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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把年輕世代當韭菜?為何藝博會留不住藏家?

誰把年輕世代當韭菜?為何藝博會留不住藏家?

新世代藏家從收藏的「蜜月期」到「磨合期」的心境變化,這或許是當前每個國內藝博會與畫廊,都正在面臨的年輕藏家黏著度考驗。留不住過了收藏蜜月期的年輕藏家,還只能期待未來有另一批年輕藏家(與藝術家)進場當韭菜嗎?典藏ARTouch在台北藝博會後,特別匿名採訪了九位30-45歲的中青輩藏家,談談他們收藏的理由、逛台北藝博的經驗,以及對藝術市場的觀察。

「我今年好像看不懂台北藝博的觀眾要的是甚麼了。」「我看不懂今年這家畫廊展位為什麼換成這樣子。」

當編輯團隊在今年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簡稱「台北藝博」)尋訪畫廊展位時,一個畫廊展位中的藝術從業者這麼對同事說。他瞧向那些色彩鮮豔奪目、被視為是卡漫風、潮流藝術的作品說,他們要的大概是那些吧。而在另一時間的不同走道上,一位台北藝博常客則看著某家本地畫廊的展位,納悶它為什麼變了。「以前的招牌現在都收起來,換成其他新面孔招攬觀眾。」

邁入30年的台北藝博,在今年有著一種我們姑且可稱之為「市集化」的現象──博覽會的精髓價值被邊緣化,大眾群聚取代了藝術專業受眾的共襄盛舉。或許是因為國境解封、許多專業受眾把時間留給國外大展,又或者是因為中小型畫廊多以容易成交的保守牌作為策略,造成台北藝博近年來在大眾化的顯著轉向,導致專業受眾的黏著度備受考驗。

歪斜的藝術生活化,是藝術產業面向大眾市場時用來割韭菜的慣用口號。而近年來另一個最常聽到的口號,就是「年輕藏家世代的崛起」。

在許多業界人士的眼中,年輕藏家們似乎要不就是一群喜歡買賣奈良美智、巴斯奇亞、KAWS創作風格之後代子嗣的Instagram(IG)消費者,要不就是從蘇富比與佳士得藝術學院畢業、深諳二級市場價值的聰明藏二代。以往買多賣少的老派天使型藏家似乎已成絕響,取而代之的,是收藏品味與目的更為多元多樣的年輕世代藏家。然而,當他們在收藏台灣當代藝術的蜜月期之後,往往難以再被本地藝博會勾起收藏興趣。

因此,典藏ARTouch在台北藝博會後,特別匿名採訪了9位30-45歲的中青輩藏家,談談他們收藏的理由、逛台北藝博的經驗,以及對藝術市場的觀察。在訪談過程中,儘管這些藏家的收藏路徑、階段與目的各不相同,卻剛好顯現出中青輩藏家從收藏的「蜜月期」到「磨合期」的心境變化,而這或許是當前每個國內藝博會與畫廊,都正在面臨的年輕藏家黏著度考驗。

其實,年輕世代的藏家是如此地多元,只是當他們在收藏台灣當代藝術的蜜月期之後,往往難以再被本地藝博會勾起他們的收藏興趣。圖為台北藝博現場人潮。(本刊資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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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藏家與收藏的蜜月期

「今年動線很多,但就是少了那個Wow moment。」談起本屆台北藝博,年約30歲的藏家S小姐說,雖然展會看起來很豐富,但能吸引自己注意的作品不多,要不就是「都還差那一點」。

她今年依舊只和熟識的兩家畫廊,收藏了邱懷萱的大型動態裝置作品,以及幾幅韓國畫家金官泳的壓克力繪畫。S關注這些藝術家好一陣子,也不是第一次買他們。她至今收藏的作品,甚至讓她開起藝術品顧問公司的副業,將作品租給私人企業、月子中心或建設公司,以此擴散自己的收藏效益。

「我跟父母的喜好交集,可能就是朱銘與劉其偉了。」她坦言自己比較喜歡療癒感的作品,當她列舉藝術家名單時,色彩柔和溫潤、具整體感的作品,是她心中的療癒系,而不是大眼睛的小孩,或二創卡通角色的鮮豔繪畫。

S從2017年開始逛藝博會就有收藏作品,是與爸媽品味不同的藏二代。S說,在這之前都是父母帶我去逛藝博會,「從那之後我爸媽就不去了,於是給我SVIP卡去逛,一直到了現在。」國內幾個較知名的藝博會,S都不會錯過。對她來說,藝博會就像同樂會,自己所學雖然並非藝術背景,但是因為收藏認識不同的藏家朋友,甚至在買較高價的作品時,也會互相給建議。

與S差不多歲數的男性藏家H與R,都屬於靠自己工作賺錢的工薪族收藏者。他們的收藏路徑雖然大不相同,卻都一樣是在有體力做功課、積極社交探索的收藏蜜月期。H大多收藏如盧嬿宇、陳楷仁、梁育瑄、柯麟晏等與自己差不多世代的台灣年輕藝術家作品,最近也開始收藏金光男(Kim Mitsuo,b.1987)等日韓當代藝術,以及在IG上認識的荷蘭藝術家Ella Bril,「雖然台灣還沒有畫廊代裡,但在朋友圈裡已經獲得其他藏家的關注。」

與許多年輕世代的收藏者一樣,H近幾年開始接觸國內的藝博會。之前在台中藝博注意到柯麟晏的作品,來到台北藝博後決定跟畫廊購藏。「越早來越好」,H說,喜歡的往往都在第一天被搶購一空了,而且想買的話,不要找朋友一起逛。「畫廊實在太多間了,邊逛邊聊有再多時間都不夠 ! 」

對S來說,藝博會就像同樂會,自己所學雖然並非藝術背景,但是因為收藏認識不同的藏家朋友,甚至在買較高價的作品時,也會互相給建議。圖為台北藝博會藝術沙龍現場。(本刊資料室)

R的收藏從4年前開始,平常會與朋友看展覽、國內的藝博與拍場都會參觀,收藏不拘限當代藝術與古美術。自知預算有限,對版畫這個創作媒介有興趣,欣賞東方極簡作品中的哲思、也迷戀後現代繪畫裡的怪誕獵奇。李禹煥、鄭在東、侯俊明、陳曉朋與玉分昭光等藝術家的作品,皆在他的收藏名單之內。「我是先買自己喜歡的再說,不太考慮市場。」

對於有看展習慣的R來說,這次台北藝博的新作顯得很少、多是過往展覽中常見的作品。「有不少展位展出之前就知道的、風格也很接近的藝術家。這次幾個日本藝廊展位,拿的也是比較有知名度的藝術家。」儘管內容稱不上新鮮,卻還是有感受到少部分畫廊展區的用心規劃,「這次比較喜歡的是耿畫廊、藍騎士、伊日藝術計劃還有異雲書屋,展場都比較大,豐富跟多元。」

「如果是介紹給剛開始想看的受眾,藝博會是蠻好的機會。有些藝廊的展期又很短,我覺得藝博會還是可以作為某種補足的用途。」R說,這幾年因為收藏認識了畫廊圈的藝術行政與藏家朋友,大家偶爾會相約去看展覽,除了畫廊的展覽之外,也會去參觀如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這般較具實驗性的展覽。他對這個圈子裡想像的「年輕藏家」刻板形象感到不適,「想組織一些朋友做一檔收藏展,反諷一下年輕藏家這個標籤,」他說,「雖然身邊有收藏習慣的朋友也都是工薪族,買得不是高大上的作品,但我覺得這樣的收藏依然值得被分享。」

R的說詞,其實反映了過往藝術市場尚未重視的散戶與大戶之間的收藏生態系,正在收藏群眾與市場關係裡,隨著時代更迭與藝術品的大眾化消費,而產生變化。而這個意見的縮影,背後還圍繞著某些令資深藏家不齒的現象:例如臉書與LINE的線上直播炒賣,與專業程度不明的藝術顧問。在本土一二級藝術市場中,年輕世代被視為韭菜的現象,不只可能發生在買家(藏家)、更可能發生在生產者(藝術家)。殺雞取卵的藝術市場歷史,是否只會一再重演?

在本土一二級藝術市場中,年輕世代作為韭菜,不只可能發生在買家(藏家)、更可能發生在生產者(藝術家)。殺雞取卵的藝術市場歷史,是否只會一再重演?圖為台北藝博現場人潮。(本刊資料室)

如果畫廊不進步的話,那我幹嘛還跟它買?

「在台灣,年輕世代的藏家以一種更為戲劇化的方式被看待。」任天晉於今年五月受訪時所說的這句話言簡意賅。如本篇文章在開頭提到的,有部分年輕藏家深諳藝術市場策略,如今也以社群影響力擴展話語權。除了開社群媒體社團、podcast、clubhouse或策劃展覽,集體做功課的進步能力甚至比許多國內畫廊還要快。而在這之中,也不乏曾經在國內外藝術機構裡工作過的年輕藏家。

藏家Y先生(約37歲)就是一位藏家俱樂部的組織者,他認為年輕藏家要找的作品,是在這個世代能與自己有所呼應的對象。

「在俱樂部中,每個人主觀意見都很強,也非常勇於表達對作品的看法。」Y偏好能表達「關係」以及能與記憶共鳴的作品,目前都是直接與畫廊購買,沒有從二級市場競標的打算。在這次台北藝博裡,他購買了江孟禧與莎賓娜.費洛奇(SABINA FEROCI)的作品,也觀察到的小型畫廊展位裡的保守氣氛。「帶來的作品都比較偏市場性,似乎也反應在銷售上。」

藏家C小姐的年齡(約33歲)雖然與上述藏家相仿,但因為有藝術工作的經驗,也是藏二代,對藝術環境有著更跨身分的理解,因此對藝術生態更加有著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C現階段的收藏偏好肖像與人物畫,李然、時永駿等都在其關注名單內,也是台北藝博、台北當代、香港與巴塞爾藝術展會等藝博會的常客。儘管這次在台北藝博購買日本藝術家舟越桂的作品,但整體的看展經驗卻令她納悶。

「牛鬼蛇神很多,讓人好奇這個審核機制到底怎麼了,」C說,「連實體空間都沒有的『畫商品牌』都可以參展,第一天的SVIP也都很雜。」她理解台北藝博跟國外許多藝博會一樣,招商面臨挑戰,但還是認為,不能因此犧牲了整體質感跟篩選制度的自我要求。

C指出,不少畫廊為了吸引IG受眾,就是展出一些「新壞畫」,或視覺容易閱讀、平易近人、但沒有脈絡與收藏價值的作品。也有不少畫廊明顯轉變策略,本來展位主牆面應該留給自己經營許久的藝術家,現在都留給從國外、從IG新找來的陌生作品,而這是畫廊簡化自身作為一級市場推手、並親近二級市場價值的一種現象。

「很多展商很明顯地都這麼做,所以藏家進去展位一下就走了,他們更願意把精力跟預算留給巴塞爾跟FIAC(位於法國巴黎的「國際當代藝術博覽會」)。」有能力消費的人可能就去國外了,畫廊則賣給一般消費者那些沒有收藏價值的作品,「確實可能會有不錯的銷售,但這有點像是打嗎啡。」

她在這場藝博會裡觀察到的,是畫廊的價值與信用體系,正在出現分水嶺,而分水嶺來自畫廊與藏家互動關係在近年來的變化。有些藏二代一開始都還是會買台灣藝術家,因為爸媽本來就是這樣收藏的。但過了收藏蜜月期之後就發現到,「如果畫廊不進步的話,那我幹嘛還跟它買?」

藏二代大多都有國外經歷,也會自己做功課,不希望像爸媽曾經的那樣繳學費。「什麼是繳學費?就是原來賣給你的畫廊也不敢把作品收回去,那畫廊當時推的藝術家就是套牢。」在她的朋友圈當中,不少藏二代的長輩跟原本的畫廊收了2、30年的作品,卻沒有畫廊有能力、或願意在多年之後買回作品,為它們護盤或保持流通。

「這代可以花更多的時間去自己找答案,而不是聽畫廊的。畫廊因此更需要做好藝術家、好的展覽。很多不會做功課的畫廊,還會跟著『收藏韭菜圈』一起炫耀,把沒有脈絡的作品,賣給不懂脈絡價值的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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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表示,不少藏二代的長輩跟原本的畫廊收了2、30年的作品,卻沒有畫廊有能力、或願意在多年之後買回作品,為它們護盤或保持流通。圖為台北藝博展場。(本刊資料室)

收藏磨合期與「收賣家」

對台灣藝術生態有意見的資深藏家不在少數,而當年輕世代的藏家過了收藏蜜月期之後,看到的市場生態卻令他們無奈。在本段受訪的年輕藏家,歲數集中在40-45歲之間,他們現在大多正經歷著當代藝術收藏的磨合期,有實力者甚至已早早轉往國際收藏系統。

N先生是一位從早期便規劃收藏系統的藏家(約40歲),據稱7年多來已購藏的台灣年輕藝術家作品多達200多件,國內較具指標與聲量的藝博會都會去,也會將當年的SVIP卡與展覽相關資料收在自己的檔案資料庫裡。

「今年我大致看了一下,很快便離開了。」離開前發現一件自己的收藏標的,因為沒有談到理想價格,因此沒有在藝博會買作品,反倒是在展會外的展覽裡,買了曾上杰的實驗創作。N認為,歷年來絕大多數畫廊的表現,多只為銷售,展場設計與品牌形象並不被重視,「整體品質也因此退步了。」他說,也許是因為在同一個地方看太久了,儘管收藏關注的是台灣藝術家轉變期和實驗作品,卻越來越覺得國內畫廊無法滿足自己的收藏需求,這也加深了他針對台灣旅外年輕藝術家作品收藏的未來規畫。

「當我看到蕭麗虹捐給北美館的收藏展時,第一時間就趕快去看,」N迷戀收藏,也喜歡看別人的收藏。「看著別人的收藏,可以讓我認識那位藏家的喜好、生平、他對於美學的想法,甚至是看待事物的角度。」而在現實生活的收藏圈裡,N也不斷透過許多管道訪查追蹤,購藏回不少台灣年輕藝術家不被重視的早期創作。

他感嘆道,拍賣平台裡炒作潮流藝術跟限量作品的炒家,在藝術消費者之間的傳銷手段,都像是報股票明牌的分析師一樣 ,「都是在割韭菜」,他希望喜愛藝術也願意購買藝術品的人多多支持台灣年輕藝術家。「如果大家可以把當初買被市場炒作的作品的錢,拿來買台灣藝術家的話,那台灣藝術家很可能已經起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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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感嘆道,如果大家可以把當初買被市場炒作的作品的錢,拿來買台灣藝術家的話,「那台灣藝術家很可能已經起飛了」。圖為台北藝博展場中少見的錄像藝術作品。(本刊資料室)

Z先生也是在收藏生涯的蜜月期之後,對台灣藝術市場生態感觸良多的中青輩藏家。「我一開始有買台灣藝術家,但後來看到台灣藝術家常常被畫廊搞壞,就不太買了。」Z的收藏生涯邁入第9年,已經是許多國際藍籌畫廊的常客,目前主要收藏日韓當代藝術作品,並且持續從藍籌畫廊的藝術家名單裡,拓展歐美藝術家收藏。他已經5、6年沒去台北藝博,也不太去飯店型博覽會,因為「看社群網站跟同溫層分享的,就知道今年是好是壞了。」

這次在網路上與社群裡觀察台北藝博的Z,認為今年台北藝博整體的展位布展有進步,而作品顯現出來的國際觀,較接近IG式的國際觀。「潮流藝術在藝博會展位中已經佔了大宗,台灣藝術家不好嗎? 但其實不差欸,但就是被炒作聲量蓋過去了。」

Z認為主辦的畫廊協會應該要讓台北藝博與台中飯博有不一樣的定位,而不是讓高度同質性的內容,在兩個展會之間巡迴。他以「蛋塔效應」形容現在藝博會從展位到展會之間的一窩蜂現象。「連藏家都會有不同等級了,畫協如果有台中飯博,那台北藝博應該要有不一樣的定位,」他建議,去蕪存菁才能讓藝博會照顧到不同層級的消費者。

除此之外,他也觀察到不少「收賣家」(收藏作品後就準備炒作的買家)出現在台北藝博,「他們會跟畫廊主合照、吃飯,然後炫耀。」然而,這種收賣家已經不只是國內個案,近年來收藏界相傳,代理日本藝術家塩田千春的德國國王畫廊(KÖNIG GALERIE),已經將台灣人視為拒絕往來戶。除非有高度收藏信用保證,否則他們不會直接將塩田千春或六角彩子的原作賣給台灣買家(註1)。收賣家對於潛力消費者的影響,讓沒有資本進行長遠經營的畫廊,必須回應當下的短線市場熱度,犧牲的卻是本地藝術家在市場中的職涯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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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賣家」已經不只是國內個案,對於潛力消費者的影響,讓沒有資本進行長遠經營的畫廊,必須回應當下的短線市場熱度,犧牲的卻是本地藝術家在市場中的職涯潛力。圖為台北藝博展場。(本刊資料室)

當炒家與收賣家變成小型畫廊的主要受眾之一,劣幣驅逐良幣的影響成了惡性循環的結構。「我現在都跟大畫廊買了,」Z說,「它們才有護盤跟長久經營的能力,有能力買回作品、有長遠穩固的配貨與流通策略。」他反問,當藏家買了3年、5年,合約結束了,台灣畫廊是否有可能把自己經營的藝術家作品買回去?

當藝博會擁抱大眾,卻流失專業社群

在前述藏家提到的種種意見來看,作為協會型藝博的台北藝博與許多國旅景點一樣,在疫情期間有著亮眼的人潮,卻面臨到國境解封之後、如何留住藏家,或是讓消費者「成為」藏家的問題。

這幾年來的藝博會裡,部分畫廊在展會中引進塗鴉、藝術玩具與插畫等圖像視覺風格連結不同另類文化視覺的作品,成功吸引大眾,並在彼此相互助長聲量的環境中,使藝博會的整體趨勢,導向看似具有快速交易可能的中低價大眾消費市場為主。國內的「畫廊」與國外的「gallery」,因為體質與對應之藝術生態環境在根本上的殊異,反映出的經營模式與邏輯也不盡相同。藏家們多可理解畫廊面臨的生存挑戰,願意跟著心中認定的好畫廊收藏的中青輩藏家亦為數不少。然而品味趨向大眾化的藝博會,已非他們感興趣的社交場。

J先生與E先生,即是在社群層面上感受到台北藝博受眾變化的兩位中青輩藏家。J先生的收藏經歷邁入第4年,因為疫情的關係,這兩年都是在台灣看展。「禮拜天的下午去佳士得預展之前,晃去台北藝博展場,但很快就離開了。」J大概看了幾家平常關注的畫廊展位,其他展位走馬看花,「那種大眼睛娃娃,色塊很鮮豔的作品」很容易刺激視覺。

J觀察,這兩年去會場拍照打卡的民眾多了不少,藝博會成了觀光景點。展出作品參差,難免有拐瓜劣棗。

「不少畫作常常用色彩搶注意力,似乎點開PDF檔就想抓住你眼球那樣,不用太看細節。但是,看久了讓我心裡面覺得有點焦躁,不會想要多看。那些作品沒辦法讓人『看進去』。」從田中敦子、井上有一到國際與台灣年輕藝術家郭志宏、曾建穎和等當代畫家,都在他的收藏名單內。除了在大型拍賣會購買作品,J也會因為自己欣賞的畫廊而收藏作品。「我其實蠻想收台灣年輕藝術家的作品,」J說,他曾跟一些比自己年輕的藏家交流,注意到不少有留學背景的年輕藏家,對於國外文化有了解,因此作品不太會只收藏台灣藝術家。

「某種程度上來說,當代藝術專業社群,在台北藝博出現的比例越來越少了。」E觀察到,本來會在台北藝博見到的朋友,「剛好」都不在國內,或有事情不去。這次的逛展收穫,除了是收藏攝影作品之外,也對漢雅軒帶來的作品與出版品印象深刻。E對台北藝博「其實沒什麼期待」,最有趣的反而是畫廊自主舉辦的after party。

E觀察到,會來台北藝博的人群,這幾年間慢慢變了。「我們看到很多名不見經傳、沒有什麼展歷、沒有實體空間的藝術品牌,他們把資源灌注在社群,呼朋引伴,創造藝博會期間的聲量。」讓年輕人穿著漂亮衣服拍照打卡,雖然表象看起來很有意思,但藝術專業社群並不會關注這些炒短線的內容,而他們也已經將專業社群的聲音排拒在外了。

「藝博會是我在工作以外少數放風的時候,也是重新連結、交流的重要機會。但我們要連結的是專業社群。」E認為,藝術菁英雖然很小眾,卻會吸引很多有趣且重要的文化人關注,對於企業公共關係維護與品牌行銷,都有長遠的助益。

認為藝術菁英雖然很小眾,卻會吸引很多有趣且重要的文化人關注,對於企業公共關係維護與品牌行銷,都有長遠的助益。圖為台北藝博展場。(本刊資料室)

除了個人收藏,他也經手公司的機構典藏,為了深化與專業藝術社群之間的關係,他以贊助者的態度在看待收藏。而此種具機構實力的中青輩藏家或贊助者如文心藝所、鳳嬌催化室、恆成紙業,金車文藝中心與TAO ART等,目前也已成為藝術專業社群在不同面向的重要支柱。

「對我來說,收藏都有一個很自私的目的在後面,只是願不願意透露出來而已。而我的目的之一,就是維繫與專業藝術社群之間的公共關係,這比買賣作品的獲利還要有價值。」

後記

在整理9位中青輩藏家的採訪內容時,我猶如在閱讀一部關於台灣專業藏家為何逐漸遠離台灣藝術市場的極短篇。儘管這9位藏家大多都是以收藏台灣藝術作品為主,收藏的目的卻大不相同,在他們的訪談可以觀察到,年輕藏家們隨著積累了一定程度的收藏品味與視野之後,對國內藝博會的興趣也越低,快則3年、長則5年。

老實說,這些藏家的離開,可能不會對台北藝博造成太多影響。因為台北藝博已經選擇了一條市集化的路線,它且戰且走的大眾化,看似是照顧會員畫廊最中性的方法。然而,留不住過了收藏蜜月期的年輕藏家,還只能期待未來有另一批年輕藏家(與藝術家)進場當韭菜嗎?

這9位身處在收藏階段的蜜月期、磨合期甚至已經出走的藏家們,在本篇文章中提出的反饋,其背後象徵的危機與轉機,以及它呼籲的對象,或許已經不是畫廊協會,而是在廣大的藝術市場中,依然思考改變之可能、並試圖把握下個世代專業受眾的從業者們。

(採訪整理:陳晞、楊椀茹;責任編輯:陳思宇)

在訪談中可以觀察到,年輕藏家們隨著積累了一定程度的收藏品味與視野之後,對國內藝博會的興趣也越低,快則三年、長則五年。圖為台北藝博入口主視覺。(本刊資料室)

註1 在我們訪談這9位藏家時,至少有兩位藏家提到此事,也與經手過塩田千春作品的藝術從業者確認。

延伸閱讀│國際藍籌畫廊的疫後市場經驗談

陳晞( 30篇 )

藝評書寫與研究者,現為《典藏ARTouch》企劃編輯以及2022 C-LAB 「CREATORS計畫」 年度觀察員。近年嘗試以另類的協作者身分參與展覽製作。目前關注後媒介情境與資訊時代下的視覺文化、繪畫性以及抽象化命題,亦對於另類文化和視覺語言的迷因混種方法深感興趣。文章散見於《典藏ARTouch》、《端傳媒》、《非池中藝術網》、《Fliper》、《ARTSPIRE》、《500輯》、《藝術認證》、《歷史文物》、《新北美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