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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寶成專欄】直到Web3抓住AI:回訪一個失落的典範

【張寶成專欄】直到Web3抓住AI:回訪一個失落的典範

【Column by Zhang Bao-Cheng】Until AI is Grasped by Web3: Revisiting a Lost Paradigm

過去半年來,AI再度席捲公眾視野,各式應用的可能性不斷被指出;Web3的實踐者此刻或許焦慮,但樂觀的理由沒有消失。從前和目前,Web2都是AI的助力,但當AI帶來的生產力發展到一定程度,Web2如「築牆」一般的運作模式與結構就可能成為阻力,因為社會全體成員無法共用工具、共享成果。這個時候,能夠「造橋」、實踐「分散」、把人與物進行水平連結和配置的Web3,才真正符合理想社會的需求。

過去半年來,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慧)再度席捲公眾視野,無論文圖轉換還是問答調教,專業人員和一般使用者都深感創造生產的樂趣和便捷,各式應用的可能性也不斷被指出,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通用人工智慧」或「強人工智慧」)的開發更讓人既企盼又恐慌。此刻的AI,已非從前大眾推測人類未來生活時的泛泛之詞,呈現的載體也不再只有科幻電影或小說場景,而是進入每個人的電腦和手機,我們已能直接操作。

相較之下,紅極一時的Web3(分散式網路)好像失寵了。的確,分散式技術——Web3的基礎——的使用者介面/體驗還是亟待改善,金融發展更是劇烈震盪到令交易者惶恐;在組織運作上,嚴格的DAO(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則少之又少,更別說法律地位不明,處境跟NFT(Non-fungible Token,非同質化代幣)和加密貨幣一樣尷尬。

不管兩者如何此消彼長,我們都被它們綁架了大部分注意力。但AI和Web3只是「剛好」一前一後接續的潮流嗎?抑或,它們具有一定程度的必然關聯?下文試圖召喚一個在現今語境中被棄絕的思考框架,將「AI」和「Web3」置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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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內在性質到外在效果:提高生產力的AI

最近三個月內,我給國外藝術家的訪綱和海外基金會的提案,都使用GPT(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s,生成式預訓轉換器)英譯;據母語為英文的朋友表示,在語意傳達方面,翻譯品質很可靠,頂多缺乏個人風格。放眼周遭朋友和藝文界人士,跟AI互動的方式可比我瘋太多。

莊哲瑋(infrapunk.tez)AI作品「IDM#1-0012」。(張寶成提供)
吳哲宇「把自己取代的計畫」,試圖用GPT-4產生用自然語言輸入的終端機。(張寶成提供)

藝術家莊哲瑋實現了一個大膽想法:把自己的畫餵給AI,讓後者成為「跟自己一樣的畫家」,產出與原作似像非像的作品。類似的概念也發生在「把自己取代的計畫」,來自創意編碼家吳哲宇。兩個星期前,香港作家董啟章在飛地書店的座談上,貼出親自讓GPT寫小說的截圖:賦予AI人格或角色,令它模仿卡夫卡寫出一篇不過不失的《蛻變》;不僅如此,只要按部就班誘導式地提問,AI還能自主譜出一段作者和主人翁穿梭彼此世界、現實和虛構互通的旅程——讀者應該知道,這是董啟章長期關心的主題。

董啟章親自讓GPT寫小說,賦予AI人格或角色,令它模仿卡夫卡寫出一篇不過不失的《蛻變》。(董啟章提供)

他的調教方式顯示,像GPT這樣的「大型語言模型」(LLM,Large Language Model)不存在「自我」,因此不進入特定社會關係進行扮演就無法寫作;在技術上,等於不知道要撈什麼資料來拼貼。至於莊哲瑋的大膽,也不是沒有小心的底蘊:正因AI尚無「繆思」,就算用全部畫作當素材加以培育,也暫時無法湧現「自我」(雖然莊的發文總暗示機器已有「ghost」),無怪乎實驗的成果雖然類似莊哲瑋的筆法,卻沒有那麼鮮活,彷彿影子。

「有沒有可能產生自我」的問題,屬於AI的內在性質,由此可衍生出無數辯論,我們不妨暫時擱置,聚焦在它的外在效果:人類生產力的提升,即「單位時間內產出的質與量增加」或「產出相同質與量所需的時間減少」。在前述例子中,中翻英便是明證,我不再需要花時間自己或請人翻譯,譯文的質量卻能達標。

回到董啟章和莊哲瑋。縱使AI無法勝任真正的創作,至少能成為有用的「式神」(陰陽師)或「寶貝球」(寶可夢)——這種「召喚獸(Invoked)」的概念是寶博(葛如鈞)跟我私下討論的結果。如果董啟章需要專屬的修辭本或故事集,便可調製幾副,方便隨時召喚;莊哲瑋也能訓練有自己風格的筆觸庫或構圖組,創作時派上用場。這些都有助於提高生產力。

在AI依舊缺乏自我的前提下,提高生產力是當前各種應用的硬道理。這段時間,許多人在圖文指令上耗去大量時間,就是知道一切成熟後,工作和生活將省下大量時間。在資本主義的邏輯下,省時就是一種省錢,一種cost down,有利於投資和擴大再生產,而在市場競爭下,沒能提高生產力將會付出巨大代價。

注意,這裡的生產力往往指向「單位內部」的表現,它們可以是個人(藝術家、設計師或譯者)也可以是團體(企業、智庫或公民團體)。

集中與分散的生產關係:Web2 vs. Web3

若要給Web3一個關鍵字,「多中心」或「分散」可能是最適合的。在眾多計算機權力平行且形成共識的格局下,人們的身分建構、物件傳輸和資產交易都經過獨特的編碼與紀錄,同一筆資料可以散存於整體網絡,單點故障不足以癱瘓系統。

以此為前提,在金融交易方面,錢包不是從屬於特定網站的帳戶資料,而是由使用者開設並完全擁有的資產容器,憑藉專屬的密碼和註記詞才能登入使用。就算中心化交易鎖仍管轄眾多錢包,去中心化錢包和冷錢包還是重要備選。

藝術市場上,群眾的參與越發重要:單一作品由眾多藏家鑄造和收藏,不同版次在他們手中根據同一機制而變化。類似邏輯有不同型態的實踐,好比觀眾共同決定電影劇情,而收藏行動也會影響作品版數。過去,單方面決定作品發行方式的藝術家已經被群眾的意志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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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英台灣藝術家林逸文日前在Art Blocks迅速完售的全新生成藝術作品《Rippling》。(張寶成提供)

在社會組織上,DAO也是多中心的。確立組織目標和執行方略後,成員可以透過多簽錢包(multi-signature wallet)投票,決定收入或支出,前提是討論和互信;更基進的問題,當然是DAO成員對組織財產的特殊所有權。

由行動主義者組成的福爾摩沙藝術銀行(Formosa Art Bank,FAB)近幾個月來持續推動大量社群討論,邁向真正的DAO。(張寶成提供)
2023年試著邁向DAO的da0在g0v中已經成立半年多,固定舉辦的激盪廣場讓成員彼此交流想法,激發創意。(張寶成提供)

可見,Web3的本質是一種社會關係的重組,「人-人」、「人-物」和「物-物」的水平連結與配置是重組的目標;與此相反,Web2則立基在單一節點對全網的統馭,使用者的便利以隱私的上繳為代價。前者造橋,後者築牆。

在金融交易方面,Web2的機構就算權力蔓衍全球,仍須遵守國家的管制。管制得當便罷,不佳則扼殺了市場競爭可能帶來的進步和創意;再者,國家之間不是沒有專門的競爭行為,戰爭就是最暴力、傷害最巨的一種。事實上,每時每刻,地下經濟都在全球活躍著,政治權力根本抓不甚抓。

藝術市場上——不,Web2的世界,特別是數位藝術領域,很難形成具規模與流通的市場——不管是Facebook、IG還是曾經流行的tumblr,圖文創作受歡迎的程度往往只能反映在社群轉發和點擊次數,創作者無法獲得實質收入。因為企業一方面中介了創作者及支持者的交流(從情感到金錢都是),另一方面也缺乏一套有別於廣告機制的收入模式。

在社會組織上,中心化組織屢見不鮮。無論是新創企業還是老牌公司,由單一所有者或董事會決策是時代主流。在這點上,現今高舉政治民主的國家,經濟運作模式幾乎都不是民主的。

綜上所述,Web3和Web2的對象是「社會關係」,只是人與物之間的連結與配置方式不同;如果我們在乎兩者對產業、工作和生活的阻/助力,把焦點放在社會關係的生產面,那麼Web3和Web2也可以說是兩種「生產關係」。跟指向「單位內部」的生產力不同,生產關係處理「單位之間」的網絡。

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辯證:一個失落的典範

綜上所述,生產關係是生產力發展的脈絡。社會科學對「脈絡」的重視從來不是新鮮事。制度經濟學(Institutional economics)便主張,經濟發展不能只從技術進步和市場供需來理解,政治制度同樣重要。然而,綜覽各家說法,卻少有一個典範直接以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為思考對象,甚至把人類歷史的機制綁定於此。讓我們耐下心來,細讀下文:

人們在自己生活的社會生產中,發生了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的關係,即生產關係,後者跟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相適合。這些生產關係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築豎立其上,並有一定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

 社會的物質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就跟它們一直在其中運動的現存生產關係或財產關係(這只是生產關係的法律用語)發生矛盾。於是,這些關係便由生產力的發展形式變成生產力的桎梏。那時社會革命的時代就到來了。隨著經濟基礎的變更,全部龐大的上層建築也或慢或快地發生變革。

上面兩段話出自馬克思(Karl Marx,1818-1883)的《政治經濟學批判》(Zur Kritik der Politischen Ökonomie)序言(Vorrede),其中還提到隨著生產關係而變動的法律和政治領域,即「上層建築」;沒提到的則是「社會革命的時代」結束後新時代或「新生產關係」是什麼樣子,也未著重「上層建築」的能動性。

1859年,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中發表了他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初步理論。(張寶成提供)

馬克思本人並未對這套說法詳細闡述,後世的馬克思主義者因而必須在「歷史唯物論」(historical materialism)的標籤下一再精煉這些文句,自我攻錯與辯詰。這些理論家和行動者如此熱衷,是因為馬克思巧妙概括了一個「辯證的」(dialectical)過程:此一時間點上,生產關係助長生產力,下一時間點上,相對成熟的生產力卻可能埋葬助長自己的同一個生產關係,而此一發展將引起全社會的震盪。

生產力和生產關係辯證圖說,以AI和Web3為例。(張寶成繪製)

突飛猛進的AI,導因於企業對科技(背後是科學)的利用,利用的動能很大一部分來自企業之間的競爭。當紅的Open AI最早起於Sam Altman和Elon Musk的合作,前者是矽谷知名創業孵化器負責人,後者無須多作介紹。就像全球五大企業帝國「FAMGA」(Facebook、Apple、Microsoft、Google和Amazon)必須立足於網際網路一樣,我們很難想像沒有這種跨國連結,倚靠大數據來驅動的AI該如何發展。

可惜,這種運作模式就是「築牆」。AI固然提高了生產力,它背後的技術、硬體和資訊卻集中在少數企業和個人手上——不過,精準地說,如果不是一個鼓勵財產私有和集中的生產關係,像AI這樣的「生產力加速器」其實不會如此飛躍,而在網路和資訊的領域,Web2就是那個生產關係。

Web3的實踐者此刻或許焦慮,但樂觀的理由沒有消失。梳理一次上述說法:從前和目前,Web2都是AI的助力,但當AI帶來的生產力發展到一定程度,Web2的運作結構就可能成為阻力。因為社會全體成員無法共用工具、共享成果,提高生產力所需的實驗性、創造性和安全性,明明倚賴更多有才智者的加入,他們卻被拒於牆外;換句話說,生產力的提高「理論上」可以幫助人們在工作之餘享有更多餘裕,偏偏生產力的集中在「事實上」打了所有人一巴掌;這個時候,能夠「造橋」、實踐「分散」、把人與物進行水平連結和配置的Web3,才真正符合理想社會的需求。 

在馬克思的時代,扮演AI角色的,是工業革命後大肆擴張的重型機具。或許有讀者認為現在是資訊時代,工業時代不是早就過了嗎?沒錯,工業時代是過了,但資本主義從未結束。馬克思的分析不是建立在哪一種技術、事物和職業的更替上,而是「人-人」、「人-物」和「物-物」彼此鑲嵌的機制(mechianism)類型如何引發社會轉型。

小結:「AI無產階級」怎麼行動?

把AI和Web3放在一起討論不是創見,但在現下的政治局勢和主流輿論中,似乎只有〈ChatGPT、Midjourney大熱,我們都是AI無產階級〉一文從馬克思主義的角度來談,作者高重建就是前述在飛地書店跟董啟章同場的與談人(有趣的是,董也寫了一篇〈AI與Web3的對決?〉,刊在明周文化)。高以一貫幽默的方式刻畫了一個恐怖景象:跟不上AI腳步、未能藉此提高生產力的人群,將淪為無產階級。他對AI和Web3的歸類跟我一樣(前者屬於生產力,後者屬於生產關係),只是他沒有提到無產階級接下來該怎麼行動。

我猜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方便再說。因為推導下去,只有這個結論最合理:無產階級除了彼此合作,一同掌握AI──在財產權上共同擁有,而且有權充分使用──之外,別無他法。之所以要合作,是因為單一人沒有力量;之所以要掌握,而不是成為盧德主義者(Luddite)去詆毀或破壞搶自己飯碗的邪惡機器,是因為他們知道一旦「生產力加速器」為己所用並開源給更多人,同時配上與之相適應的、更開放的生產關係和組織(如Web3和DAO),理想的社會才是可能的。

最後,三點補充。第一,在前述的馬克思引文中,包含法律和政治在內的「上層建築」缺乏能動性,這是原作者的西歐情境使然。面對西方文明的壓境,世上各個地區很少會靜待生產關係和生產力的變革,再採取相應行動,這點在後來的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已經獲得充分的擴充和修正;換句話說,法規和政府可能由上至下,主動助長Web3這個有利於生產力在未來持續發展的生產關係,適時跟AI的進步對接,端看Web3實踐者如何推動;只不過就長遠的時期來看,它們最終還是被社會關係所決定。

第二,本文把生產關係看作生產力的載體,因此似乎是首要的。不過,若乘載的生產力不足,生產關係也可能瓦解。馬克思曾把低度生產力的平等生產關係稱作「粗陋的共產主義」,其實就是「均貧」。試想,平等分配的制度落實了,卻缺乏被平等分配的財貨(來自生產力),那該怎麼辦?回到各種分散式組織,實踐者總是精心規劃架構和規則,強調協作和信任,但若生產力沒有起色(從生產工具到勞動的過程和產品皆然),建立在心性上的信任恐怕敵不過骨感的現實。提高生產力的AI,只能跟上,然後駕馭。

賴特在《真實烏托邦》中盤點了資本主義和馬克思主義各自的利弊,試圖更新歷史唯物論傳統。(飛地書店提供)

第三,馬克思主義理論在20世紀的歷史命運給了我們一個堅實的啟示:任何從底層出發的計畫,不管主張「民主」或「平等」還是「分散」或「合作」,只要由中心化的權力機構來主導,尤其是政治權力的最高層級國家,就必須特別小心(注意跟第一點的權衡)。說來弔詭,台灣跟中國最不一樣的地方,反而是我們還能暢言馬克思主義,而且是一個反對國家主宰社會的版本。至於這個失落的典範是否被涵容進主張「多元宇宙」(Plurality)的思想行動議程中,還有待觀察;又或者,它已經轉向美國馬克思主義社會學者賴特(Erik Olin Wright)所說的「真實烏托邦」(Real Utopia),分流為經濟民主、基本收入、參與式預算、合作社、開源共享、性別多元和環境保育等「多中心」行動了。

張寶成( 28篇 )

Volume DAO 共同創辦人,參與策劃台灣第一場泰卓鏈(Tezos)人工智慧 NFT 收藏展《機器會夢見 NFT 嗎?》。曾為音樂廠牌「旃陀羅唱片」(Kandala Records)負責人,與黃大旺共同發行的專輯「民國百年」,獲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大獎「數位音樂與聲音藝術類」榮譽賞。同時為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博士,專長為歷史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