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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幻遺珠之「撼」:臺北故宮「遺珠─大阪市立美術館珍藏書畫」策展專訪

夢幻遺珠之「撼」:臺北故宮「遺珠─大阪市立美術館珍藏書畫」策展專訪

前國立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李霖燦曾發出慨嘆:「阿部氏爽籟館藏品實可與美國顧洛阜漢光閣、王季遷寶武堂藏品並駕齊驅,堪稱海外私人中國書畫收藏三鼎甲,並能彌補故宮藏品缺憾。」故宮說明,「遺珠」之名即是取意於這批中國書畫收藏品質之卓越,足以讓博物館視為「心嚮往之而不能得」的遺珠之憾。

大阪市立美術館珍藏書畫
2021/07/24 — 09/21

臺北故宮為典藏中國書畫文物的指標性博物館,藏品已是相當完美,舉世皆知,無庸置疑。然而,前國立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李霖燦(1913-1999)曾發出慨嘆:「阿部氏爽籟館藏品實可與美國顧洛阜漢光閣、王季遷寶武堂藏品並駕齊驅,堪稱海外私人中國書畫收藏三鼎甲,並能彌補故宮藏品缺憾。」坐擁世界級絕品珍寶,還能讓故宮書畫掌門人心感缺憾的,也只有這批海外寶藏了。

終於,在疫情最艱辛的時刻,阿部氏爽籟館藏品來到了臺灣。阿部房次郎(1868-1937)書畫藏品共160組件,刊行於《爽籟館欣賞》第一、二輯,後於1943年由其子阿部孝次郎(1897-1990)悉數捐贈予大阪市立美術館,成為該館典藏之核心。國立故宮博物院7月24日至9月21日「遺珠—大阪市立美術館珍藏書畫」特展,為故宮開館以來首次大規模中國書畫借展,也是大阪市立美術館海外借展阿部氏書畫舊藏數量最多的一次。故宮說明,主標題名「遺珠」即是取意於這批中國書畫收藏品質之卓越,足以讓博物館視為「心嚮往之而不能得」的遺珠之憾。

「三年多前,大阪市立美術館主任學藝員弓野隆之來到故宮……」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文獻處副研究員何炎泉談起「遺珠」特展之緣由。2019年,東京國立博物館舉辦「書聖之後—顏真卿及其時代書法特展」,借展自臺北故宮的國寶顏真卿〈祭侄文稿〉在中國大陸及臺灣掀起爭議駭浪,且擱置正反意見,實為該展贏得廣大關注,票房直上。該年,弓野隆之參訪故宮時,即提出借展故宮文物的想法。故宮過往經驗以「回饋展」為主,乃故宮藏品先出國至借展方展覽,後再由借展方回饋藏品至故宮展出,如先前故宮南院的「日本美術之最─東京、九州國立博物館精品展」,即是東京國立博物館與九州國立博物館「國立故宮博物院─神品至寶」的回饋展。與其故宮藏品先出國展出,而後辦理回饋展,不如由大阪市立美術館的藏品先展出,作為國際交流互惠展。弓野隆之一口答應,雙方議定。

疫情衝擊,變動的名單

「庫房裡所有的都可以選,只要展廳展得下都可以。」日方慷慨友善,故宮當然從最棒的精品開始挑選,最後精選40組件來臺,並搭配故宮院藏19組件,橫跨唐宋元明清,串聯起繪畫史脈絡線軸,纚纚如貫珠,熠熠生輝。選件標準為何?何炎泉說明:「選件標準與展覽主題有關。若有主題勢必會排除掉一些精品。為求最佳展覽內容,就是放棄主題。反正所有最好的,一定都借,就是這麼簡單。這是個精品展。宋元必借,明清擇故宮典藏較少的。阿部房次郎的收藏以宋聞名,但至元明清,整體的品質都非常好。」除了宮素然〈明妃出塞圖〉因修復中無法外借,眼尖的觀眾還可發現原清單中的王維〈伏生授經圖〉、蘇軾〈行書李白仙詩〉、米芾〈草書帖〉,此三件重要文化財最終不在展中。原因無他,即是受到疫情影響而無法成行。

問及籌辦此展的最困難處?「疫情!」何炎泉不假思索回應。議定展覽後不到數月,全球捲入新冠肺炎疫情,各國博物館深受衝擊,裁員閉館時有所聞;國際間的借展交流,或因國際航運費用高漲、人員往來受限等諸因素而中止。「遺珠」展品夢幻自不在話下,值此局勢更顯寶貴。「疫情狀況時刻變動,每一次的升降級,都要開會討論如何去因應,沙盤推演。如果真不能成行,我們將以院藏書畫常設例行展的方式展出,連展品的選件都準備好了。能不能展出完全取決於疫情。在疫情三級、所有場館都不能開放的七月初,我們還是和日方約定如期在7月19日將書畫來臺,照表定時間規劃、布展,哪怕只能展出一天,就展一天!」即使懷著不確定性,策展人員從未放棄實體展出,一直努力朝此方向前行。隨著疫情趨緩,13日起微解封,故宮恢復開館並採預約制,「遺珠」展覽如期於7月24日順利開展。

阿部房次郎的書畫收藏雖曾借展於香港、上海,然此次在故宮展出,更是備受矚目。主因即是搭配以故宮典藏,或同一主題、或相同作者、風格筆法等關聯者,並陳展出,探究畫史諸議題,殊勝難得,十分精彩。「傳宋徽宗〈溪山秋色圖〉(圖1)與〈晴麓橫雲圖〉(圖2)這組,是第一次同時展出。中國大陸研究者據南宋張澂《畫錄廣遺》記載宋徽宗畫有14幅山水,文中所記的『晴麓橫雲』,因尺寸和內容與大阪市立美術館藏〈晴麓橫雲圖〉相合,所以可能是其中一張。而故宮的〈溪山秋色圖〉也許就是其中的『秋山雨霽』,但畫面可能被裁切,所以山才在側邊。過去研究只能透過圖版比對,但出版品的圖版有時並非很好。在展場兩相參看,就會知道〈溪山秋色〉看不出有被裁切感,且這二張畫的比例不一樣,但筆法接近,不排除為同一人所畫,這也顛覆以往很多人認為〈晴麓橫雲圖〉為〈溪山秋色圖〉摹本的想法。而這二張畫與記載的14幅山水間的關係,還尚待研究,也引起很多大陸學者想親訪展場,一探究竟。

圖1 重要古物 宋 徽宗〈溪山秋色圖〉,紙本淺設色,97×53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圖2 宋 徽宗〈晴麓橫雲圖〉,紙本淺設色,154.5×61.3公分,大阪市立美術館藏。(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傳盧鴻〈草堂十志圖〉,過去很多人認為臺北故宮本(圖3)畫得較古拙,但若是和大阪本(圖4)相較,就難免會覺得畫得比較板,但其中的五代楊凝式跋(圖5)是非常好的真蹟。光是看這四件就值回票價了。不用比圖版,直接看原蹟。其他博物館能拿出幾件有相似構圖的畫作來對比,我想應該很難。這批書畫,都還很值得研究。」除上述兩組比對,還有:宋燕文貴〈江山樓觀圖〉與宋燕文貴〈溪山樓觀〉;宋郭忠恕〈明皇避暑宮圖〉與宋郭忠恕〈雪霽江行圖〉;宋李成、王曉〈讀碑窠石圖〉與宋郭熙〈觀碑圖〉;宋易元吉〈聚猿圖〉與民國溥儒〈七猿圖〉;元錢選〈品茶圖〉與清姚文瀚〈畫賣漿圖〉;清蔡嘉〈古木寒鴉圖〉與清王雲〈仿李營丘寒林鴉陣圖〉等等。大阪與故宮名作並陳展出,實屬「空前」,不好說是否「絕後」,但絕對是機會難得,錯過只能看圖版。

圖3 重要古物 唐 盧鴻〈草堂十志圖〉局部,紙本水墨,29.4×600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圖4 宋人〈臨盧鴻草堂十志圖〉局部,紙本水墨,單景30.5×60.5公分,大阪市立美術館藏。(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圖5 唐 盧鴻〈草堂十志圖〉卷後五代楊凝式跋。(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常言道「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然而展覽中的兩相比對並不是為了互相傷害,區別高低。比對是藝術史學習中重要的課題,透過原蹟本尊的相互比對,能讓畫看得更清楚,對於材質、尺幅、筆法、線條、設色等,皆提供第一手的視覺感知,且探析出傳移模寫、典範流傳、風格承襲等諸多議題。時代跨度最大的比對,當屬傳宋易元吉〈聚猿圖〉(圖6)與民國溥儒〈七猿圖〉(圖7)此組,形成了有趣的古今輝映。

圖6 宋 易元吉〈聚猿圖〉,紙本水墨,40×141公分,大阪市立美術館藏。(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圖7 民國 溥儒〈七猿圖〉,紙本水墨,24×8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何炎泉談起:「很多觀眾在看到這組,都會提出一個有趣的問題:『哪一張畫得比較好?』一直以來我們都在宣揚一個觀念:各朝代最好的畫,是不分軒輊的,只是表現手法不同,以藝術等級言,都是當代最好的。所以這二件是各有千秋,都是當代畫猿第一。」傳宋易元吉〈聚猿圖〉卷,清末歸為恭王府收藏,卷後拖尾鈐有「舊王孫」、「西山逸士心畬鑑賞」印,此二方印皆為溥儒用印。溥儒為恭親王奕訢的孫子,此卷曾為其家舊藏。溥儒畫猿雖曾受該卷影響,然展出的〈七猿圖〉呈現出不同的情調,卓然成家,八黑一白猿面容可愛,輕鬆自在。

當然,並非每件阿部房次郎舊藏書畫都能在故宮找出比對,要不怎「能彌補故宮藏品缺憾」。故宮古書畫承繼自清宮舊藏,漏網名蹟鮮矣,然而阿部的這批書畫收藏有著中國繪畫史絕不可繞過的赫赫巨蹟,唯一「孤品」。若是比較海外私人中國書畫收藏三鼎甲,何炎泉直言:「顧洛阜和王季遷的收藏是很好,但都有取代性,不看這二位的收藏,繪畫史不會不完整。可是如果不看阿部房次郎的收藏就是會有缺漏,就是沒有張僧繇,沒有吳道子,沒有燕文貴,沒有鄭思肖。」〈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圖8)線條均勻細勁,敷色漸染暈染,以顯物象凹凸明暗概念,品質高超,為張僧繇風格。傳世的吳道子作品,則以〈送子天王〉最接近其真實面目,線條流利富變化,精準地表現出物象立體感,衣服裡似都充滿著風,與畫史記載「其勢圓轉而衣服飄舉」之「吳帶當風」相合。燕文貴〈江山樓觀圖〉為展場海報主視覺,主山巍峨富氣勢,若不親睹,無法想像此卷高僅32公分,筆墨精微,令人嘆絕不已,「咫尺千里,何其妙也。」晚秋初冬之間,風雨隱晦,人物絕小而有神,景物萬變,隨目可愛。南宋周密《雲煙過眼錄》中所記「燕文貴紙畫山水小卷極精」,疑為此卷。鄭思肖〈墨蘭圖〉為其存世繪畫的唯一真蹟,然而左方落款「丙午(1306)正月十五日作此一卷」,除了「正」與「十五」手寫,其餘為墨印,十分奇特,透露出鄭思肖似乎曾量產此類蘭花作品。據中央美術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黃小峰〈拯救鄭思肖─一位南宋「遺民」的繪畫與個人生活〉研究,「失根的蘭花」非鄭思肖獨家,乃從折枝花卉演化而來;木印的部分則表示此類〈墨蘭圖〉有可能是在宗教節日之時奉獻給宗教社團的供養品。作為孤本的同時,也是教科書等級。其他教科書等級的還有:米友仁〈遠岫晴雲圖〉、王淵〈竹雀圖〉、唐寅〈梅花圖〉、文嘉〈琵琶行圖〉、高鳳翰《山水花卉圖冊》、石濤《東坡時序詩意圖冊》等。此外,晚明的張瑞圖〈拔嶂懸泉圖〉、倪元璐〈文石圖〉、傅山〈斷崖飛帆圖〉,都是很好的作品。「阿部氏收藏有著孤本、代表作、精品、教科書等級,每次看展品,都深深覺得阿部房次郎實在是太厲害了,收一兩件教科書等級就已經很厲害了,更何況幾乎全部都是。」跟著何炎泉的導介與觀展,也深深地感知到震撼,正可謂遺珠之「撼」。

圖8 梁 張僧繇〈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局部,絹本設色,27.5×489.7公分,大阪市立美術館藏。(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阿部房次郎建立起難以超越的中國書畫收藏,其背後功臣有著內藤湖南(1866-1934)、長尾雨山(1864-1942)、博文堂原田悟朗(1893-1980)。不可諱言,最終還是得歸功於其自身的膽識魄力與「目利」。原田悟朗曾說,「該典藏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是梁代的張僧繇畫〈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卷〉、唐代的王維畫〈伏生授經圖卷〉和北宋的燕文貴畫〈江山樓觀圖卷〉。以上三卷都是歐美各國博物館與個人收藏家競求之作,對方簡單地認為不在意花費多少錢即能獲得藏品,阿部卻是一本熱情積極地爭取才獲得典藏,這件事我不會忘記。」又,阿部收藏的蘇軾〈行書李白仙詩〉,是日本收藏中僅見的二張宋代砑花箋紙,紙上的蘆雁紋樣也是傳世宋紙中絕無僅有的,堪稱日本之最。「當初,這件書作在日本根本賣不出去。原是東京銀座『中華第一樓』餐館經營者林文昭所有,儘管四處推銷但沒人敢買,他便寫信給原田悟朗,尋求協助。當原田悟朗向內藤湖南出示這件書作時,內藤湖南一開始還半信半疑,後來他和犬養毅均極力讚賞,並為之撰寫介紹文字。即便有兩位重要人士背書,但還是沒有人願意購藏,直到阿部房次郎拜訪原田悟朗時,此作才算遇到伯樂,終歸阿部所有。阿部有著特殊的眼光,可能就是生意人的精準眼光,看得出有潛力的好東西。」何炎泉如此道。

「目利」(目利き)在日語中指明辨善鑑的真知慧解,遠優於單純的眼力見識。對於自己的典藏,阿部曾說過:「盡全力愛護這些文物,必定是最有意義的努力,這樣想絕對沒錯」、「不沉浸在歐美的物質文明,理解中國文明、東方藝術,一定能帶來豐富的人生。相信我的藏品必定對未來的國家與社會有貢獻。」懷著這樣堅定的執著情感,購藏而後捐贈,保護存藏這些在動亂兵火中險些散佚失亡的名品,為繪畫史填補原來遺落的缺環,寄情人間。「遺珠」透析折射出時代的多彩虹光,不再有憾。

「遺珠─大阪市立美術館珍藏書畫」展件清單

本次展出大阪市立美術館40組件,國立故宮博物院19組件。顏色標示者為其中十組對照組,故宮官方網頁有提供作品對照解說,由官網展件介紹或掃描展場現場QR code可進入說明頁面。

(製表/江采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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