行旅圖》對於峰頂灌木的描寫,是屬於俯瞰角度,倘若有機會以空拍機針對薛家寨進行攝影,肯定可以擷取到更為近似的視覺影像。若再仔細比對實景與畫作的差異,范寬在《谿山行旅圖》裡,顯然運用了更為集中和強化的手法,利用有限的幅面,讓主峰高聳入雲,宛若「巨碑」般迫人眉睫。薛家寨雖亦峰峰獨立,但整體山勢較為連綿,與畫中之山,稍許不同。

《谿山行旅圖》的主峰頂上,分布著灌木叢。(劉芳如提供)
薛家寨峰頂的灌木叢。(劉芳如提供)

米芾《畫史》形容范寬畫山的特色是「深暗如暮夜晦暝,土石不分」。郭若虛《圖畫見聞誌》則說他善用短促的中鋒「槍筆」。至於最為後世所熟稔的「雨點皴」,則出自明代著錄,諸如陳繼儒(1549-1639)《妮古錄》、唐志契(1579-1651)《繪事微言》、汪珂玉(1587-?)《珊瑚網》、朱謀垔(約1592-1649)《畫史會要》等書。其實范寬所處的北宋時代,「雨點皴」之名尚未出現。放大檢視《谿山行旅圖》中描繪山石的筆法,大抵是以中鋒短線,千筆萬筆,逐層疊搭,線條的方向也並不一致,下筆有時感覺很隨興,但整體卻毫不紊亂,極能掌握山體崢嶸堅實的質感。

山中古剎

《谿山行旅圖》的主山右側,有一道從山坳處傾瀉而下的細長瀑布,瀑底煙霧空濛,自然形成主山和中景的分界。在懸瀑的正下方,幾重高低錯落的寺觀,半掩於中景山鋒的樹林後面。畫中寺觀的結構十分完整,可以逐一辨識每處屋脊、飛簷、斗栱、柱椽等部位的細節,由於描繪精準,洵非畫家憑空想像。筆者再訪銅川時,也特別前往范寬故里附近的大香山寺進行考察,希望能找出畫中建築可能的線索。

《谿山行旅圖》中景的寺廟。(劉芳如提供)

大香山寺位於陝西銅川耀州區西北45公里的廟灣鎮境內,始建於符秦時期(351-384),北宋雍熙年間(984-987)復敕建勝果院,至今已有千餘年歷史,是中國早期著名的佛教聖地。此地古稱「大三石山」,後來改名為「天寶峰」,至清代嘉慶二十三年(1813)重整寺廟,始換成今名。

驅車前往大香山途中,遠望寺廟位置所在的巖岩,感覺外觀與薛家寨頗為相近,因為兩地都屬於山頂受到沖刷、崩塌、剝蝕之後,所形成的丹霞地貌。大香山景區由三座大型石寨組成,略呈東西方向延伸,寺廟即分布於山頂以及山腰間。

目前大香山寺的清代建築,與宋時所見,自然有所不同。但是當筆者登上峰頂,從高處俯瞰,寺廟背倚懸崖,下臨絕壁的地理位置,與《谿山行旅圖》中所繪的寺廟,依舊相似度頗高。加上山壁裸露、峰頂灌木叢生、山腳林木茂盛的烘托,更是令人有如入畫中的錯覺。

遠眺大香山寺。(劉芳如提供)
從高處俯瞰大香山寺。(劉芳如提供)

一線懸瀑

至於《谿山行旅圖》的一線懸瀑,雖迄未覓得真景,但2010年初訪照金山時,在山壁凹陷處,確實有目睹一道道凝結懸空的瀑布,在灰黑色山體的對比之下,顯得格外白皙透亮。如果擷取片段,來和畫中瀑布做一對照,確實不無相似處。反而是2018年的夏日裡,或許是雨量不足,即使經過相近的地點,當年的瀑布都已經完全乾涸,無法見到原先指望的水氣蒸騰、薄霧橫空的景象。自然天候更迭無常,只不過相隔數年,卻變化若此,難免令人悵然,大呼可惜了!

《谿山行旅圖》一線懸瀑。(劉芳如提供)
左圖為2011年12月首次訪照金山,時為冬季,尚可見到半山腰凍結成冰柱的瀑布。右圖為2018年6月再訪照金山,時為夏季,瀑布凹谷已乾涸。(劉芳如提供)

行旅、驢隊和簽名密碼

《谿山行旅圖》中,最能夠呼應畫題的,除了中景挑著經卷,獨行於山徑的行腳僧之外,就屬近景那支驢隊了。四頭毛色深淺不一的驢子,在一前一後兩名旅人驅策下,背馱著沉重的行囊,邁開腳步,由東向西踽踽而行。逐一觀察這四匹毛驢,無論頭頸、四肢的表情、動作,均刻畫細微而寫實,縱或相隔千載,彷彿猶能聽見噠噠的蹄聲。2011年冬,筆者驅車往訪照金山途中,就曾欣然與兩頭毛驢邂逅。2018年再訪,儘管幾經尋覓,終究沒能攝得毛驢的影像,難免小有遺憾。不過據當地人描述,驢子在陝西地區,始終是居民馱運的工具,即在今日仍偶可得見。

就在驢隊的後面不遠處,造型撒開的樹葉當中,隱藏著范寬的簽款。略淡的筆跡,加上周遭還有一些橫向的線條交錯,的確並不那麼容易被辨識出來。毋怪千載之間,這幅名作始終被當成是一幅無款的作品。連清內府纂輯的《石渠寶笈初編》(1745),也是以「素絹本墨畫,無款」來登錄此作。直到1958年8月5日,故宮前副院長李霖燦和技工牛性群在一次面對原作時,共同發現了范寬落款的位置,《谿山行旅圖》的密碼才從此破解。

《谿山行旅圖》近景的行旅與驢隊。(劉芳如提供)
《谿山行旅圖》范寬的落款。(劉芳如提供)

今秋到故宮,谿山行旅在眼前

綜整此次在照金山、大香山寺地區所觀察到的地理景觀,的確與《谿山行旅圖》畫中主山正面折落、陡峭雄強的氣勢,不乏相符之處。漫行其間,彷彿走進熟悉的范寬山水畫一般,自然興生出莫名的震撼與感動。足見此作無疑是范寬長期觀察自然地貌之後,參酌己意所締造而成的偉構。

北宋劉道醇(11世紀)在《聖朝名畫評》裡,記述范寬作畫的靈感,是源自於「居山林間,常危坐終日,縱目四顧,以求其趣。雖雪月之際,必徘徊凝視,以發思慮」。《宣和畫譜》裡則指出,范寬是因為深刻體悟到「與其師於人者,未若師諸物也。與其師於物者,未若師諸心」,故能「善與山傳神」。筆者容或無法仿效他「危坐終日」,但在山林間上下行走,環顧四方,倒也差可揣摩范寬當年觀照自然的實踐精神於萬一,是以發為斯文,與讀者分享。今年10月6日至11月16日,故宮策畫的「鎮院國寶—范寬.郭熙.李唐」特展中,《谿山行旅圖》原作搭配8K高畫質影片同步展演,相信必能滿足觀眾飽遊臥看、鉅細靡遺的想望。

《典藏.古美術》獨家專訪劉芳如Q & A

問:對於范寬使用的皴法,有人形容為「槍筆」,有人稱之為「雨點皴」,令人好奇這些皴法欲呈現的原始自然環境。請問您實地考察時,是否有發現和范寬皴法相應的地貌?

劉:「槍筆」和「雨點皴」都是欣賞范寬作品的人,根據自己看畫的視覺經驗而賦予的名詞,並非范寬本人的自創。兩次考察范寬故里,確實在照金山系看到與《谿山行旅圖》近似的地貌,我認為,范寬的筆法,應該是深入觀察自然地形之後所體悟出來的表現方式,實際上他所用的線條並不局限於特定的方向和形象、長度,而是隨著山形輪廓的轉折而自由變化。如果只用「雨點皴」或「槍筆」去概括,反而會感覺太過定型了。

即便是新一代的畫家,如果想用比較接近真實的手法來描繪照金山的砂礫岩,大概也會選擇短簇、不規則的線條吧。

問:能夠尋訪范寬故里,增進對畫家的認識,實為不可多得的經驗。請問您在訪查實地後,觀看《谿山行旅圖》的角度、感受是否有所轉變?

劉:還沒有到范寬故鄉探訪前,對〈谿山行旅圖〉的研究,大部分是透過古人的論著,來幫助自己理解這幅巨作的構圖和技法。雖然知道「重視寫生、寫實」是宋代繪畫的最大特點,但是沒有經過親眼見證,還是不敢篤定地說,畫境與真境可能相似到甚麼程度?

2015年我籌辦「典範與流傳—范寬及其傳派」特展,選展了幾件與《谿山行旅圖》構圖很相似的作品,包括傳范寬《行旅圖》、董其昌題《小中見大》冊中的《倣范寬谿山行旅圖》,但跟《谿山行旅圖》相較之下,後代仿作的氣勢都遠不如原作那麼雄強和險峻,可以說是高下立判。

我並不想強調《谿山行旅圖》是脫胎自哪一座山?我也知道,就算這幅畫真的可能與范寬故鄉的照金山有關,然而畫家獨到的造型能力和筆墨功夫,才是這幅畫得以成功的關鍵。經過實景的訪查,無疑讓我更加敬服於范寬「師法自然,更妙造自然」的作畫理念。

董其昌題《倣宋元人縮本畫及跋》冊之《倣范寬谿山行旅圖》,絹本淺設色,57.5×34.9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問:經歷兩次訪察,您對照金山地區的景點分布、交通方式應較為熟悉。如果讀者也想探訪范寬故里實地,您對行程有什麼樣的建議? 

劉:雖然公共電視曾經前往范寬的故鄉拍攝照金山景,當地也設有「照金景區」,不過對於遠在臺灣的旅客來說,專程到西安旅遊,最優先想造訪的熱點,不外乎像始皇陵、華清池、半坡村、陝西歷史博物館、碑林博物館這些地方,大概不太容易去選擇規劃銅川的旅遊路線。我在因緣際會之下,得到西安文理學院的協助,經由他們安排交通工具,才能夠以比較短的時間,一一走訪薛家寨、照金山、翠華山、大香山、神德寺、肅成院等地。而我所見到的遊客,也大都是當地人。曾經去過照金山的上海學者丁羲元對我說,我大概是臺灣唯一到過照金山兩次的人吧?會先後寫下兩篇考察報導,是希望幫助大家在欣賞《谿山行旅圖》時,能夠具體理解畫中的山石、樹木、人屋,都是畫家積累了長時間對自然的觀照,筆下才會讓人產生如臨真境的震撼。假如國人真的有心去追索范寬故鄉的風物,建議至少要花上兩天的時間,採取租車自駕的方式,行動起來會比較自在些。

《典藏.古美術》2021年5月號〈尋找范寬MAP〉,整理范寬可能取景處與文獻中的范寬足跡,有興趣的讀者不妨按圖追索。(本刊資料室)

問:請以一段話推介范寬《谿山行旅圖》?

劉:山,何其大;人,何其小。行在山中,如何能一眼看盡?只有范寬的畫筆懂得,山,可以如此偉大。

本文摘錄編輯自《典藏.古美術》2021年5月號(總344期)劉芳如〈默與神遇:再訪范寬故里的新發現〉及編輯部訪問整理之後記,欲知完整〈谿山行旅圖〉與照金山地區之地貌、水文、植物樣態等比較分析,請詳參雜誌全文。該期雜誌並規劃「范寬.再發現」專題,完整回顧范寬〈谿山行旅圖〉藝術史研究進程、歷代點評、流傳史,並有劉芳如實訪范寬故里、吳繼濤導賞〈谿山行旅圖〉、沈伯丞談當代創作者對〈谿山行旅圖〉的追摹詮釋。歡迎一同發現千年國寶的永恆魅力!

本文摘錄整理自《典藏.古美術》2021年5月號(總34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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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芳如( 1篇 )

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文獻處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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