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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權博物館中的藝術展:陳植棋「迸發的璀璨」在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前台灣教育會館)的歷史意義

人權博物館中的藝術展:陳植棋「迸發的璀璨」在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前台灣教育會館)的歷史意義

身為台灣第一代西洋畫家,才氣縱橫的陳植棋,在第一回台展便以《海邊》一作獲得特選,並分別以《台灣風景》與《淡水風景》入選第九回與第十一回帝展。為何作為人權館的二二八國家紀念館會舉辦台灣前輩藝術家的展覽?
談起陳植棋,想必是台灣美術史上一個遺憾,與雕塑家黃土水相同,都曾針對台灣的藝術現況提出前瞻性的想像,卻都在創作能量最為豐沛的時候驟然辭世。身為台灣第一代西洋畫家,才氣縱橫的陳植棋,在第一回台展便以《海邊》一作獲得特選,並分別以《台灣風景》與《淡水風景》入選第九回與第十一回帝展。亦曾於1926年組織第一個台灣畫家團體「七星畫壇」,1928年解散後,1929年另以「灌輸赤誠,以藝術力量滋潤島上人的生活。」理念籌組「赤島社」。之後部分成員亦成為台陽美術協會的重要骨幹,1928年9月陳植棋亦曾於《台灣日日新報》發表〈致本島美術家〉一文,在當時殖民時代知識分子追求台灣主體意識蔚為熱潮之際,他鼓勵並呼籲台灣畫家,必須注重精神內涵的提升,創造出具有時代精神的台灣藝術。
本展於7月1日在國家館三樓藝文空間舉辦開幕式,圖中發言者為資深政治評論家林保華。(二二八國家紀念館提供)
為何作為人權館的二二八國家紀念館會舉辦台灣前輩藝術家的展覽?想必與它前身為日治時期舉辦各種重要的美術展覽如台府展與台陽美術展等的重要場域,典藏ARTouch先前亦曾於「文資重構.議題再現:解讀中正紀念堂與二二八國家紀念館的歷史密碼」中,深入討論。而此地更是台灣人接觸現代性美術展覽,與養成「觀賞」藝術展覽等休閒生活慣習的重要據點,根據賴英泰的〈「期待藝術上的福爾摩沙時代來臨,我想這並不是我的幻夢吧!」——台灣教育會館與台灣近代美術的起步〉一文中便曾引用《台灣日日新報》的報導指出,1938年的府展(前身為台展),一共13天的展期之中,創下了超過1萬5,000人次的看展紀錄。以當時的台北市約莫30萬人口數來看,就有5%的人看過這個展覽,由此可見當時台灣都會地區民眾們極高的藝文水平。
台陽美術協會於台灣教育會館(今二二八國家紀念館)舉辦第一次展覽大合影。(二二八國家紀念館提供)
台陽展歷史資料。(二二八國家紀念館提供)
而這樣文化藝術輝煌的時代,其實也給予了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執行長楊振隆一個思考館內展演新方向的契機。楊振隆表示,除了館舍歷史過去蘊含台灣美術的重要脈絡可以是發展此類型展演的契機之外,更重要的是這樣的文化想像其實也連結到了戰後二二八事件的發生原因。戰前的1930年代是戰前日本殖民統治下,台灣島的文化藝術發展於此時達到巔峰,也是許多二二八事件中的受難菁英藉此充實自我精神生活與拓展文化眼界的重要階段,在這樣的養成之下,與戰後來自中國大陸的政權,勢必互有歧異,兩個完全不同脈絡下的文化框架產生出了認知差異與衝突,進而發展出這個歷史悲劇。延續楊振隆的觀點,這樣的差異與衝突,其實也反映在戰後台灣藝文發展上的各種大事件,「正統國畫」之爭與鄉土文學論戰即是顯著的例子。
楊政隆這類以回顧1930年代台灣藝文年代的新展演方向,也是讓這個背負沉重歷史議題的紀念館,力圖令人耳目一新的方向,他說:「我們需要做各種不同方向的有趣展演,讓大家進到這個館舍來,這樣我才能達到推廣與認識二二八歷史議題的目的。」而這個連結至視覺藝術的新展演方向,首先也與「空間解嚴」的館舍設定一同展開,楊政隆表示,2017年時他就認為,二二八國家館在當時,仍然存有許多禁止觀眾進入的空間。舉例來說,二樓展覽室的陽台大門,自開館以來一直是封閉的,而三樓也因為設計為內部會議室,而禁止觀眾進入,他力求開放這些空間,特別是三樓設定為「藝文空間」除了設定1930年代的藝文主題外,也以人權議題為中心,歡迎各種跨領域的主題展演,2017年8月讓東洋畫家郭雪湖《薰苑》在紀念館中重現的「重返1930——秋惠文庫收藏繪畫展」、2018年底開幕的「他們的年代:1930-1960年代影像展」。今年的插畫家氫酸鉀「絆きずな」主題畫展以及9月26日開幕的「殷海光誕生百年紀念特展」都是這脈絡系列下所設計的展演。
陳植棋《自畫像》,木板.油彩, 21×27 cm ,1925~1930,家族收藏。(資料來源/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檔案館)
回到此次陳植棋生平展「迸發的璀璨」,負責展覽規劃的館員陳文恬表示,這次的展出,羅列出了非常多歷史文獻與檔案,但他們不做多加詮釋,希望觀眾們可以按圖索驥從中找尋自我詮釋陳植棋的想像。例如展覽列出了日治時期《台灣日日新報》關於這位藝術家的所有新聞,原本熱烈報導本島繪畫天才的誕生,豐富的畫會與展覽活動,最後卻突然出現一紙藝術家驟逝的報導,冷靜的新聞報導文字卻道出難以言喻的惆悵與歷史想像。而在畫作的選擇之上,也與現場展出的歷史檔案有著有趣的呼應,根據一張1938年4月29日至5月1日在台灣教育會館(即228國家紀念館)的台陽展暨陳植棋與黃土水遺作陳列中,《真人廟》、《祖父像》、《淡水風景》、《婦人像》及《靜物》等六件畫作也在80餘年後的今日、在二二八國家紀念館重現。除了回應場域歷史精神的選件之外,也有表現出陳植棋詭奇多變且前衛風格的選件,以妻子為主題的《夫人像》中,懷孕且面帶嚴肅的妻子以扇子護著孕肚,但後面的新娘服卻不若一般想像中的雍容華貴,反而以張牙舞爪的姿態出現,詭奇且具創意的畫面經營似乎也映照出這位藝術奇才短短七年卻燦爛無比的創作生命。
陳植棋《真人廟》,第4回台展無鑑查特選,畫布、油彩,100×80 cm,1930,家族收藏。( 資料來源/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檔案館)
陳植棋《夫人像》, 畫布、油彩, 64.5×91 cm,1927,家族收藏。(資料來源/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檔案館)
陳植棋《淡水風景》, 畫布、油彩,90.5×72.5 cm,1925-1930,家族收藏。(資料來源/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檔案館)
二二八國家紀念館戰前身為台灣教育會館的歷史經驗,乘載了日治時期台灣的美術脈絡,但事實上在戰後它也同樣地乘載了美國文化中心時期的台灣藝術發展經驗,而這段歷史則是直接聯繫到了今日持續發展的當代藝術脈絡。現今這座建築雖非直接為美術機構所用,但有趣的是它卻試著從人權博物館的角度發展出另外一條思考台灣美術史的途徑,雖然二二八議題現今仍然左右著台灣人民的國族認同,具有的極高政治敏感度亦使這個館舍在發展上持續受到不同程度的阻力,但在藝術與歷史政治的交會與想像中,這個博物館機構其實正以自身的發展經驗,找出未來能賦予藝文界的獨特視角與觀點。

迸發的璀璨

展期:2019.09.01-12.01
地點:二二八國家紀念館 二樓南翼第1展區
地址:台北市中正區南海路54號

 

陳飛豪( 74篇 )

生於1985 年。文字寫作上期冀將台灣史與本土想像融入藝術品的詮釋。藝術創作上則運用觀念式的攝影與動態影像詮釋歷史文化與社會變遷所衍生出的各種議題,也將影像與各種媒介如裝置、錄像與文學作品等等結合,目前以寫作與創作並行的形式在藝術的世界中打轉。曾參與2016年台北雙年展,台北國際藝術村「鏘條通」-2017街區藝術祭以及2018 年關渡雙年展與大台北雙年展藝術書寫工作坊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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