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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薄荷】文化機構在公共AI時代的定位——導讀《未來藝術生態系4:藝術與公共AI》

【薄荷薄荷】文化機構在公共AI時代的定位——導讀《未來藝術生態系4:藝術與公共AI》

【Minting】Cultural Institutions’ Position in the Public AI Era——A Guided Reading on “Future Art Ecosystems 4: Art x Public AI”

新興科技在成熟的過程中必然引發社會變革,而社會型態也正影響著一地科技發展的模式。(註1)當人工智慧(AI)的發展路徑使資料驅動的數位經濟偏向資源集中式的新圈地運動(Enclosure)時,文化機構如何引導公民討論「公共AI」(Public AI)?蛇形藝廊的《未來藝術生態系4:藝術與公共AI》為我們帶來新觀點。

在AI為媒體所稱道的時代,AI儼然成為了博取眼球的工具,產官學研無不往AI靠齊,各式補助方案、施政口號、商業服務紛紛懼怕落伍(Fear of Becoming Obsolete, FOBO),深怕不添上這兩個字母就拿不到資源,急就章的分配制度配上湊合著用的新科技(so-so tech),無法使科技發展路徑鞏固民主,也無法抵銷社會上的既有權力結構。同一時間,極權國度的大模型(台譯為大型語言模型,此為中譯)一方面為了符合國家政策走向開源(Open-Source),另一方面其清理敏感資料所研製的過濾引擎簡直做得比模型本身還要精妙。當符合極權意識形態的免費AI流入民間,其過於乾淨、單一的意見恐成為多元社會的威脅。(註2)當地緣政治、企業競逐、數位經濟等議題牽一髮而動全身,文化機構如何看待AI,民主社會的公共AI(Public AI)又如何成為可能,以下導讀《未來藝術生態系4:藝術與公共AI》(Future Art Ecosystems 4: Art x Public AI,以下簡稱FAE4),並新增相關之台灣案例,為國內讀者提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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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不了的符號》在數位極權世界中試圖保存多元意見。(孫詠怡作品,ANPIS FOTO王世邦於台北當代藝術館攝影)

《未來藝術生態系》叢書為英國文化公共機構蛇形藝廊(Serpentine Gallery)年度專刊,為討論前瞻科藝(Art & Advanced Technology, AxAT)與機構設計(Institutional Design)所著作的刊物,每年都會邀集全球跨領域專家,包含藝術家、策展人、政策制定者與技術專家等協作,此前曾討論過元宇宙、分散式科技等,典藏ARTouch每年都有相關文章討論,今年邁入第四年。其實討論公共AI議題,才是走回了蛇形藝廊的老本行,蛇形藝廊的研發平台(R&D Platform)自2014年開始便資助有關AI的創作專案與研究,從帶有情感的網頁AI聊天機器人AGNES,到2020年起建置「創意AI工具資料庫」,最新的活動是2024年與世界知名的科技藝術家Refik Andol、Holly Herndon、Mat Dryhurst合作的前瞻科藝個展,探討數據生成藝術、資料模型治理。十年來,從實驗性服務一路深入至數位基礎建設與多方關係人互動的社會系統(其使用名詞為「世界構作」[Worlding])。而此篇FAE4可謂集大成者。

從結論倒述,蛇形藝廊認為文化機構此時仍然不是形塑國家AI發展政策的關鍵角色,也不是主導科技社會演變的公共場域,但由於文化機構本身即被賦予了形塑集體文化的中介者功能,因此或將成為房間裡引導AI制度與工具變革的大象。這是因為文化機構所掌握的館藏資料、詮釋方式、策劃活動都成為公眾討論的重要媒介,「公共性」由此而起,機構成為梳理公共資源與談論公共政策的好所在,而若要碰觸前瞻科藝,公共AI便為目前炙手可熱的主題。

FAE4以兩個軸向為公共AI梳理脈絡,分別為關係人軸向與AI產業鏈軸向,並且貫穿一個核心提問:「我們需要什麼樣的AI,文化機構如何在既有的社會脈絡中尋得共識,並且付諸實踐?」關係人軸向由小至大分別為自然人(藝術家)、法人(文化機構)與超法人(整體生態系),每一個單位皆以第二個軸向——產生與應用AI的相關產業鏈而衍生出更多討論,分別為資料(Data)、模型(Model)、運算資源(Computing Resource)。

資源公共性的層次。(圖片來源:蛇形藝廊)

首先FAE4對資源的公共治理進行框架式的定義,從資源利用度進行「厚薄之分」,最薄最基本僅為資源可及、基於公共責任進行維護,再到公共問責、公眾參與資源應用的策略發展,最後是最厚的資源價值分配。最「厚」的公共治理可能是基於國家歲入所支持的專案,以台灣為例就是由國科會指導開發的TAIDE模型(可信任AI對話引擎),其主打訓練資料來自台灣合法公開授權文本,具有一定程度的「台灣性」,台灣公民甚至可以參與公眾審議來決定該模型的發展走向(稱為對齊大會Alignment Assembly);而最薄的公共治理無非就是如ChatGPT、Claude、Gemini等海外模型,免費可及,卻掌握在私人企業手上。

此外,有關公共AI一定會牽涉到資料使用與運算資源。在網路時代尚未有保障個人隱私與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相關制度前,數位文明可以說是缺乏人權的蠻荒時代,卻同時也是AI發展的黃金時代。這是因為資料即為新的原油,可以未經同意無限接取所需的訓練資料,網路就是滿地油田。這導致紐約時報提告OpenAI、繪師在創作平台集體抗議、好萊塢集體罷工等事件,其背後隱藏了新型態的圈地運動與數位人權議題,中間缺乏了有效溝通的公共場域,讓科技與社會彼此硬生生的綁在一起。更不用提訓練模型需要大量運算資源,而高效晶片目前掌握在台灣關鍵企業手中,因此也有了矽盾、護國神山等新時代民族神話誕生。在英美脈絡下,FAE4討論的是如何防範相關運算資源落入極權政府手中,並且扶持既有國內運算產業,而身處護盾內裏的台灣公民,除了自矽產業納稅受惠,領取普發6,000之餘,可曾於公共場域積極討論民族情結之外的公共AI討論?

公共AI並不是一個推測式的討論題目,而是一個正在發展的現況,FAE4認為目前有關AI的治理機制、資料擁有權機制仍為缺乏,因此有可能在文化機構內誕生成熟的設計。討論大型語言模型的生產本質,目前的AI如同鯨落,訓練一個能便利使用的模型如同大型海洋哺乳動物需要在資源豐富的透光帶孕育,耗盡資源後沉入深海海底,而使用者如同海底生物,毫無選擇地僅能榨乾其屍體的所有剩餘價值,是食物鏈的最尾端。這便是FAE4文中最薄的公共治理情形。

對於藝術家個人而言,FAE4將其介入的方式分為六個層面,從被動參與至主動出擊,分別是免費勞動、工藝製作、美學再造、系統介入、世界構作與技術發展,從而導出AI與藝術家應是互相影響的共生體。藝術家為AI特定領域帶來價值,也為社會中「藝術」的定義帶來擾動。最淺的層次下,藝術家成為資料農奴,其產出的資料成為模型的飼料,在此情境下有創作者試圖討論如何建立資料合作社、資料柵欄等,藉由修正智慧財產權定義來獲得應有的利潤,或者藉由更「藝術」的手法,設計出一種系統,主動向網路爬蟲餵毒,獲得「主動退出」的權利。此外,AI的介入擾動了大眾審美觀,而藝術家透過AI工具再次折射了新時代的美學。更深層的互動模式中,藝術家介入了產業鏈,與其產業合作創造了新型態工具,或引導模型的發展方向。FAE4舉了許多國際案例,而台灣也有藝術家進駐工研院等跨域合作的案例,不乏AI與藝術家交互合作的案例。

而對於機構這樣的法人而言,需要對預算、成效負責任,因此不僅僅以作品作為交付形式,也包含了既有館藏資料、場域的展示與討論、組織營運策略等等。從資料層次來看,如何與潛在使用資料訓練模型的業者建立關係,包含法律、技術與經濟等合作手段便非常重要。譬如國立故宮博物院開放資料專區已將約40萬筆文物典藏資料放棄版權,進入公有領域(Public Domain),亦即任何人皆無需事先通知館舍,改作、商用亦可。這正是AI訓練集最需要的高品質資料。FAE4在這個討論下,更往下延伸出「主權AI」(Sovereign AI)的概念,確保一個國家有自己的基礎建設、資料、產業鏈能發展屬於自己文化的AI。

此外,對於文化的複雜肌理與相關爭論的處置,並非僅靠技術專家與業者即可獨立完成,也非政府官員依賴意識形態外宣就能完成滿足公民需求的模型(這豈不與極權國家的開源模型類似),因此公共文化機構對於文化資料的建置、佈建、管理處於有利地位,用以塑造當代文化敘事。同時文化機構也是抵抗商業掮客、政治工業複合體的強大力量,是第三部門匯流進入中央政策的重要管道。在這個脈絡下,所有的外交都是文化外交,同時也是科技外交。

然而FAE4也對文化機構難以相容新興科技的現狀進行討論,FAE4認為文化機構往往是被迫接受新科技,造成一種政令宣傳式的、由上而下的投資,這造成KPI數據浮濫的假象,或是補助計畫過於急就章,新的公共治理型態尚未成熟,預算便必須消耗完畢,造成上下交相賊的作文比賽;又或是強迫導入的套裝解決方案在機構內並無法帶來效益,最後數位轉型失敗。目前對於機構而言,公共AI議題面臨的最大阻礙有二,分別為盧德主義式的反智——賤斥科技,並延後技術專業思維進入機構時程,與缺乏理解AI本質的可通約指標制定。

最後是有關超越法人(生態系)系統觀的討論。FAE4回歸了FAE一直以來探討的前瞻科藝,討論了在複雜系統的尺度下,前瞻科藝的公共建設目前缺乏哪些模組,文化機構有無可能介入其中。FAE4認為確保參與者的科技素養將能替機構提升生產力,並且機構應該重新設計KPI指標,將生產過程、公眾討論之間連貫起來,才能夠使公共AI具有意義,這將影響文化、法律、科技與政策層次推展。FAE4在生態系章節的末尾提出更前瞻的想像,基於AI模型缺乏透明性、可解釋性與可問責性,FAE4認為應強化分散式技術,在資料已遭掠奪的現實世界中,塑造資料市場機制,讓資料溯源成為可能,並成立公共文化運算銀行,讓相關利潤可以回饋公共事業,而這類發展需要靠「布魯塞爾效應」(Brussel Effect),在多邊的國與國關係下聯合制衡大型企業的資料濫用情形。

資料監管、數位經濟與集體權利。(圖片來源:蛇形藝廊)

FAE4開頭便指出這不是一本描述現狀的公共讀本,而是一份總結過去,展望未來的倡議。事實上在後段,特別是生態系相關的討論中,有許多概念正從學術界慢慢移入真實世界,影響現行的公共政策,比如有關資料自決的一系列技術集合(Tech Stack)與治理集合(Governace Stack)等提供參考。若要防止私人AI服務掠奪公共資源,便需要開放源碼的AI模型,也需要能夠加密防護的個人資料體系,資料合作社、資料交易代理人與其後的交易市場才有誕生之可能。這是符合民主社會價值的未來科技面貌,FAE4在極為濃縮的文本中指出了未來道路,但道路並非事先鋪好,仍需要多方關係人於其中努力才有可能稍稍觸及。在台流文化內容成為勝選政策、文化科技綱領改版倡議逐漸成熟的當下,台灣的文化機構無非是公共AI不可或缺的角色。

延伸閱讀|【張寶成專欄】從「前瞻科藝」到「21世紀文化基礎建設」:《未來藝術生態系》三冊大綱 (上)

延伸閱讀|【張寶成專欄】用「分散式科技」打造「21世紀文化基礎建設」:《未來藝術生態系》三冊大綱 (下)

《未來藝術生態系4:藝術與公共AI》(Future Art Ecosystems 4: Art x Public AI)。(圖片來源:蛇形藝廊)

註1 本論述為《權力與進步:科技變革與共享繁榮之間的千年辯證》通篇處理的核心議題。

註2 與此同時,孫詠怡(Winnie Soon)的作品《刪不了的符號》將被濾過的內容製成作品,在數位極權世界中試圖保存多元意見,頗具宣示意味,該作品獲得2023年林玆電子藝術大獎(Prix Ars Electronica)金尼卡獎。日前也在台北當代藝術館「你好.人類!」中展出。

黃豆泥( 20篇 )

分散自治與數位主權探求者,白天於公部門服務,晚上為FAB DAO與Volume DAO成員,曾以《百岳計畫》(Project %)參與2022年林茲電子藝術節,並規劃北師美術館《Kng DAO》(2022)、台北國際藝術村《鏈上駐村》(2022, 2023)。嚮往制度設計與新興科技的撞擊,正在尋找有別於電馭極權與財閥亂鬥的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