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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新加坡與城市的文化自信

反思新加坡與城市的文化自信

Reflecting on Singapore and the City’s Cultural Confidence

從淡馬錫的龍牙石到殖民地時期的新加坡,這個蕞爾小國生存的基石從未改變過:即是捍衛自己在麻六甲海峽上的交通樞紐位置。這個作為區域性貿易中心的重要性,時至今日仍然對後全球化和後疫情時代的新加坡是個安身立命的條件。作為一個區域性貿易中心,貯運、通訊與食宿等物質設施的條件,新加坡都具備了,那麼要成為一個亞洲區域藝術的買賣中心是否也指日可待呢?

中國元代航海家汪大淵在自己的著作《島夷誌略》中曾提到了新加坡。當時的新加坡被稱為淡馬錫,他在書中描述了在淡馬錫海域上一塊突出的花岡岩露頭。文中寫道:「門以單馬錫番兩山,相交若龍牙狀,中有水道以間之」。「龍牙門」因其型而得此中國名,但也一直以其他的名字被記載在各種文獻中,馬來人就把它稱為 Batu Berlayar,意謂「航海之石」。古代水手在狹窄的海峽中航行時,這塊突出的岩石一直是個很有用的航行輔助工具,幾百年來,這條狹窄的海上通道連接安達曼和南中國海讓亞洲和歐洲的水手和商人熙來攘往,相連不斷。自17世紀起,龍牙門通道逐漸遭到廢棄,人們轉而使用位於沙都姆島以南的更為開闊的主海峽,一直到進入英國殖民地時期的新加坡在1848年8月,兩塊岩石被英國測量員約翰.湯姆森(John Thomson)炸毀,以擴寬新海港的入口。從淡馬錫的龍牙石到殖民地時期的新加坡,這個蕞爾小國生存的基石從未改變過:即是捍衛自己在麻六甲海峽上的交通樞紐位置。這個作為區域性貿易中心的重要性,時至今日仍然對後全球化和後疫情時代的新加坡是個安身立命的條件。

ART SG展覽現場。(ART SG提供)

作為一個區域性貿易中心,確保商品、貨幣與經濟資訊的流通還有不同等級的貯運條件,以及通訊、食宿等物質設施的條件,新加坡都具備了,那麼是不是要成為一個亞洲區域藝術的買賣中心也是指日可待呢?

與不同的人談論2023年一月在新加坡舉辦的第一屆ART SG成功與否,是一件有趣的事。醞釀了四年的ART SG 新加坡國際藝術博覽會在濱海灣金沙會展中心(Marina Bay Sands Convention Centre)舉行,來自全球35個國家和地區的164間畫廊參與此次展會,博覽會結束時官方新聞公佈的參展人數為42,000人,還有諸多報導銷售成績的文稿,都讓ART SG躊躇滿志的期待來年的第二期了。但是單憑數目字實在是以管窺豹,更何況每場博覽會都會有幾家歡喜幾家愁的情況,既有畫廊言之鑿鑿已決定下年一定參展,也有畫廊直言新加坡作為藝術買賣中心還缺火候、必需觀望,很顯然畫廊的個別經驗取決於畫廊本身的定位和藝術家的素質和價位。

綜觀各家畫廊提出的銷售成績,單位超過百萬美金的作品極少,而價位在5萬至10萬美金的作品則占多數;博覽會上的確聚集了許多來自東南亞各國的藏家,相對而言,從歐美和東亞地區到的卻不太齊全。這樣的觀察雖然依然是以偏概全,但卻也彰顯了這個在三次易期、疫情過後亞洲地區在2023開年的第一個博覽會,的確承載了許多人的期望和好奇。而這種期望和好奇,實實在在反映的是整個大環境的變化:新加坡在前三年湧入的資金和富豪們,能否為它萎靡不振的藝術市場掀開新的篇章?而與前面這個問題血肉相連的另一個課題則是:香港這個在實質意義上的亞洲藝術買賣平台,在歷經其政治社會的改變之後,是否可以在近期重歸昔日的輝煌?這兩個問題都有其政經文化生態的大環境的特殊性,但也因為兩個城市之間的相似性和對比性,讓這裡有點此消彼長的況味。

ART SG展覽現場,圖為立木畫廊展位。(ART SG提供)
ART SG展覽現場,圖為白立方畫廊展位。(ART SG提供)

事實上也因為在這樣的框架下觀察客觀的存在,那麼這個客觀的存在也就變得模稜兩可了。同樣的數據,有的人看到了勃勃生機,另外一些人卻看到了局限性。就如同有篇文章認為「新加坡距離藝術中心的地位還差幾個美術館」,(註1)作者在文中比較了瑞士、倫敦、紐約、香港和首爾,得到的結論就是:「新加坡因為缺少國際性的美術館,無疑是藝術生態最薄弱的一個城市」。來自台灣谷公館的谷浩宇卻持不同觀點,他談到:「我走路散步經過國家美術館,外面張荔英的大看板非常吸引人,我想那是文化的自信,就像在巴黎的橘園美術館外面會有的海報一樣,一張畫講了一個時代的風華,當今世界的藝術太樣板化,挺無聊的,我並不希望新加坡變成另一個典型的樣貌。」雖說蘿蔔青菜各有所愛,但在後全球化和後疫情、強調多元的2023年,也在城市崛起論已是老生常談的當下,前者的論調未免顯得狹隘和膚淺,並且彰顯了一個偽命題:若說一個有蓬勃藝術市場的城市必配有所謂的「國際美術館和國際藝術品」,那麼在這十年來藝術市場非常蓬勃的香港,所謂的「國際美術館」指的是2021年開館的M+,還是開館已久的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或是饒宗頤文化館?

ART SG展會期間夏威夷夜總會派對現場。(©Nick Buckley Wood)

新加坡藝博會成功與否像是個羅生門,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見解想法。由此可見,同在藝術領域的參與者對何謂藝術生態環境、國際藝術平台甚至是什麼是好玩的態度都是多元的。

另有一篇文章特別提到在新加坡藝博會期間舉辦的其中一個派對:「夏威夷夜總會之所以會讓社交疲勞的藏家和藝術工作者們印象深刻,或許正是因為它原汁原味的風格讓國人感受到濃厚的復古情懷,又讓老外感受到強烈的異域風情。這晚蹦迪的體驗還讓我在新加坡藝術週期間對當地藝術市場的思考與如何抓住藏家們心的問題上獲得了一些靈感——不論是打造派對,還是呈現藝術作品,或許就是要能讓人懷起一些舊,因為人們還是更加容易接受原本就熟悉的東西,可又要展現出與眾不同之處,特別是對那些常年穿梭於各大展會、已對『創意』司空見慣的藏家們。『異域風情』有時就是擄獲他們心的法寶,因為就算是見多識廣的藏家們,來到全新的市場就更期待挖掘平時不太常見的風格與本地藝術家,異域的往往是新鮮的。」(註2)

這是一個純然 「他者」的觀感,雖然所謂的 「原汁原味」、「復古情懷」和「異域風情」實在是太籠統而難以定義,但是作者所代表的心態,是新鮮感和獨特性一體兩面的狀態,而大多數人都會被這樣的狀態深深吸引;而她同時也表述了與前篇文章同樣的觀點,一個博覽會的吸引力除了博覽會本身的素質還需所在城市的獨特風味。

ART SG展會期間夏威夷夜總會派對現場。(©Nick Buckley Wood)

本文開篇的「龍牙門」象徵了新加坡這個位處赤道上的島國血脈裡自始自終流淌著一個區域性經貿中心的基因,這個特質讓新加坡政府積極地建設一切硬體設施,但是作為一個蓬勃藝術市場所需的軟體設施,卻不能單靠官方的政策,即使政策出自於一個有為的政府。而軟體的設立難處在於,它似乎有跡可循,卻又隱晦含糊。是否要建立一個有「國際藝術品」的美術館,還是必須力邀西方名牌畫廊在新加坡設立分店,是否需要更多米其林餐廳的加持,還是需要強調本土的南洋風味,即使這種風情已不存在於真實的生活中。

Living Pictures: Photography In Southeast Asia」展覽現場。(新加坡國家美術館提供)
Living Pictures: Photography In Southeast Asia」展覽現場。(新加坡國家美術館提供)

博覽會期間,新加坡美術館(Singapore Art Museum,簡稱SAM)和新加坡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Singapore,簡稱 NGS)分別有各自的新展。前者正展出新加坡雙年展;而後者除了常設展以外也剛開了兩個特展:一個是探討現當代東南亞攝影藝術作品的展覽,另一個則是現代水墨大師劉國松的水墨展。立意探討東南亞當代藝術的雙年展本該是博覽會期間的一個亮點,可惜的是這個在去年年底開展的雙年展,立題不明,策展結構混亂,作品的挑選和呈現邏輯不清,而現場的文字說明卻是點到為止,實在很難讓觀者有個愉快的經驗。和雙年展完全相反的,則是在國家美術館的現當代東南亞攝影展「Living Pictures: Photography In Southeast Asia」,這個攝影展主題清晰,策展團隊腳踏實地,研究功課做得詳實而豐富,作品的呈現極具效果卻毫不花俏,是個具有專業水準的美術展。而就在博覽會期間開幕的劉國松個展「實驗悟道」旨在記錄藝術家在水墨現代化過程的痕跡,也是一個功課做得很足的展覽。如果說一個城市的美術館代表了這個城市的內涵和審美,那麼立足東南亞、卻也關心於本土一脈相承的不同文化母體之間的交流和衝突課題的兩間美術館都具代表性,雖然個別的展覽可能是不及格的。

劉國松個展「實驗悟道」展覽現場。(新加坡國家美術館提供)
劉國松個展「實驗悟道」展覽現場。(新加坡國家美術館提供)

獨樹一幟的城市風情面貌,其實就是凝聚了一個城市歷史、人文、政經制度所展現出來的氣質。新加坡要成為一個亞洲藝術市場的中心真的還有好長的路程,但是在被稱為一個藝術中心之前,是否要先成為一個所謂的「國際藝術城市」?這其實是個存有歧義的偽邏輯問題。許多到訪ART SG的人都提到了這個博覽會的銷售節拍遠比香港來得慢,有的評論為新加坡完全跟不上香港的步伐,但也有執相反意見的,卻認為快節奏的博覽會就像是趕場子,偶爾來個慢節奏的博覽會,予人一種悠閒、慢活的生活質感,也不失為另一種選擇。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新加坡人,在熱鬧歸於平靜之後的城市反思訪客的評價,審視本身的文化內涵,歸納這座城市的收藏美學傾向,我認為或許所謂的國際藝術城市不應該是我們要到的彼岸,深耕自己腳下的土壤,培養這個城市的文化自信,才是我們要渡的河。

Living Pictures: Photography In Southeast Asia」展覽現場。(新加坡國家美術館提供)

註1 參見章潤娟,〈新加坡距離藝術中心的地位還差幾個美術館〉,Hi藝術,2023年1月19日。
註2 參見王陸寧,〈在新加坡,藏家們的「新歡舊愛」和「心頭癢」〉,artnet新聞品味專欄,2023年1月17日。

龔若靈( 1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