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動畫的成熟與喪失》一書(下稱本書)的主題,是探討戰後日本幾位具有代表性的動畫作者,並同時從根本上嚴謹地重新審視已被認為過時的「成熟與喪失」問題。
第一章是有關宮崎駿的《魔法公主》和近藤喜文的《心之谷》,第二章主要討論宮崎駿的《風起》。第三章則接續前兩章的議題,試著探討應該可以被稱為「宮崎駿的孩子們」的庵野秀明、新海誠、細田守這三個人近期的作品。
大體而言,在次文化論的脈絡中,戰後日本心理狀態的特徵一直以來都被認為是「成熟無能」的。「御宅族」(尤其是男性御宅族)的存在就是這一點的象徵。例如,庵野秀明似乎就是純粹培養了戰後御宅族男性特徵的存在,然而在庵野的《新世紀福音戰士》系列作品中,主角碇真嗣的父親碇源堂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霸道地將負擔強加在身邊的女性和孩子們身上,讓他們站在最前線作戰,自己卻夢想著自私的浪漫(母子緊密相依的烏托邦重生)。換句話說,像他這樣原本應該要是成熟大人的男性,卻在心理上比誰都像個「孩子」(小鬼)。他本人也對此感到苦惱,卻無法改變。
《新世紀福音戰士》的世界中,大人們基本上都沒有承擔足夠的責任,而是將負擔強加給孩子們,讓他們為自私的陰謀奔走,進行代理人戰爭。正是因為如此,這個世界在社會上的根本問題將永遠無法解決。即便把它當成是社會現實問題,也絕不能認為那事不關己。正如本書第三章提及性別歧視、不平等、氣候危機等相關問題,我們是否正在把應該由自己這一代解決的各種社會問題往後拖延,推卸給未來的世代,假裝看不見呢?
那麼,這個國家的成年男性們(老男孩、大孩子)要如何在精神上也成為真正的大人呢?意即,這是大人版的「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譯註:此處作者呼應宮崎駿電影《蒼鷺與少年》日文片名「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原意)。若我們仔細觀察上述作品中扭曲成年男性和父親們的描繪方式,就會曉得其中仍存在著成熟論的糾葛,一直以各自的形式被拚命摸索著,反覆試驗著。
本書透過對宮崎駿、近藤喜文、庵野秀明、新海誠、細田守等人作品的具體分析,在最後提出了一個建議,那就是當前我們所需要的,或許是成為一種作為「社會變革主體」的「新觀眾」。
藉著往返文化/政治、媒體/日常生活等雙重面向之間,對現實與虛構這兩邊都負起責任——持續變化成這樣的社會變革主體(新觀眾)。這不僅是在意識層面上自認為已經改變,而是在欲望或生活方式的層次上也具體不斷地變化下去。
此外,在本書中,大幅依據戰後日本代表性的保守派文藝評論家江藤淳的評論(特別是一九六七年的《成熟與喪失——「母親」的崩壞》)。
從現代的視角來看,《成熟與喪失》有許多侷限性,要跟著時代的演進做出呼應已顯得過時。雖說如此,即使現在重讀《成熟與喪失》,我還是認為這本書似乎預知到、掌握到各種現代課題的關鍵點。例如「自然之母的喪失」這個主題,儘管在心理學上「母親= 母性= 自然」的隱喻有它的極限,但若映照在個體上透過身體折射,它顯然包含了女性主義和生態學的觀點。
由此看來,對男性評論家們的男性沙文主義向來嚴厲的女性主義者上野千鶴子之所以罕見地給予身為評論家的江藤淳高度評價,應該是這個緣故。江藤淳作為男性評論家,他以細膩的感性捕捉到了「近代性」價值觀在女性身體上強加的雙重含義(但也如本論所述,即使從現代女性主義成就來看,他仍然是不足的)。
並且,留學美國後的江藤,在〈美國與我〉等散文中論及「近代化= 美國化」的問題,即使江藤自己強調比較文明論或國家論的那一面,但他仍潛在地對全球資本主義侵蝕也做出極大的批評。江藤的感性,確實透過曲折又躊躇的文體,觸及了這些層面。
實際上,繼承江藤式問題的批判家和評論家們——無論是積極繼承或是嚴厲批評——如雨後春筍般地出現。不可思議的是,儘管他們的思想或政治立場五花八門,都受到江藤的影響。具體來說,包括加藤典洋(自由主義)、福田和也(現代主義、法西斯主義)、大塚英志(御宅族、戰後民主主義)、上野千鶴子(女性主義)、白井聰(左派)等。對於他們的思想和評價,廣義來看也許有可稱之為「江藤淳的孩子們」的層面。
此外,將江藤式的課題與資訊科技社會中的御宅族主題相連結的作品,有東浩紀的《動物化的後現代》、宇野常寬的《母性的反烏托邦》,還有藤田直哉的〈江藤淳是網路右翼之「父」嗎?〉(《昴》,二○二○年二月號)等文本。
光靠消費社會化和資訊科技進步帶來的「新鮮感」,未必足以跨越江藤那進退兩難的「老古板」。反倒是在時代的「新鮮感」表象底下,有些面向在無意識之中被強化了。我們對於戰後日本人在成熟上的困難或不可能性——可以說是經典且古老的——的問題,似乎依舊被束縛在欲望和生活的深層部分。
連奔馳在時代最先端的動畫作者們,至今都還必須在這「老古板」和「新鮮感」的裂縫裡,執著於邁向成年人的成熟困難之中,這不正是因為他們不可能和接下來的問題無關嗎?
也就是說,他們在利用最先進的科技探索新的影像表現方式時,也同時和自己在感覺、感性上的「老古板」對決。透過將少男少女們設定為主角,即使創作者的實際年齡已屆中高齡,也不忘記「內在小孩」(Inner Child)的感受。他們是帶著這種一人分飾二角的分裂感覺,來面對如同僵屍般永無止境的「戰後」現代社會。
因此,這些應該被稱為「宮崎駿的孩子們」的中高齡男性動畫作者們,也許正極其慘烈地承擔著被認為已經過時的現代版「成熟與喪失」的主題,全力以赴地在惡戰中苦鬥著。
我們不該只是消費或解讀作品(當然這樣的享受方式也是重要的),還要將他們這群動畫作者們的苦痛掙扎當作自己的事情來承擔,目標成為在美學意識上、在倫理上的「新觀眾」——透過這樣的作法,我們也應繼續思考,該到來的成長和成熟究竟是什麼?特別是該如何終結讓那些明明早該結束,卻仍未完全結束的問題,以及該如何讓真正的新事物來臨。
1975年生於神奈川縣。評論家。法政大學研究所人文科學研究科碩士課程修畢,主修日本文學。活躍於文藝刊物、思想刊物等各式各樣的媒體,以《對自由工作者而言「自由」為何物?》(人文學院)一書出道後,在各種媒體上發表藝文、動畫、漫畫和勞動、貧困問題、障礙者福祉議題關聯的評論而受到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