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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森信男專欄】阿斯馬拉:來自過去的未來之城及其法西斯視角

【高森信男專欄】阿斯馬拉:來自過去的未來之城及其法西斯視角

【Column by Nobuo Takamori】Asmara: A Futuristic City from the Past and Its Fascist Perspective

殖民者常把殖民地作為慾望投射的場域,有時殖民地反而會被賦予重任,擔當起投射「未來」想像的對象。東非國家厄利垂亞(Eritrea)的首都阿斯馬拉(Asmara)便是此奇特的例證。

殖民者常把殖民地作為慾望投射的場域,除了將殖民地異國化的傾向較常為文化研究及藝術史領域討論外,有時殖民地反而會被賦予重任,擔當起投射「未來」想像的對象。對於一些殖民國家而言,殖民地是片新天地,過去在「舊世界」所無法實現的實驗,似乎在這片新天地可以自由自在的實踐。當然這種所謂的「自由自在」,也是出於殖民者可以完全無視本地居民,以暴力的方式任意進行建設/破壞的結果。

但也正因上述原因,有時在前殖民地可以看到不少有趣的例子:這些前殖民地城市並未回望過去,反而面向未來。而且隨著殖民時代結束,當初大興土木的建設亦突然中止,形成了來自過去的未來影像這種奇異的組合關係。東非國家厄利垂亞(Eritrea)的首都阿斯馬拉(Asmara)便是此奇特的例證。該首都建設於義大利殖民時期,在法西斯政權的推波助瀾之下,義大利建築師們將當時所認為最「先進」的都市概念運用於建設該城。但在殖民時代結束之後,阿斯馬拉彷彿被時間所凍結,成為了來自過去的未來鬼魂。

義大利未來主義建築師安東尼奧.桑特利亞(Antonio Sant’Elia)對於未來城市的想像,反而於非洲大陸逐步實踐。(© Wikipedia)

要討論阿斯馬拉,必須要先介紹兩個基礎知識。一為起源自義大利的現代主義藝術運動:未來主義(futurismo),以及義大利殖民主義於東非地區的發展史。1909年登載於報刊之上的《未來主義宣言》(Manifesto del Futurismo),讚揚戰爭、速度、暴力、危險及噪音,在各類型的前衛藝術運動上颳起一陣旋風。未來主義當然很自然地在稍後與義大利法西斯文藝思想合流,但也藉此推動義大利脫離漫長的文藝復興式古典文化,企圖透過文化及產業將義大利轉型成為一座改頭換面的「現代國家」。而在此企圖之下,殖民地亦自然地成為了可能的實驗場域。

義大利統一運動大致結束於1871年,新成立的義大利王國旋即將注意力放諸海外,期望加入列強並拓展自身的殖民帝國。義大利於厄利垂亞的殖民始於1880年代,當地由於位處紅海航線的要衝,具備一定的戰略價值。義大利於1895年嘗試侵略衣索比亞,該次戰爭雖因輕敵而失敗,卻換來衣索比亞承認義大利於厄利垂亞的主權。至此之後,厄利垂亞成為義大利侵略衣國的跳板。在法西斯主義的帶領下,義大利於1935年末再次嘗試侵略衣國,並於1936年成功併吞衣索比亞,成立義屬東非殖民地。

在19世紀末,阿斯馬拉僅是連結衣索比亞與紅海海岸之間一處不起眼的貿易小鎮。然而作為進入衣索比亞高原地區的路衝,讓對侵略衣國念念不忘的義大利人決定將此建設為殖民重鎮。1897年,首屆厄利垂亞總督菲迪南多.馬地尼(Ferdinando Martini)將阿斯馬拉選為義屬厄利垂亞的首府。阿斯馬拉在1910年代起進一步透過現代化的都市計劃,開始出現現代城市的輪廓及規模。

1910年代,阿斯馬拉的城市規劃圖。(© Wikipedia)

但阿斯馬拉真正開始高速發展,則是得益自法西斯主義的掌權。1920年代,當墨索里尼奪取義大利政權後,阿斯馬拉便開始穩定成長。到了1935年侵略衣索比亞前夕,因為義大利當局將阿斯馬拉視為重要的軍事前進基地,因此除了大規模的基礎建設外,人口亦大幅度增長。從1932年至1936年短短幾年內,人口便從1萬8千人成長至9萬8千人。為了支撐住義大利對外侵略的帝國顏面,1935至1940年間,義大利財政預算約2成的資金被投入義屬東非的建設。但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財政規劃方式,似乎也讓原本就已困窘的義大利財政更加雪上加霜。

但也因為大量的資金及人力在短時間內快速湧入阿斯馬拉,該城及東非殖民地也被視為某種未來生活的實驗場。當然這種對於未來生活的想像,是為了服務法西斯主義的意識形態而設計的,其中最明顯的便是歐裔社區的闢建。阿斯馬拉由於原本就缺乏當地人口,幾乎可以說是一座為了歐裔移民所建設起來的現代都會,也因此法西斯政府便順理成章的推動種族隔離式的都市設計計畫。純歐裔所居住的社區被刻意建設起來,並且透過相對於歐洲本土更為舒適、現代及開闊的居家空間,吸引母國的移民者變賣家當前來非洲追求殖民夢。阿斯馬拉作為一座全新的都會,自然也吸引到當時代重要建築師的注意。著名建築師柯比意便曾對義大利政府毛遂自薦,希望有幸可以參與義屬東非歐裔社區的設計案。

都靈著名的飛雅特工廠,其可以直接將屋頂作為快速道路試車的設計,被視為未來主義建築的經典之一,亦影響到柯比意對於現代城市的看法。(© vintag.es)

若說阿斯馬拉還有另外一件事情可以吸引到柯比意的注意,那便是汽車。汽車工業的萌生和義大利未來主義的趣旨不謀而合:對於未來主義者而言,汽車彷彿是一道劃過寧靜田園風光的毒蛇,可以徹底切斷沉悶且發霉的歷史。對建築家柯比意而言,汽車與汽車化的城市亦是未來都會的重要關鍵,足以扭轉過去人們對於歐洲城市的想像。然而處處是文藝復興寶藏的義大利城市亦限制了汽車工業的發展,今日的觀光客依舊認為在義大利城市移動,步行是遠比汽車更有效率的交通手段。

不同於義大利本土城市,阿斯馬拉筆直的道路完全是為了汽車所設計。圖為1930年代的墨索里尼大道(Viale Mussolini)。(© Wikipedia)

所有關於未來世界的狂想及實驗,在一座全新建造於「新大陸」之上的城市中成為了可能。阿斯馬拉很可能是第一座完全為了汽車而建造的「義大利城市」:除了筆直、供汽車行走的多線道柏油道路外,許多與汽車相關的周邊服務也依序進駐阿斯馬拉。其中包括了加油站,以及包含飛雅特、愛快羅密歐在內的各類義大利車廠的展售中心和維修中心。阿斯馬拉建於1930年代的飛雅特─塔列羅(Fiat Tagliero)加油站,至今仍為該城著名的地標,其採用了法西斯/未來主義形式的建築,讓加油站看起來像是一架即將起飛的飛行器,令人印象深刻。

阿斯馬拉的著名地標:飛雅特加油站。(© Wikipedia)

甚至我們也可以說,義大利汽車工業的全面起飛,與殖民地的出現有著直接的關係。1937年,東非地區便佔了當年義大利汽車近半出口市場。1936至1938年,義屬東非自母國進口約1萬5千多台汽車及1萬3千多台摩托車。根據阿斯馬拉的統計資料,1938年時,設籍於該城的汽車約有5萬輛。考量當時阿斯馬拉的人口,幾乎每位歐裔市民都平均擁有一輛汽車。換句話說,義大利未來主義者夢寐以求的汽車化城市,終於在非洲大陸上實踐了。時至今日,若是造訪衣索比亞及厄利垂亞,依舊可以發現當地義製汽車的市場佔有率,遠高於義大利本土。

今日非洲之角滿街的飛雅特老車,幾乎成為當地城市地景的一部分。(© Africa Guide)

除了摩托化之外,阿斯馬拉最著名的特色,便在於當地廣設的現代主義建築。阿斯馬拉城於2017年,被UNESCO選為世界文化遺產,列名為「阿斯馬拉:一座現代主義者非洲城市」(Asmera: A Modernist African City)。阿斯馬拉正如同非洲之角的哈瓦那,因為戰後長年的戰事、孤立及低度開發,反而意外保存了整座現代殖民之城,成為偏門現代建築愛好者的私密朝聖地。當代的阿斯馬拉猶如時空結界,將1930年代末帝國毀滅前夕、歌舞昇平的殖民地保存下來。當代建築朝聖客喜愛去一一探詢當時的老戲院及各類娛樂設施。而阿斯馬拉令人驚嘆之處不僅在於建築外觀完整的被保留下來,包括咖啡廳在內,不少1930年代的設施至今依舊原汁原味的在持續運作之中。當然享用這些設施的提格雷人,並不在當初墨索里尼的考量之內。

今日阿斯馬拉保留了許多現代主義建築,圖為建於1930年代的「帝國戲院」。(© Floornature.com)

阿斯馬拉注定是座在沙漠中堆砌起來的海市蜃樓,因為從財務基礎來看,阿斯馬拉的現代化建設是透過不正常的財務分配才得以達成的。換句話說,阿斯馬拉的歐裔移民人均所享有的基礎建設經費,高於本土民眾數倍之多。在法西斯主義肆虐的時代,阿斯馬拉的生活風格及生活水平被國家視為國力興盛的重要視覺樣板戲。回看米蘭三年展的歷史,1930年代末期不少高級的傢具及生活風格產品,便是為了非洲殖民地的新生活所設計的,非洲對於歐洲本土人民而言代表的便是更高的生活水準。

筆者於衣國北部旅行時,曾巧遇會說當地語言,出生於阿斯馬拉的義裔「厄生」阿嬤。縱使同情阿嬤一生的遭遇及認同上的錯亂,但阿斯馬拉今日的孤立及低度發展,不就也反向證實了法西斯帝國之夢如何嚴重缺乏現實感。阿斯馬拉被譽為現代主義在非洲大陸上的寶石,但其不也是現代主義的照妖鏡?尤其當今處於非洲大陸再次面臨大興土木的時代,阿斯馬拉作為一則寓言故事或許值得思索。

高森信男( 68篇 )

策展人、「奧賽德工廠」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