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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森信男專欄】非洲/非裔的地獄與幽魂:總督降鸞、貓王之魂以及醒來的爸爸

【高森信男專欄】非洲/非裔的地獄與幽魂:總督降鸞、貓王之魂以及醒來的爸爸

【Column by Nobuo Takamori】Ghosts and Hells: The Underworld in African Art: Governor-general’s Spirit Possession, Elvis Presley's Ghost, and the Awakened Father

在西非優魯巴人的傳統宗教歐里沙信仰中,「地獄」並不存在。或著說,「地獄」並非以我們所熟悉的形式存在。相較於其他主流宗教較為強調死後的懲罰(下地獄),即便是受到強烈西化影響的海地巫毒教,仍將「死不了」作為最殘酷的刑罰。

貪吃的摩爾急忙向前來接引他的死亡天使解釋:「喂!我還沒死啊,嘿!是一根骨頭把我帶來這裡的。」

—《阿瑪杜.庫巴的新非洲寓言》(Les Nouveaux Contes d’Amadou Koumba)

非洲沒有地獄 No Hell in Africa

本文標題「非洲的地獄」在語意上是邏輯不通的,筆者單純是為了呼應南美館大展才如此書寫。因為在西非優魯巴人(Yoruba)的傳統宗教歐里沙信仰(Orisa、Orisha)中,「地獄」並不存在。或著說,「地獄」並非以我們所熟悉的形式存在。

之所以討論歐里沙信仰有其重要性。歐里沙信仰雖於西非優魯巴語區已經逐漸式微。但該宗教於傳播至加勒比海及巴西等新大陸的非裔社群後,卻成為當地非裔社群的主流信仰之一。歐里沙在全球擁有龐大的信徒數量,並且構成了加勒比海「巫毒」的基礎。不論是歐里沙或巫毒,實際的信徒數量可能遠比官方統計還要多。這些源於西非的宗教並未完全被基督信仰及伊斯蘭宗教所取代,相反的,在表層的「有經宗教」之下,大西洋兩側的泛非社群小至生活中的微迷信,大至人生大事,依舊受到此種泛靈信仰的影響。

筆者於奈及利亞拜訪歐里沙聖地奧孫—奧索博聖林(Osun-Osogbo Sacred Grove)時 ,筆者的司機一路上和我見證耶和華的喜悅,正當我認為這位司機大哥是基督徒的好典範時,他就在聖林購買了歐里沙巫師兜售的符水。類似的文化衝突出現在我造訪貝南的巫毒廟宇時,一位嚮導大哥向我詳細解釋了巫毒廟中的各種「設施」,包括了發臭的雞血堆以及一間住滿蛇的小屋。我們在完成了導覽活動,行程結束於一座天主堂前時,我才驚訝的發現大哥是位穆斯林。嚮導大哥則是微笑的說:「這裡的人只有週末是基督徒或穆斯林,週一到週五則是留給巫毒教。」

大哥的一席話,或許用較為淺白的方式解釋了有經宗教與西非信仰之間的關係。事實上,「地獄」的觀念在上述信仰體系之中,是極為模糊的。筆者於上篇專欄中所提及的「星期六男爵」(Baron Samedi)以及「zombie」(殭屍),可以說是歐里沙宗教接觸到西方宗教文化後才開始出現的產物。而相較於其他主流宗教較為強調死後的懲罰(下地獄),即便是受到強烈西化影響的海地巫毒教,仍將「死不了」作為最殘酷的刑罰。

比起處處可見的巫毒神像,包括「阿干竹」(Aganju)在內的歐里沙信仰較少豎立神像,但歐里沙神祉反而成為當代巴西文創、同人誌領域熱愛創作的題材。(攝影/高森信男)

歐里沙信仰是一個以「神譜」所構成的多神信仰,「歐里沙」的字義便接近「眾神」或「神譜」。傳統的歐里沙眾神之中,甚至缺乏像是「星期六男爵」此種主掌死亡的神祉。唯一和所謂「黑暗力量」較有牽扯的神明,被稱為「阿干竹」(Aganju)。但事實上,正如多數歐里沙眾神注重生產及保護的力量,所謂阿干竹的黑暗力量也僅是其象徵了叢林、曠野的原始力量。歐里沙宗教之所以對於鬼魅及死後世界(afterlife),有著與主流宗教不同的觀點,除了筆者曾提及的蓄奴歷史之外,還包括了歐里沙信仰中的轉世制度。

爸爸又醒來了 Babatunji

歐里沙有著類似佛教/印度教信仰中的轉世系統,被稱為「阿吞瓦」(Atunwa)。但和印度轉世系統中人可以重新「投胎」出生在不同國家甚至成為動物的信仰不同,「阿吞瓦」系統認為人類的投胎轉世僅會出現於具有血緣關係的後代。換句話說,一位新生的家族成員,很可能正是該家族的父母、祖父母,甚至是由某位「阿祖」投胎轉世而成。

為了因應這樣的信仰系統,歐里沙信仰中有許多術語在形容此種轉世型態:譬如「Babatunde」直譯為「爸爸回來了」、「Yetunde」為「媽媽回來了」、「Babatunji」為「爸爸再一次醒來了」、「Sotunde」則為「那位聰明男回來了」。其中「Babatunji」一詞更揭示了,投胎轉世並不會只出現一次。這些術語有時亦會出現於優魯巴姓名的命名系統之中,透過這些姓名便可以明白該名男子或女子在家族中被視為哪位已逝長輩的再現。

「阿吞瓦」轉世系統有點類似電影《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 1993)的世界觀:死亡並不會帶領亡者下地獄或離開人世,只會讓亡者不停地回到人間。更過分的是,「阿吞瓦」會讓亡者不停地回到同一個家族之中。這種「無限迴圈」或是「無限困局」的觀念,其實和「zombie」這種「死不了」的困局一樣。換句話說,如果一個人做了什麼壞事,他也不能瀟灑的說:「大不了俺下地獄!」就解決問題了。一位家暴孩子的父親,很可能在自殺之後轉世成為他自己的孫子。而因為他生前已埋下了苦難的種子,最終讓自已成為被自身孩子家暴的對象。

在許多傳統遊行中,人們會打扮成「耶滾滾」(Egungun)的形式,來象徵祖先的靈魂與生者同在。(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也因此,在「阿吞瓦」轉世系統之中,人類的使命在於如何打點好現世的物質及精神生活。在此信仰中,人於死後會成為被稱為「耶滾滾」(Egungun)的鬼魂,並在適當時機中再次投胎於同一個家族之中。人必須要為家族努力奮鬥,確保子孫的繁榮昌盛,才能在死後避免再次成為「耶滾滾」並終於脫離輪迴的痛苦,邁向真正的死亡。筆者瀏覽相關宗教的網路討論版後發現,有些網友認為,要為未來16代的子孫創造出物質及精神生活上的幸福環境之後,人才能脫離這種輪迴狀態。

在儀式中,會有人負責「騷擾」鬼魂「耶滾滾」。(圖片來源:peacinout.wordpress.com/

讓總督降鸞:Hauka

1954年,法國民族誌導演讓.胡許(Jean Rouch)拍攝了紀錄片《癲狂仙師》(Les maîtres fous),電影中記錄了英屬黃金海岸(British Gold Coast)當時所盛行的新興宗教「豪卡」(Hauka)。「豪卡」信仰顯現了非洲人如何處理現世的政治衝突,以及其如何透過借用傳統信仰中對於力量擷取的想像,來回應殖民系統之下的現代性。

在《癲狂仙師》(Les maîtres fous)中,我們看到參與「豪卡」(Hauka)的信徒們集體起乩,並透過降鸞扮演各種殖民地的角色。(圖片來源:zintv.org

不同文化圈中的傳統泛靈信仰,皆有將具力量的事物納為己用的巫習傳統。在現實生活中無法超越的力量:譬如猛獸、雷電及風雨等來自自然界的力量,透過巫習的實踐之後,信徒便相信可將此種力量內化並成為可供自身使用的能力。然而對於力量描述僅限於自然界的傳統,卻在殖民者出現之後,遭受到進一步的挑戰。西方殖民者帶來了鋪天蓋地的變動,他們的力量早已超越了自然界的猛獸,如果個人需要向外擷取力量,何不就趁此機會擷取殖民者的力量?

「豪卡」信仰便是在此背景之下誕生。「豪卡」的信徒在其定期聚會之中,會進行降鸞儀式,並在集體起乩的儀式中扮演起殖民地社會中的不同角色。從殖民地軍警到總督,信徒除了透過巫俗儀式來強化此種「變身」的過程,更透過穿扮妝成殖民者來強化該儀式的觀看意象。有趣的是,「豪卡」信仰確實在西非多個殖民地中形成了某種政治抗爭社群,最終形成了反抗殖民主義的政治力量。在肯亞的「茅茅」運動(Mau Mau Uprising)之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傳統宗教扮演了類似的角色。透過擷取殖民者的力量,庶民確實從中獲得了解放,並進而推翻了殖民者。

透過「豪卡」信仰,我們可以知道非洲泛靈信仰中對於力量的擷取系統,和台灣宮廟信仰將特定殖民者神格化的信仰是有所差異的,我們亦應避免將所有具備降鸞儀式的信仰系統皆一概而論。而非洲此種對於來世的模糊傳統,亦創造了人鬼之間的模糊空間。若世上真有地獄,該地獄必定會存在於人世之間。也因此,此種觀念在非洲文化之中亦會萌生出許多有趣的例子。

切瓦人(Chewa)的「貓王」面具。(©Brooklyn Museum)

非洲東南部的切瓦人(Chewa)擅長使用面具來表現亡靈或動物靈的形式,隨著西方殖民者來到非洲大陸,切瓦的「亡靈面具」亦出現了西方人的形象。但最為獵奇的切瓦面具,莫過於布魯克林美術館所典藏的「貓王」(Elvis)造型面具。我們無從得知切瓦部落究竟是透過電視還是何種現代媒體,而認識了「貓王」的形象;或是「貓王」僅用來象徵西方人此種新的「鬼怪」形式,但此面具依舊象徵了某種有趣的集合體,成為某種跨越人、鬼界線的寓言符號。了解不同文化的鬼魂觀或其對於死後世界的想像,不僅是為了認識一個新的文化,而是談起鬼或談起生死,往往可以挖掘該文化中最為敏感及深邃的角落,並藉此從恐懼中釋放及尋求可能的安慰。

高森信男( 62篇 )

策展人、「奧賽德工廠」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