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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本龍一最大規模回顧展「觀音.聽時」:如果耳聰目明可以對抗世間與無常

坂本龍一最大規模回顧展「觀音.聽時」:如果耳聰目明可以對抗世間與無常

"“seeing sound, hearing time”: Largest Retrospective of Ryuichi Sakamoto If Having Sharp Ears and Keen Eyes Can Help One Fight Against the Secular World and Impermanence "

在東京都現代美術館現正舉辦的「坂本龍一:觀音.聽時」是坂本龍一予我們的最後一份贈禮,關於他橫跨時空、投身音樂藝術的實驗都在這裡了。當今人們推崇抽象,但是坂本龍一自2000年以後反其道而行,試將音樂填入空間,保持其流體性,對時間的叩問也就在裝置藝術中吟遊發酵。若說他的作品征服了時間與空間,那麼這次東京現代美術館的展覽,更可親眼見證朝聖者不分年齡、性別、領域的盛舉,購票、入場、於紀念品店購物長達半小時至一小時的排隊人流,便可知「教授」在日本人心中不可撼動的地位。

距離三月底也近了,那麼在天界的坂本龍一(Sakamoto Ryuichi)與在世的我們的距離,便是整整兩年,而聽到《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最高音墜落時,依舊會心痛淚流,是否也就證明他從未離我們遙遠。儘管把他早期的電子音樂、全盛時期的電影配樂、晚年的鋼琴獨白輪播一遍,我們似乎仍無法理解他的真面目,而在東京都現代美術館現正舉辦的「坂本龍一:觀音.聽時」正是他予我們的最後一份贈禮,關於他橫跨時空、投身音樂藝術的實驗都在這裡了。當今人們推崇抽象,但是坂本龍一自2000年以後反其道而行,試將音樂填入空間,保持其流體性,對時間的叩問也就在裝置藝術中吟遊發酵。

「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展覽主視覺。(攝影/鄭禹彤)

坂本龍一逝世以降

坂本龍一,道地的東京人。身處戰後蓬勃的西洋潮流以及肆起的左翼社會運動,傳統秩序備受挑戰,使得三歲開始學琴的他,關注的及思想的事物注定超脫線譜以外。比如就讀東京藝術大學,目的是為了打破大學體制;比如與細野晴臣(Hosono Haruomi)、高橋幸宏(Takahashi Yukihiro),共組樂團 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詮釋前瞻性極高的東方迷幻電子樂,從西洋紅回國內;比如在《俘虜》、《末代皇帝》、《神鬼獵人》電影配樂如日中天之際,回歸與鋼琴的直球對決;比如他晚年成為了忠實的核能反對者。

音樂家離世了,音樂並未因此消聲匿跡,井然封存於裝置藝術在日本成為風潮。舉例來說:2024年於岡山縣北部開展的「晴天之國 森之藝術祭」奈義町現代美術館展場中,設有他與高谷史郎的共同製作《TIME-déluge》,坂本龍一的至交、能樂笛手藤田六郎兵衛吹奏的樂曲與洶湧海浪相應和,諭示著挑戰自然之人終將徒勞;今(2025)年一月重新開幕的「Ginza Sony Park」試營運期間展出「sakamotocommon」,將坂本龍一典藏之風聲雨聲以環繞音效再現,再再顯示了音樂作品跳脫表演廳的侷限,點狀擴散在日本的鄉村與城市。

岡山「晴天之國 森之藝術祭」之風景。(攝影/鄭禹彤)

若說他的作品征服了時間與空間,那麼這次東京現代美術館的展覽,更可親眼見證朝聖者不分年齡、性別、領域的盛舉,購票、入場、於紀念品店購物長達半小時至一小時的排隊人流,便可知「教授」在日本人心中不可撼動的地位。

當迷茫薄霧寄身於音樂

本次展覽名稱「觀音.聽時」來自1980年代坂本龍一與哲學家大森莊藏的對話,二人對於音樂的可視化皆深感共鳴,但大森莊藏主張時間的當下性,使得坂本龍一反思到——音樂不單指時間流淌,更是對時間本身的一種傾聽。

起初作品多為黑白,後半漸入彩色,共計11件與國內外藝術家聯合製作的裝置藝術,多角化音樂作為視覺的可能性。當中,在國內外網站廣為流傳的莫過於曾在臺南市立美術館展出過的中谷芙二子《LIFE–WELL TOKYO——霧之雕刻 #47662》。這件作品顧及安全因素一向在冬季停止展出,然而因此展時值冬季,使得我們與此作品邂逅的溫度與氛圍更加獨特。

關於坂本龍一典藏檔案之關係圖。(攝影/鄭禹彤)

中谷芙二子雖因父親為人造雪發明家中谷宇吉郎,使她以「霧的雕刻家」為人所知,但是她作為影像藝術、電傳電報藝術涉入社群媒體的先鋒姿態,更受坂本龍一最信任的藝術家友人高谷尚郎敬重,使三人的合作極具意義。於是,溫度、濕度、人走、氣流皆異的情況下,霧的凝聚與零散都是一期一會,除了有坂本龍一創作的放霧提示聲與環境樂音,還有高谷尚郎在北側高牆上放置的鏡子,使霧氣表面映出陽光反射之道,雖顯少被人察覺,卻仍是一片詩意。

坂本龍一的視聽藝術融合

再看展場內,與高谷史郎聯手共製的五件裝置藝術也不容小覷。高谷史郎是日本新媒體藝術團體「Dumb Type」的創始成員,曾代表日本出席威尼斯雙年展,表現科技對現代社會的影響。兩人的合作始於1999年的歌劇《LIFE》,藉由坂本龍一穿越古今的音樂,帶出高谷史郎戰爭與和平、科技與環境等二元對立的衝突影像,為20世紀劃下開放式結局。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LIFE–fluid, invisible, inaudible…》,2007。(攝影/鄭禹彤)

這件作品被視為坂本龍一進入裝置藝術的起點,後來被解構成以個數三為倍數的水槽懸吊於天花板,以利隨展示空間大小調整規模。這時的作品已加入水與霧,霧氣較濃時影像滯留於水槽,較淡時則投影於地面,隨機播放影像的不確定性令人聯想起隨緣的命運,而坂本龍一則說進入這件作品如臨庭園,躺臥、俯視、仰望著世界斷片,不可視、不可聽、解、不可觸及、卻足以感知。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IS YOUR TIME》,2017/2024。(攝影/鄭禹彤)

相較於此,我們可能會對另一展區佇立的鋼琴更為熟悉。這架來自宮城縣農業高中的鋼琴曾出現在紀錄片《坂本龍一:終章》中,並曾浸泡在2011年311大地震的海嘯裡。現在以全球地震數據驅動音弦,被看作「被自然調音的鋼琴」。在2017年展於NTT互動藝術中心(ICC)時,曾參入他的音樂專輯《async》以及LED面板;在2023年展於中國成都時,甚至加了水盤與降雪投影;但在本展中,坂本龍一屏除了人為介入的個人創作與聲光效果,徒留寂靜彈奏之,卻帶給觀者極大迴響。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TIME TIME》,2024。(攝影/鄭禹彤)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TIME TIME》,2024 。(攝影/鄭禹彤)

作品《TIME TIME》中,更清晰表現坂本龍一以非同步的視覺聽覺作為反思時間的形式。這件作品源於2021年在阿姆斯特丹舉行的「荷蘭藝術節(Holland Festival)」,並於本展再行進化、展出5件。文獻取材自夏目漱石的《夢十夜》、致敬中國《枕中記》的能劇《邯鄲》與莊子的《莊周夢蝶》,無不闡明黃粱一夢、今生昨死、短暫何以永恆的感懷,並在笙演奏家宫田真弓的催化下,結合日本舞踏大師田中泯的剪影姿態象徵人類穿梭其中。

與之對比的是《water state 1》。透過氣象衛星集納各區年降水量,再透過天花板滴落至水盤,並隨之讓漣漪、震盪、彈跳、影響光影。作為入展最一開始的作品以不暴力而間接的口吻,引領觀展者進入自然哲思,相較其他作品低調內斂,卻不失人為操縱自然的無奈。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water state 1》,2013。 (攝影/鄭禹彤)

殘影:以音樂試問死生

方才提及被海嘯「調音」的綱琴,過去被坂本龍一以《async》專輯音樂作為背景形塑成作品,而關於他最終生活的極光片羽,也是以此音樂總結,轉譯成為本展特製的《async–immersion tokyo》——他逝世後首度公開的新作品。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async–immersion tokyo》,2024。(攝影/鄭禹彤)

因佈置於展覽下半部的18公尺中央長牆,使觀者穿梭於其他作品之間時皆匯集於此,不僅如同城市的川流不息、貼近日常,也因特定訊息被翻譯成多國語言,使國內外人士進入沈思。作品道:「你會想起某個童年特定的下午 ,某個深深成為你生命一部分的下午,如果沒有它,你甚至無法想像自己的人生…..」而在美好瞬逝後,我們測不準還能再看到幾次滿月。

LED影像擷取自坂本龍一在紐約工作室的後院植栽、書桌與琴,即時生成並以數條無盡細線延伸之,最終逆向分解,再次叩合生命的無常性、時間如水的漲落生滅。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async–immersion tokyo》,2024。(攝影/鄭禹彤)

同樣以《async》為背景音、以他紐約的客廳、書齋、庭園及錄音室為影像的是,坂本龍一與位於紐約與東京的獨立電影和藝術製作公司「察郀巴蘭」(Zakkubalan)聯手創作的《async–volume》。放映器材縮小成iPhone與iPad,剛好塞入音樂教父不為人知的日常頃刻,在壯觀作品過後,我們暫離沉浸體感,主動地窺看、稍作喘息與留白。

坂本龍一、Zakkubalan,《async–volume》,2017。(攝影/鄭禹彤)

直接性的生死意象則顯現在坂本龍一與卡斯滕・尼古莱(Carsten Nicolai)的共製作品中。尼古莱曾與他協作《神鬼獵人》之配樂,於CASA雜誌受訪時表明道:「直到受訪前,我一直無法整理他離世的情緒。無需語言憑藉,彷彿只要那股默契便能夠永遠演奏下去。他是如此珍視與朋友相處的時光。」在這件作品中,他們以法國文學家儒勒・凡爾納(Jules Verne)的科幻小說《海底兩萬里》為靈感,具體化成一部名為《20000》的首部長篇電影,也藉2002年起一起公開巡演之際,深化探討並執行。其中擷取兩篇章首度公開於本展,作為對坂本龍一的致敬。

坂本龍一、Carsten Nicolai,《ENDO EXO》,2024 。(攝影/鄭禹彤)

影像大量放映著歐洲博物館的脊椎動物骨骼標本,並以坂本龍一最後專輯《12》中的「20210310」與「20220207」配樂之。樂曲名取自錄製日期,頗有為末段人生紀錄之意味,不免流露哀傷。作品名《ENDO EXO》則來自希臘語中的內部外部,顯示刻意被封存的死生、私人收藏與公開曝光的對比,比起其他作品的時間性則相對固態,宛如肅穆莊嚴的警鐘,禱唸著人類如何影響環境。

以為展覽不能再更震撼了,最終登場的卻是坂本龍一的愛琴與彈琴殘影。在各式文明開發之後,我們依舊是拜科技所賜,才有今天他如臨眼前的幸運。這正是坂本龍一經1996年水戶藝術館首演、1997 年於阿爾斯電子藝術節(Ars Electronica) 上親手錄製的 MIDI 資料,再由岩井俊雄編寫程式還原,復刻出與當時一模一樣的琴鍵敲擊力度、頻率、快慢,甚至音樂與影像也會彼此牽動影響。不僅在當時這項最具影響力的科技與媒體藝術盛事中,獲得互動藝術部門的最高獎項「金尼卡獎」(Golden Nica),更促使坂本龍一透過 MIDI 數據,在日本各地的直播會場設置無人鋼琴,並遠端操作來同步演奏。不僅為多媒體介入音樂演奏的前衛典範,更為本展觀展者烙下令人不捨的餘音繞樑。

坂本龍一、岩井俊雄,《Music Plays Images X Images Play Music》,1996–1997/2024。(攝影/鄭禹彤)

展覽之外的坂本龍一

如果說活躍在時尚界的皆川明、電影界的庵野秀明、數位藝術界的DUMB TYPE、音樂界的小野洋子都曾在東京都現代美術館舉辦過展覽,便不會對坂本龍一在此舉辦展覽感到訝異,更對重視藝文跨域、健全日本當代藝術定義的這間美術館格外敬重。

不僅展覽引人矚目,館方更與坂本龍一喜愛的品牌——義大利甜點品牌「BABBI」,以及源自挪威、也曾在臺舉辦客座的「Fuglen Coffee Roasters」聯名推出展覽周邊商品,同時與九州茶葉品牌「EN TEA」推出「聽月」茶品,貫徹品牌以明月圓缺作為寂靜的意象呈現。此外,也再現了「坂本圖書」——即坂本龍一從2017年起操刀規劃、2023年9月正式啟動的非公開、預約制的東京圖書媒體收藏館,嘗試將其生前的所見所聞留予後世。

有別於以往美術館展覽鼓勵與各界人士對談,此次展覽深化找尋受影響之藝人、舞者、獨立樂團歌手與音樂製作人,並收錄其觀展感想匯集成「#我所不知道的坂本龍一」於社群媒體放映。綜合這些人觀點可得結論——

坂本龍一藉由與他人的聯手製作,將他自身不曾顯現的一面娓娓道來。那些無法語言化的、無法用CD放送的,皆隨著作品放映傾瀉而出,留入你我體內。有些代表著濾鏡過的未來、有些是我們身處的複雜生活環境、有些引我們回溯過往反思究竟何以成就人生,然而諸多緊張最終遞嬗成新鮮、勇氣與震撼,這些即是坂本龍一留給我們最終的祝福。

鄭禹彤( 27篇 )

畢業於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曾實習於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現活躍於日台近現代藝術專文撰寫、旅遊導覽、翻譯經紀。用眼、耳、鼻、舌、身、意感知藝術的血肉笑淚,蛻變成字、普及於世。 合作邀約:chengyutungart@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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