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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歷史/記憶的重構,一步一步尋找《尋找湯德章》與國族史

關於歷史/記憶的重構,一步一步尋找《尋找湯德章》與國族史

紀錄片最珍貴的精神,莫過於導演與製作團隊針對議題追根究柢、實事求是,當出現導演連禎惠電訪被掛斷的畫面,試圖帶給觀眾震驚卻幽默的矛盾心情?看似可一笑置之,卻是許多記者、紀錄片工作者、田調學者經常遇到的無奈,這些「失敗」的前置作業往往是紀錄片捨棄的畫面,而導演選擇刻意放大,或許不只是為了顯現這些受訪者與線索有多難找,或鋪陳因為背負受難者家屬的傷痛而絕口不提,更重要的是突顯記者如何抽絲剝繭之後,導演如何接著與史料繼續對話的決心。

二二八事件,是臺灣人既熟悉又陌生的一段史話。除了主要人物陳儀之外,在藝術史中較為熟悉的便是「陳澄波槍擊事件」,其他在法律界、政治界、醫界、媒體界等的人物,也都有許多書籍曾爬梳、彙整過相關資料,無論從家書挖掘、記者採訪、學者論述、史料分析等角度,不過大抵是以史學紀載的方式,並多以反抗運動相關事件的彙整為主。紀錄片《尋找湯德章》卻選擇以單一人物紀錄片的角度,試圖從分崩離析的線索中,拼湊出可能的故事線。那為什麼是湯德章?而他又發生了什麼事?一個人的故事能否說出臺灣最複雜的歷史與國族認同?對於處在現今社會、政治局勢的我們,為什麼一定要看這部影片?

圖為《尋找湯德章》劇照,片中劇情重現3月11日湯德章以及黃百祿參議長、蔡丁賛等參議員在臺南市參議會被拘捕。希望影視行銷提供

解構歷史,猶如解構紀錄片的拍攝方法

湯德章是誰?影片最初的提問以臺南眾所周知的圓環出發,從雕像交替的影像開啟歷史脈絡的追尋,而紀念銅像、肖像雕塑更可被視為人物精神或靈魂的再現,並提醒世人莫忘初衷,雕像的更替亦象徵信念的轉換,在此隱喻的是國家、政治、種族的更迭。有趣的是,導演帶著演員(受訪者)一起探望退役的雕像們,讓觀眾知道他們的結局,更指出此圓環至少經歷過三代雕像,從日殖時期兒玉源太郎石像、1965年孫中山銅像到1998年豎立湯德章銅像,末者是唯一並未統治臺灣的人物,卻在臺南人民心中佔有一席之地。從《尋找湯德章:時代與他的七道難題》一書中曾補充,臺灣樹立偉人的銅像文化是日殖時期傳入,而此圓環成為公園的前身曾是清代的宅院與祭祀空間。(註1)如果說圓環從現代的交通概念體現出一個重要的移動空間樞紐,若以歷史長河的時間性而言,猶如幾百年來流動的時空濃縮站。

圖為《尋找湯德章》劇照,2022年台南市人權律師湯德章追思紀念活動現場演出照,希望影視行銷提供。

接著,本片以日殖時期政權交替下民眾運動所致的死亡事件(噍吧哖)拉開序幕,原以為會是說教型或隱藏拍攝者的歷史紀錄片調性,鏡頭跟著一位楊淑芬記者,在很自然的節奏下觀眾與她一起尋找湯德章的檔案,卻在此時出現導演連禎惠的身影。導演入鏡是紀錄片裡常見的一種創作手法,但決定是否有必要入鏡、入鏡程度有多少,大大影響「劇情」走向,亦存在著紀錄片倫理問題。導演認為尋找湯德章應從常民出發,而非歷史專家學者,若以此標準來看,本片登場人物有記者、後代、親友、關心此事的臺南人、熱愛歷史的老師等,那麼,導演們在此的位置,既非家人亦非相關當事人,而是一位針對此人、事、議題抱有提問的藝術創作者,如何呈現從影片製作的角度看歷史,便是導演是否入鏡的關鍵,更是讓觀眾意識到,自己正在看一部後設的紀錄片。

紀錄片最珍貴的精神,莫過於導演與製作團隊針對議題追根究柢、實事求是,當出現導演連楨惠電訪被掛斷的畫面,試圖帶給觀眾震驚卻幽默的矛盾心情?看似可一笑置之,卻是許多記者、紀錄片工作者、田調學者經常遇到的無奈,這些「失敗」的前置作業往往是紀錄片捨棄的畫面,而導演選擇刻意放大,或許不只是為了顯現這些受訪者與線索有多難找,或鋪陳因為背負受難者家屬的傷痛而絕口不提,更重要的是突顯記者如何抽絲剝繭之後,導演如何接著與史料繼續對話的決心。

此外,有部分鏡頭刻意讓攝影機入鏡,呈現攝影與被攝者之間的距離,似乎強調兩位導演的攝影機與受訪者彼此信任又緊密的互動,在紀錄片創作中已相當罕見,還被導演刻意穿插在影像之中,耐人尋味。尤其是當兩位導演拜訪蔡顯隆老師時,以兩次在門口吶喊的畫面突顯接下來登場的主角(被攝者),讓觀眾誤以為又是一位不願受訪的人物,想不到後續的劇情發展荒謬有趣。

當導演黃銘正試著進入無法完整開門的空間時,主觀鏡頭讓我們看到凌亂的屋內資料,以及神來一筆疑似老鼠的畫面,充滿戲劇張力與爆笑感,卻也突顯臺灣歷史的關鍵問題:複雜的史料如何典藏、歸檔、重整、公開?當現代人對教育體制下的歷史課本習以為常,卻有一群體制外的人面對正史充滿質疑與反思。蔡顯隆最經典的一句「這些資料都是近幾年才有的,以前的話,學校不給看啊!」這段情節亦提醒觀眾,許多資訊都是被選擇性公開、傳承的,隱喻了歷史書寫會大如何大大影響著國家未來的政治與集體記憶走向,蔡顯隆的出現強化《尋找湯德章》以幽默風趣的常民邏輯考古嚴肅的血淚史。

許多資訊都是被選擇性公開、傳承的,隱喻了歷史書寫會大如何大大影響著國家未來的政治與集體記憶走向。圖為《尋找湯德章》劇照,希望影視行銷提供。

尋找微小的家族記憶如何連結世界史

要如何才能對他人的生命記憶瞭解如此透徹並再現於他人,說故事的順序、方法,特別是紀錄片關乎於記憶的謬誤與梳理、辯證,不僅是製作時最首要的核心概念,亦能呼應歷史如何被重塑與解讀的邏輯。

本片不只透過眾多史料、報導、攝影交織視覺上的映證,更緊扣複雜又多層次的「尋找」階段。首先,是導演與記者尋找湯德章的檔案、後代,並在史料中發現更改姓氏的紀錄,回溯相近年代的時事映證,發現都圍繞著重要大事紀。國家的動盪能否影響一個人的心志狀態,並非一定要用日記或公開大書特書,光是幾個微小細節,例如更名的紀錄,反而沉重呼應對國家深沉的痛。

再者,影片推論主角湯德章希望藉著警察身分尋找父親的蛛絲馬跡以及祖國的鄉愁,不僅前往日本尋親,在臺灣受日本教育長大的他,卻曾在日本進修期間引用朱熹的話「少年易學老難成,一寸光陰不可輕」來勉勵晚輩,除了代表他是受良好教育的知識分子,更可推論他就學的年代正逢臺灣民主思潮的崛起。另一方面,當時受到西化影響的日本漸漸將具備現代化、前衛思想的文獻、藝術等資訊轉譯至殖民地臺灣,承襲在臺灣受到日本教育成長脈絡的他,縱使懷著日本父親血脈重回「內地」懷抱,卻不忘身在臺灣時所受到的養成文化,反而突顯出許多人因為臺日關係而讓國族認同受到雙重文化的薰陶。

時光飛逝,如今,當下最急迫的,是已近晚年的養子湯聰模藉著紀錄片的製作尋找對父親失落的回憶。最初,湯聰模對父親湯德章對外絕口不提,甚至對自己的後代也有所隱瞞,若非本片導演鍥而不捨,連後代都不知道自己與湯德章有血緣關係。相較於湯德章面對統治階級而不能說出的血脈認同與思鄉情懷,湯聰模的不可說則懷抱複雜的創傷後遺症。埋藏在心中的家族秘密,在當年的政治情勢下必須禁語,多年過去,卻是現下社會氛圍裡最需要釐清的,例如早年臺灣司法問題,從湯德章在日殖時期力求公正的態度,到他成為倉促的政治犯而被處死,顯見有許多案件值得重啟。本片的誕生,不僅間接化解養子對父親塵封的記憶與誤解,更映照兩代的父親情懷,進一步可能在追溯湯德章遲來正義的同時,推動尋找更多因國族問題導致懸而未解的誤判。

圖為《尋找湯德章》劇照,家族相片湯聰模與湯德章,攝於1938元旦,希望影視提供

這些尋找不外乎圍繞著臺灣人在日殖時期與國民政府來臺期間,依舊在尋一個未知的根,是日本?還是中國?有段插曲,是湯德章的曾孫在片末時閱讀關於碑文上書寫的「內地」一詞,他詢問導演「是中國嗎」?但全片文獻所指的內地都是在講日本,臺灣則是日本南部的一個島國。光是此細節,就能看出導演刻意突顯跨世代對政治的認知差異與教育的謬誤,展現依舊處在國家認同分裂的我們,現代人如何認識自己的歷史與身分。另外,導演與湯聰模後代重返湯德章所到之日本景點並留影,藉著影像映照時空更迭、人事已非,但家族記憶必須傳承。本片透過導演組織影片結構,從複訪、重構、調查歷史的角度,一層一層挖掘主角的家族背負殖民相關的事件,在梳理了一段複雜的身分認同之後,最終,湯德章如他父親,以政權交替下的「死亡」為終結,呼應影片的開頭。

彷彿提醒世人,歷史就像輪迴。

圖為《尋找湯德章》劇照,湯德章的養子湯聰模,已於2023年過世,影片拍攝了他最後的身影。希望影視行銷提供

若討厭閱讀歷史,不如看看影像書

舒適的現代,戰亂彷彿離我們相當遙遠,卻也容易在倏忽之間失去所有,《尋找湯德章》的出現提醒我們,自由,得來不易。許多人都跟導演一樣討厭看文謅謅的歷史,平常一本書可能許多年都看不完,然而,數位時代培養出影像式閱讀的習慣,若能在短時間內用影像讀完橫跨百年的歷史,無疑對臺灣的政治、教育、社會而言是最大的貢獻。猶如一本需要咀嚼多次的影像書,每看一次就有新的領悟。

片尾,出現許多湯德章在日殖時期環島的攝影出遊照,縱使人已逝,卻能勾起觀眾的意猶未盡,讓人好奇故事續集,也成功引領觀眾浸入歷史的長河。


註1 黃銘正,〈關於圓環和紀念公園〉,《尋找湯德章:時代與他的七道難題》,臺灣:晨星,2024。頁180-181。

(責任編輯|陳思宇)

陳沛妤( 5篇 )

陳沛妤(Chen, Pei-Yu,1987-)2012年、2013年臺北數位藝術節數位評論獎得主,2020年第三屆「現象書寫─視覺藝評」專案補助。畢業於臺南藝術大學動畫與影像美學研究所(影像美學組),擅長藝術評論,目前正學習攝影、數位修圖與錄像創作。曾任《藝術觀點》與「臺灣數位藝術知識與創作交流平台」執行主編。關注主題為影像藝術、電影藝術、跨文化藝術、數位藝術、動植物藝術、靈魂與自然等主題。曾於澳洲進行為期2年的打工度假計畫,期間參訪各大畫廊、美術館與工作室並訪問多位國際藝術家,對於國際文化交流有濃厚興趣,文章主要刊登於《藝術家》雜誌與「臺灣數位藝術知識與創作交流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