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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自然為伍──專訪東非藝術家瓦格西・穆圖

與自然為伍──專訪東非藝術家瓦格西・穆圖

瓦格西・穆圖在香港立木畫廊的展覽,展期至7月8日。Courtesy the artist, Lehmann M…
瓦格西・穆圖在香港立木畫廊的展覽,展期至7月8日。Courtesy the artist, Lehmann Maupin, Hong Kong, and Gladstone Gallery, New York Photo: Kitmin Lee
國際著名藝術家瓦格西・穆圖(Wangechi Mutu)首次造訪香港,帶來私人講座到立木畫廊導覽,更難得在緊張的檔期接受本刊訪問,訴說著自身的經歷、材料的蒐集、創作的題材等。「我來自農業家庭,很幸運能在城市長大、擁有讀書的機會,可是自小親身經歷大自然的無常,使我更懂珍惜大自然賦予的一切,意識到空間和資源的有限。」如斯直接務實的態度配合剛強堅定的語氣,讓人不得不佩服在東非這父權社會長大下的她。
瓦格西・穆圖在香港立木畫廊的展覽,展期至7月8日。Courtesy the artist, Lehmann Maupin, Hong Kong, and Gladstone Gallery, New York Photo: Kitmin Lee
典:可否告訴我們這次和立木畫廊合作的機緣?還有,為什麼會選擇香港作為舉辦個展的地方?
穆:我和立木畫廊已認識多年,我們相互彼此欣賞和尊重。在歐美我分別有經紀人在布魯塞爾和紐約,今次在香港舉行個展,則純粹只是作品剛巧在1月完成,展期也配合自己的工作檔期,故並不是刻意和策略性的安排。當然立木是很專業並出色的畫廊,我很放心把我的作品交給他們,他們定能好好闡述希望表達和關注的議題。
典:這是您在香港的第一次個展,你覺得這個展覽和您之前的幾個展覽之間,在策展和挑選作品等決定有什麼區別?在這樣的展覽裡,是否會看見不一樣的自己?
穆:在香港的這個展覽裡有平面的畫作和立體的雕塑一同展出,這使兩樣不同的媒介能作出對話交流。而和今年1月於紐約展出只有雕塑不同,畢竟紐約高聳的樓底和廣闊的空間,要是展出畫作難免顯得細小,放在香港的空間展覽尺寸比例剛剛好。而這次的畫作充滿抽象性,可能是我至今最抽象的平面創作。我的創作是歷經多年的延續,看似是嶄新的領域,實質是開啟我藝術創造的另一章程而已,是過去的種種引領我創作的當下。我為最基本和原始的形態深深著迷,創作素材往往是有機的原材料,如礦物岩石、肥沃泥土、植物根部、枝葉和種子等,以它們最根本之姿製作出各種雕塑留下最初及原有的印記。
典:通過這個展覽,有什麼話您是想對觀眾說的呢?也可否和我們分享您對此展的感想並有著什麼樣的期待?
穆:老實說經歷了20年的創作,我致力創造具有影響力的作品,我深信大眾對美的體會凌駕於一切障礙的分歧如語言、文化和歷史等,我已脫離了介意觀眾是否喜歡我作品的階段,我更在意的是我有沒有好好地表達我自己關心的議題,如大自然。我深感我們人類有負大自然,它對我們是如此的容忍和耐心,然則我們人類卻是無限的苛索和充滿貪念。正如我的家鄉肯亞奈洛比,人口的膨脹和旅客的過度增長,使我們不負責任地濫用大自然,更遠遠低估其價值。我希望能透過創作來展示我對大自然感恩之情,譬如我用上家鄉獨有的有機物質──火山泥土,它帶有豐富的鐵質,故顔色是鐡鏽般的棗紅。
瓦格西・穆圖《Mirror》.paper pulp, soil, wood glue, and mirrors.52.7×38.1×22.9 cm.2016。Courtesy the artist, Lehmann Maupin, Hong Kong, and Gladstone Gallery, New York
典:您擅長以個人體驗折射人文和大自然的關係,請問在展品中有您親身經歷的過程嗎?如有的話,您又會是希望反映什麼出來?
穆:如上所述,我對各種形式和物質上的探討和運用深感興趣,例如怎能把最簡單的形狀直接地表現出來,抽象和極簡主義皆為已知的表達形式。另外,人類的文明起源、語言文化的演進和充滿魅力的女性胴體等,面對這些社會環境的氣候變化,作為藝術家該如何描述它們的影響。於我看來,藝術正好把它們連結在一起,猶如我早期在紐約時創作好些拼貼藝術,把物料拆開分散後再重新組合起來,從而形成論述話語的基本。身為藝術課程客席講師的我,對藝術史的年序尤為著重,要認識藝術家首先要深入探索其創作年表。我從來都是鼓吹多看多思考多硏究多調查,這較諸作品片言隻字的解說來得擲地有聲。
典:今年的新聞彷彿都是有關環境保護的議題,您多年來已從自身生命歷程出發,探討複雜的議題,例如性別、階級、宗教、全球化和身分認同等。可否和我們分享您的想法,和這與日俱增的命題上可有更刺激您的創作?
穆:猜想您也已經知道我為大自然瘋狂,對它有著狂喜和狂悲的激動情緒,彷彿不知不覺被荷爾蒙牽著走。然而我正是覺得大自然和女性有著不可劃分的共同性,他們面對危難和未知皆有著龐大的力量和勇氣,從女性的懷孕和生產過程可見一斑。女性的身體尤如實驗室,利用自身進行各種體驗來創造,當然包括疼痛。然而這一切都是無可預測,皆因別無選擇。女性身體其實更似是一個有節奏的鐘,和大自然一樣有周期性的,萬物眾生循環往復。我感覺大自然和女性都被低估和忽視,他們所作出的貢獻皆被視為理所當然,被踐踏的大自然和女性其實對我們的生存有著舉足輕重的意義。我期望通過我的作品能表達出對大自然和女性的感恩和歌頌,賦予該有的同理心及認受性。我相信只要我們相互尊重及包容,大自然定會自我修復。
瓦格西・穆圖《Untitled (Virus)》.paper pulp, soil, and wood glue.43.2 ×43.2×43.2 cm.2016。Courtesy the artist, Lehmann Maupin, Hong Kong, and Gladstone Gallery, New York
典:最近這幾年,您總是有讓人留下印象深刻的系列作品,可否請您分享作品內容的轉變,與您內心關注的事物變化的關係?
穆:我自覺跟十年前的我沒甚差別,因為對女性身體的關注,從而留意到現今駭人聽聞的病毒,如伊波拉、禽流感和流感等。在我看來這些疫情充滿當代性,表現出現今特有的社會環境和人文狀態,如要不是現在人口的高流動性,傳染病也不會以如此的速度擴張;或是人類罔顧大自然,自私地佔據土地,導致動物和人類過於緊密的接觸。故我創作布滿球狀病毒似的人體雕塑和全新的抽象繪畫都恰如其分地捕捉到身體成長變化的瞬間,創造力於我來說正是嘗試釐清狀況後,能有秩序地敘述其存在。
典:您的作品形式多變,這些創作靈感從何而來?可以和我們分享您是怎樣構思本次展覽的新作?
穆:我對怎樣表達一件事充滿好奇,譬如說我來自重視旅遊業的國家,國家一切的發展彷彿只是依賴著旅客,然而真是只有這一面嗎?又如藝術品是否能透過相片或錄影便得以看清楚明白呢?雖然這可能是較為方便及普及,然而藝術品真能被正確地表達嗎?好像是我們古老的本土藝術,正因為其傳統性故流存不下來,我們是利用有機原材料製成藝術品,故在歷史的洪流裡,它們便被分解得屍骨無存,雖然沒有實體來證明,但它們不是因此當作未存在過一樣。正因為我們用上不可儲藏的原料,這不剛好反映我們本土藝術品的當代性嗎?於我來說不必一定要是珍罕的物料方能用上,就算是看來沒甚特別的最基本和低下的材料,甚或是骯髒或一次性的,我都希望能賦予它們第二次生命,重新整頓其價值,反映出該有的意義。
瓦格西・穆圖《The Sticks》red soil, paper pulp, wood, and wood glue.69.9×43.2×40.6 cm (sculpture) 114.3×46.4×33 cm (pedestal).2016。Courtesy the artist, Lehmann Maupin, Hong Kong, and Gladstone Gallery, New York Photo: David Regen, NYC
典:您的作品通過了時間和空間不斷的變化,總以充滿詩意的形式呈現,表達了許多與文化身分、政治與歷史相關的迫切問題,您會認為您是詩人嗎?要是您不是藝術家,您想您會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穆:我要是詩人,我只會是視覺上,一定不是實際上,我只會為講堂撰寫教稿,而我父親和姊妹可是很好的詩人。我認為詩人是坦誠和敏感,他們對萬事萬物的存在皆抱感恩,細膩深入地探討及剖析自己的情感。他們掏空心肺把所有的感知體會化成文字,渴望爭取到讀者能花其寶貴的時間細細咀嚼,藝術家何嘗不是一樣希冀觀眾能細心欣賞自己的創作?話雖如此,但我相信藝術家和詩人都不是奢望大眾的目光,只要有一小撮人願意花心神傾注片刻寧靜便已足夠。其實我對歷史和考古學深感興趣,尤其是探索非洲的過去和現在,這刺激了我的思緒、開拓了我的視野,讓我感覺到自己並不是孤單一個。整個旅程充滿神秘感,更令自己在好奇的驅使下埋頭探究,而我終究會因為時間的流逝性而感到它存在。
林琬娸( 47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