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日本江戶的「浮世」,會是一趟怎樣的旅程?
神奈川海岸邊風拂過富士山腳,浪濤在葛飾北齋的筆下洶湧翻騰,如猛獸般吞噬著舢舨;黃昏的街巷飄著細雨,歌川廣重將一抹朱紅的橋影投進霧色江戶,行人匆匆,燈火初上;入夜時分,歌川國芳筆下的武士挺刀而立,身後妖怪潛伏,傳奇故事展開。跨越世紀,來到昭和時代的街頭,川瀨巴水的畫筆在夜雨中點亮燈火,映照著濡濕的石板路,彷彿靜靜低語著日本昔日的夢。
「浮世」源於平安時代佛教語「憂世」,指這虛浮無常流轉的世間,「人生苦短,何以忘憂」,戰國時代後幾乎都寫為「浮世」,於江戶時代這個詞彙帶有著現世的享樂與繁華之意,與其喟嘆世間的無常,不如及時行樂。而,描繪這世間風俗民情的藝術作品,也就是「浮世繪」,它記錄了江戶庶民的日常、英雄的傳奇、旅人途中的詩意風景,將時代以版畫的方式珍藏。
畫紙上的風景,跨越時間的凝視。高雄創價美術館3月29日至5月25日「從江戶到近代—東京富士美術館浮世繪典藏展」,較先前2016年東京富士美術館於國立臺灣美術館展出浮世繪館藏,睽違已有九年,數量規模遠勝此前的100幅。此次展覽以150幅畫作,時間由18世紀寬保年間至20世紀的昭和年間,囊括16位畫師,跨越200年,規劃為四大主題「浮世繪之華─美人畫、役者繪、武者繪」、「葛飾北齋─日本之心・富士山」、「歌川廣重─街道之旅(東海道)與江戶風景」、「川瀨巴水─明治、大正、昭和前期的日本原鄉風景」。其中四位重要繪師:葛飾北齋、歌川廣重、歌川國芳、川瀨巴水,貫串展覽與浮世繪的演進發展,本文將聚焦於葛飾北齋、歌川廣重兩大浮世繪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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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歲的畫狂人傳奇
葛飾北齋與不朽的《富嶽三十六景》
葛飾北齋(1760-1849)是全世界最知名的浮世繪畫師,認識浮世繪藝術的重要窗口。葛飾北齋本名川村鐵藏,投入知名繪師勝川春章門下,以其所給予的「春朗」為名,於安永八年(1779)19歲時出道,為勝川春朗,他曾於勝川派、狩野派、江戶琳派等學習其技法,約略於39歲時自立為「北齋」,在文化二年(1805)46歲於「北齋」名號前加上畫姓「葛飾」,成為我們所熟知的「葛飾北齋」。北齋藝術生涯70年,終生創作不輟,曾使用超過30個不同的畫號,以「畫狂人」最能體現他對自我藝術的追求。
富士山主題的《富嶽三十六景》是北齋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發表於天保元年(1830),當時的他已70歲。初版繪製了36景,因廣受歡迎再追加十景,共有46景。此系列作品,北齋透過觀賞的場所位置、自然的季節天候不同,表現出千變萬化的富士山樣貌,展現了構圖與透視的獨特理解,且與傳統浮世繪平面構圖不同,他引入了西方的透視法,使畫面更具空間感,有著諸多出人意表的表現。2020年日本新版護照即選取了24景於內頁,其中的〈神奈川沖浪裏〉亦是2024年新版的1000日圓紙鈔,而這張浮世繪更是全世界最知名的日本圖像,衍生出無數的文化創意產品。巨大浪濤彷彿吞掉舢舨,激烈誇張的曲線伸爪,將視線導向集中於遠方平靜的富士山,動靜對比極具戲劇性。

如果〈神奈川沖浪裏〉是誇張激情的戲劇表現,〈凱風快晴〉便是如神靈般的巍然存在。夏末初秋,冰雪稍融的富士山,在早晨或夕陽的日光照耀下呈現出鮮豔的赤紅色,形成了著名的「赤富士」。如此罕見美景,須具備有一定的自然條件,觀者才有緣得見,也因此象徵著好運吉兆。北齋筆下的「赤富士」,山體沐浴於朝陽折射呈現大面積赤紅、山腳下點點成片的樹海、山頂積雪融水,湛藍晴空的白色卷積雲,似受南風「凱風」吹拂而漂浮著,而有著「快晴」之感。以「錦繪」(多色套印版畫使作品呈現出如織錦般豐富多彩)來說,使用顏色算少,但構圖簡潔鮮明大氣,精彩地表現出神聖的「赤富士」,宛如鏡頭快門的一瞬,感受到強大的生命力。又,此前日本藝術大師在描繪富士山時,多繪以白色或白雪籠罩著綠藍色山體,北齋則大膽地以赤紅色顯現,初刷時為具層次較淺的紅褐色,猶如朝陽漸升時刻,但到了後期印刷顏色卻變得越發赤紅飽滿,或也可解釋成庶民對於紅色富士的印象認同,強烈的視覺更符合期待喜好。

24.5×36.2公分,東京富士美術館典藏。(創價美術館提供)
富士山是日本最高峰,主峰海拔3776公尺,自古以來被視為聖山,跨越靜岡縣和山梨縣,幾乎位於日本列島的中央,能看到富士山的地點遍布全日本20個都府縣。即便在今日的東京市區,於晴空萬里時的大樓間隙裡,都還有機會看到富士山,更何況是沒有高樓大廈的江戶時代,富士山就存在於市井生活裡。〈深川萬年橋下〉,萬年橋位於江戶的深川地區,這裡因地勢較低而需築起高聳的石堤來防洪。橋樑高聳於石堤之上,使得觀者能夠感受到其壯觀的高度與結構之美。河中兩艘船的船頭,則將觀者的視線引導向橋下可見的富士山。這座橋橫跨小名木川與隅田川,連接了江戶的重要交通要道,畫中描繪的繁忙景象也反映了江戶時代發達的水運系統與都市生活的繁榮。

25.8×37.3公分,東京富士美術館典藏。
〈尾州不二見原〉描繪的地點是現在愛知縣名古屋市中區不二見町附近,展現了北齋擅長的獨特構圖與透視技法。他巧妙地運用了「借景」的概念,讓觀者透過桶子的巨大圓形框架,觀看遠方小三角形的富士山,透過大小、形狀的強烈對比,構成有趣的視角。〈從千住花街眺望富士山〉則是從南側山谷眺望花街柳巷新吉原(現在的台東區淺草望向千束)的情景。手持火槍和長矛的大名隊伍,正朝著領地返鄉,幾個人抬頭望向遠處的富士山。街道旁「千客萬來」茶店裡旅人正在歇息。兩位農婦坐在田埂上,望向著行進間的隊伍。畫題中所寫的「不二」為富士山最常見的日文漢字之稱。
葛飾北齋將富士山與自然景觀、人造建築、生活樣貌、庶民活動等融合,成為江戶時代的圖像情報。當時旅遊風熾,江戶時代還誕生以攀登、參拜富士山的團體組織「富士講」。據日本學者研究統計,《富嶽三十六景》每幅作品的觀看視點有著實際依據,以關東地區為主,其中13幅自江戶,4幅自江戶郊外,3幅自江戶東部的其他地區,18幅為東海道各地,7幅來自富士山所在的山梨縣,最後以富士山頂的局部近景結束。在此之前,浮世繪以役者繪及美人畫為主流,可說是北齋開拓了風景畫此一類別。

橫大判錦繪,24.5×36.5公分,東京富士美術館典藏。(創價美術館提供)
葛飾北齋的繪畫包羅萬象,市井百態、山水鳥獸、神佛妖怪等通通囊括於4000餘張畫作、15冊的江戶百科圖典《北齋漫畫》。他一生致力創作,在75歲天保五年(1834)《富嶽百景》自跋:「我自6歲開始即有描畫物像形狀之癖,半百之際雖不斷發表許多畫作,但自覺70歲前皆不足取。73歲方對禽獸魚蟲之骨骼及草木生態有所感悟。若繼續努力,86歲時將有大長進,90歲時方能領悟繪畫之真諦,百歲之際或許能達到神妙境界,110歲時我的一點一線都如有生命般靈動。但願掌管長壽之神相信我絕無戲言。」最終北齋在嘉永二年(1849)4月18日晨於淺草聖天町寺院的住所去世,他活到了90歲,已超過當時平均壽命一倍。據《葛飾北齋傳》載,他在臨終前感嘆道:「如果上天再給我10年壽命。」接著,馬上改口:「只要再多給5年壽命,我必成真正的畫家。」
北齋的魅力隨著大洋遠傳歐洲。生活在巴黎的法國版畫家布拉克蒙,偶然發現進口日本陶器的包裝紙竟是《北齋漫畫》,深受吸引之餘,並拿給馬內及竇加等畫家朋友欣賞。19世紀歐洲繪畫正向現代化轉型,於此際掀起「日本主義(Japonisme)」旋風。竇加盛讚:「北齋不只是多如過江之鯽的浮世繪畫師之一,他是島、是大陸,也是世界本身。」如今,葛飾北齋的作品大多收藏於歐美,且數量龐大、保存完好,這與西方世界早早察覺其藝術價值密不可分。北齋掌握世間人事物的每一瞬間表情,他的浮世繪成為許多畫家的靈感,影響深遠。
浮世繪風景畫的詩人
歌川廣重與日本名勝的永恆記憶
葛飾北齋是天地萬物無所不畫的「畫狂人」,被視為浮世繪風景畫的創始者,然而風景畫第一人的則是歌川廣重(1797-1858),他被譽為「浮世繪風景畫的詩人」。歌川廣重本姓田中,後被安藤家收養,名德太郎,雙親過世後,繼承擔任消防警備之職,並改名重右衛門。約在文化八年(1811),15歲時拜入繪師歌川豐廣門下,隔年取老師名中的「廣」和自己名中的「重」,為今日眾所熟知的「歌川廣重」,後在文政元年(1818)以「一遊齋」之名出道。
為廣重奠定風景畫大師的代表作是,天保四至五年(1833-1834)發表的《東海道五十三次》,「次」即為驛站。德川幕府為加強統治,以江戶為中心,於本州開闢了五條重要道路「五街道」,其中最重要與繁忙的即為「東海道」。廣重描繪從江戶到京都的53個驛站風景,加上起點江戶的「日本橋」與終點京都的「三條大橋」共55景,展現街道的四季變化與旅人生活。

22.6×34.4公分,東京富士美術館典藏。(創價美術館提供)
〈庄野 白雨〉中的「白雨」是指驟雨,描繪地點約在今日的三重縣鈴鹿市,廣重以大膽的構圖和細膩的筆觸展現了驟雨中的動態與氛圍。左側的陡峭坡道增強了場景的張力,而右側房屋的排列進一步突出了坡度的高度。畫中的人物動態生動,轎夫奮力爬坡,而旅人與農夫則因雨勢而快速衝下山坡,宛如隨時可能滾落一般。驟雨則從與坡道垂直的方向降下,使畫面更顯緊湊且充滿臨場感。此外,廣重巧妙運用朦朧的雨雲、煙雨中的竹林剪影,以及微妙的色彩變化來表現「白雨」的細膩質感。

22.6×34.4公分,東京富士美術館典藏。(創價美術館提供)
〈赤阪 旅舍娼婦圖〉是此系列唯一以室內為場景的作品,也讓我們對江戶時代的「旅籠」有著更具體的想像。赤阪為今愛知縣豐川市。旅舍中庭的鐵樹將場景分隔,左側房間裡一男子手持煙管橫躺,女僕正端著兩份餐點面向他,樓梯上腳則暗示出有二層樓。旁邊一位按摩師正準備進行按摩服務。仔細一看,掛置的手巾有著廣重的「ヒロ」假名組合紋樣。右側房間裡幾名女性正梳妝打扮,可能是當時的娼婦、藝妓或侍女,為接待客人做準備。
一般認為,《東海道五十三次》是天保三年(1832)夏季,廣重參與幕府獻馬給朝廷之旅的風景見聞錄。東海道全程492公里,一位成年男子步行約15天,因此廣重不可能實際看到四季變化,有的畫作應是廣重參考資料後創造出來。然而這並不妨礙其熱銷,而是受到廣泛喜愛傳播,畫面更具臨場感,彷彿置身熟悉的街道,於朝霧、夏雨、夜雪、秋風等季節天氣。廣重將人與日本的自然風情相繫,使之更具在地的情感共鳴認同,貼近現實世界。
廣重最晚年集大成的風景畫系列是《名所江戶百景》。安政三年(1856)2月至五年(1858)11月之間發表,廣重落款的作品118圖,廣重歿後翌年(1859)4月,二代廣重追加了〈赤坂桐畑雨中夕景〉1圖,這119圖和梅素亭玄魚的目錄1圖合併,目錄將作品分類為春夏秋冬四季,共計為120圖大套組,幾乎囊括了所有的江戶名勝。
有別於《東海道五十三次》等多作橫式構圖的風景畫,此系列採用直式構圖,最大的特徵為極端地擴大特寫近景,再透過近景呈現出被描繪得很小的遠景。若依創作時間順序,最初俯瞰圖很多,約從安政三年7月明顯增加了大膽的遠近法構圖,為視覺帶來新穎體驗。此外,活用了多種木版印刷技法,營造出光影漸層甚至是凹凸變化,讓畫面更顯生動。

35.7×24.7公分,東京富士美術館典藏。(創價美術館提供)
〈大橋安宅驟雨〉應是最著名的一幅。俯瞰視角為從日本海隔著大橋望向隅田川上游。夏日午後橋上行人披著斗笠、撐著傘,彎腰低頭,疾走避開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細密的長線條以不同角度交叉落下,表現出急驟強勁雨勢,墨色雲層則加深了天氣瞬變的戲劇性。遠處樹影朦朧地隱沒在雨幕之中,營造出強烈的空氣感與深度。河面上蓑衣船夫平靜如常,與匆忙避雨的橋上行人形成鮮明對比。〈龜戶梅屋舖〉描繪梅花名勝「清香庵」,前景以粗壯曲折的梅樹主幹橫跨畫面,視覺印象強烈。梅花在枝頭綻放,與遠處的梅林相呼應,營造出深遠的空間感。背景的天空呈現迷人的漸層色彩,從溫暖的橙色過渡到靜謐的藍色,暗示應是黃昏時分,橙色天空與綠色地面也形成美麗對比。遠方的遊客們正在賞梅,展現了當時人們對於自然景色的欣賞與熱愛。無獨有偶,此兩幅作品都曾經梵谷油畫臨摹再創作。

36.8×25公分,東京富士美術館典藏。(創價美術館提供)
十年後,兩百多年的江戶時代(德川幕府,1603-1868)落幕,改年號為「明治」,「江戶」成為了「東京」。《名所江戶百景》在明治維新劇烈變化以前可被視作日本的最後翦影。
廣重擅長以詩意的方式描繪風景,捕捉時間與氛圍的變化,他曾表示:「我希望我的畫能讓觀者感受到旅途中的微風、細雨與陽光,而不是僅僅描繪風景的外貌。」他在全日本各地旅行,也被稱為「漂泊的畫師」,直到安政五年(1858)死於霍亂,在人生的終曲他寫下,「我停下畫筆,將畫筆留在人世,並踏上旅程,希望能眼見,西方淨土名勝地。」
葛飾北齋與歌川廣重是日本浮世繪風景畫的重要繪師,影響力遠傳歐美,魅力無限。本次展覽聚焦於風景畫,北齋有42幅、廣重有62幅,為臺灣展覽歷年之最。若將兩者風景畫比較,相信觀者對於日本文學家永井荷風(1879-1959)的評述當可有所體會,「北齋喜以暴風、電光、急流撼動山水,廣重善雨雪月光或燦爛星斗使寂寥的夜景平添一股閑寂之情。北齋要不是讓山水中出現的人物孜孜不倦地勞動,要不就是會特地讓他們指著風景,或讚嘆、或驚愕不已。而廣重畫中划豬牙舟的船伕似乎不疾不徐,頭戴斗笠的馬上旅人疲憊地在打盹,繁華江戶街道上的人們展現的態度彷彿是要與路邊的狗共度長日一般。」
從江戶到近代—東京富士美術館浮世繪典藏展
創價美術館|2025/3/29-5/25 免門票入場
延伸閱讀│江戶時代庶民文化在高雄,創價美術館「從江戶到近代—東京富士美術館典藏展 」浮世繪大展登場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390期〈葛飾北齋的富士山+歌川廣重的江戶名景──創價美術館「從江戶到近代—東京富士美術館浮世繪典藏展」(上)〉,作者:藍玉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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