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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媽?藝姐?李德和!

詩媽?藝姐?李德和!

Mother of Poetry? Sister of Art? Li De-He!

一個物從收藏、典藏、藝術品邁向藝術史,在排除與保留之間,觀者永遠只能看到選擇的結果,「選擇的邏輯」被隱藏了。矛盾的是,當這一系列的結果有機會被展示時,「選擇的邏輯」有機會「欲蓋彌彰」地成為被發現與被詮釋的對象。藉由本文將重探「張李德和」在她所處的時代要如何成為「李德和」?及陳澄波的「サアムシ二ーグ」(Something)要如何與「有的無的」(ū--ê-bô--ê)對話並存?

「今仔日我欲來去セット(siat5 tooh3)一下」這是嬤執輩的人,要去理髮時會使用的關鍵詞語,新式理髮隨日本人引進台灣開始於日治時期發展至戰後,其中台語的電頭鬃(tiān-thâu-tsang)其實就是熱燙技術下的燙頭髮。「理容理髮」已從個人衛生,變成一種社會化的慣習,「摩登」作為一種生活態度由此而生。

潛心文化髮。七曜案圖形。容貌凴增美。頭顱應顯明。
鳥巢風擊滅。龍髻態重生。所望輕資費。國家自向榮。

── 李德和〈電髮感賦〉,《琳瑯山閣吟草卷三》,1953

「摩登」與「毛斷」分別是華語和台語之於Modern的音譯,相較於發音正確,Modern的重點是「跟不跟得上」,外來語正因為如此在實踐中被在地化。1920年代至1930年代的台灣,看似「有的無的」卻「前所未有」的新事物也紛至沓來,並成為新的凝視對象。 不用務農也能獲得溫飽的職業選項更趨多元,農業社會邁向工商業社會之際,各種新興職業也逐漸成為日常。其中有一種職業未滿,但興趣先決的角色,在日治時期的台灣社會,既被賦予教育的功能,也被當成一種陶冶性情的休閒,那就是現代美術意義下的「畫家」一角。文人墨客與現代畫家的消長,讓詩書畫三絕、忠孝節義、梅蘭竹菊等「精神」開始面臨「寫生」與「地方色彩」的轉譯與挑戰。此時此刻,古稱諸羅的嘉義有一才女,究竟何德何能,有辦法經歷時代的淘洗,乃至戰後集「十趣」於一身,去電一個頭鬃也能感懷成詩?

李德和撫琴。@wikipedia

武人?文人?父愛!

 靈氣鍾天地,虬形紫色兼。漫誇荊玉貴,入握遜莊嚴。

── 李德和〈木如意〉,《琳琅山閣唱和集》

所謂的貴族,需要收藏者(擁有者)、物件與圖像之間的交互作用,才有辦法超越有限的生命,在世代之間,累積不同的資本類型。一本家譜、一支銀湯匙、一枚銀幣等物證,足以讓人以沒落的貴族後裔自居,這是黛斯姑娘的悲劇起點,李德和卻不然。

一凾三寶器,貴哉祖之遺。欽賜勳功品,家藏謹護持。

── 李德和〈珍重〉,《琳瑯山閣吟草卷三》,1953

木象、木如意、木杯由曾祖父李朝安傳承給父親李昭元,再由李昭元傳承給李德和。(註2)三寶器進入社會脈絡,象徵著李朝安這位平賊有功的男性,既是成功的台灣水師協副將,也是光宗耀祖的武官。直至三代,與藝術相遇,平賊有功的「證物」轉為好文吟咏,供女性書齋的「清翫」。一個物,被咏成詩,成為文學作品,並且帶有一些記錄的功能,或許,父愛也兼容其中,姑且不論這份愛是期許?支持?還是限制?無論是文武難兩全還是性別的框架,得先是可見的「詩—作品」,才有機會被詮釋與轉譯。

有閒階級的私人收藏,是博物館的前身,而文人墨客的交流,是前現代第一次的藝術座談。藝術如果是「物」,將以藝術品的方式存在,如果是行為或事件,將以個人的或集體的文藝活動樣態存在。為此,被指稱為藝術的「Something」,往往兼具「物性」的時間與「事件性」的時間;既是記錄與見證自身,也成為被記錄與被見證的例外存在。「作為生活的一部分的藝術」、「尚未被現代性的『藝術』確認的『藝術』」、「被現代性視為藝術的藝術」,各自扮演了什麼角色?而「把藝術當成興趣的藝術」之於「以藝術家為業的藝術」在詩媽(註1)與陳澄波共享的時代裡,各自又呈現了怎樣的互動關係?

「サアムシ二ーグ(Something)」or「有的無的(ū–ê-bô–ê)」

1933年的《台灣新民報》上,刊登著陳澄波接受訪談時的陳述「我所不斷嘗試的以及極力想表現的是自然和物體形象的存在,這是第一點。將投射於腦裡的影像,反覆推敲與重新精煉後,捕捉值得描寫的瞬間,這是第二點。第三點就是作品必須具有サアムシ二ーグ(Something)。」上述近乎今日所認知的「創作自述」,在該時空背景下,繪畫行為無庸置疑的等於藝術行為,「寫生方法」等於藝術方法。繪畫的再現問題與美學辯證焉然而生,更甚者,「サアムシ二ーグ」成為一種「明確的模糊」。彷彿是將至的、未知的,但同時又可以被感知與被辨識的,甚至可以被當成「判斷標準」般的……。今日,再回看畫伯的自述,「仍在不斷嘗試的狀態」反而是現在的我們唯一可以確認的「サアムシ二ーグ」。順此推論,在「サアムシ二ーグ」之前,什麼東西被認為「已經完成」且「不具有サアムシ二ーグ」?是傳統嗎?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傳統,與陳澄波在同一時空的「傳統藝術」,難道就不具有「サアムシ二ーグ」了嗎?

相較於「サアムシ二ーグ」,台語「有的無的」(ū–ê-bô–ê)更具親切感,且該語境難以被華語完整的譯出。什麼時候需要用「有的無的」指稱一些物件、一些個人行為或事件?那些泛指無法被歸類的「有的無的」與畫伯所陳述的「サアムシ二ーグ」是有可能相通的嗎?抑或毫無干係?

「有的無的」之所以無法被歸類,甚至是無法被命名與被分類,並非真的「無名」,而是被排除在「有名」之外,又或者,即使有了名,也需要服膺「可以使之有名」的內在邏輯,究竟是什麼內在邏輯使之成為收藏?究竟是什麼內在邏輯使之成為典藏?究竟是什麼內在邏輯使之成為藝術品?究竟是什麼內在邏輯使之成為藝術史?

一個物從收藏、典藏、藝術品邁向藝術史,在排除與保留之間,觀者永遠只能看到選擇的結果,「選擇的邏輯」(潛規則、社會框架、時代氛圍)被隱藏了。矛盾的是,當這一系列的結果有機會被展示時,「選擇的邏輯」有機會「欲蓋彌彰」地成為被發現與被詮釋的對象。藉由本文將重探「張李德和」在她所處的時代要如何成為「李德和」?及陳澄波的「サアムシ二ーグ」要如何與「有的無的」對話並存?

1935年蔡麗邨(坐者右一)、陳澄波(坐者右二)與張李德和(左一抱小孩者)、張錦燦(站者左一)合攝於張家庭院。(本刊資料庫)

十趣的關隘?

琴、棋、書、畫合稱為「四藝」,詩、書、畫合稱「三絕」,在貌似武俠絕招名稱的背後,實則是儒家文化圈傳統知識分子展現學養的形式。該文化圈(文化場)無論是藉由仕紳、知識份子、士大夫、詩人、作家、畫家、美術家等角色,勾勒出上述這些角色的共同點,就是「他們」的性別往往被預設為「男性」,又或者在第一時間,很難聯想到女性。想要在這樣的文化場裡被看見,乃至於可以發聲,除了三絕與四藝,還需要哪些「絕招」?

李德和1955年作品,由上至下分別是風味津津、崢嶸頭角、天真爛漫。圖片來源:嘉義市政府文化局2016年出版《女性‧社會‧主體─張李德和暨台灣女性藝術展》。(劉星佑提供)

「閨中十趣」收錄在李德和1951年編著出版的《羅山題襟集》裡,分別是吟咏、練字、作畫、刺繡、裁縫、彈箏、讀書、作翰、教子與圍碁。身為一名女性,似乎得先擅長刺繡、裁縫與教子,她的三絕四藝才有機會被品評,而同樣的十趣,在記者靜溪在〈欣聞女詩人張李德和黨內提名〉一報導篇幅中,成了「俾供女同胞們修身習藝的參考」的項目,吹捧中樹立典範不忘勸戒規訓。閨中十趣的關隘,如果不是「十趣」,而是「閨中」呢?縱使刺繡與裁縫作為不同的項目,亦象徵著李德和作為一名受新式教育的女性,如何在日治時期的台灣學習現代化的家庭設備,我們仍然可以追問「十趣」作為事件,需要在何處才能徹底的完成與實踐?

二樓?寫生?無鑑查!

張錦燦於總督府立醫學校畢業,1921年於嘉義市現國華街95號址開設諸峯醫院,同時亦設置了「琳瑯山閣」。1929年,改建為洋樓,一樓的醫院作為工作養家的空間,位在二樓的琳琅山閣,可以發揮更完整的文藝功能,並發生更多創作事件,台灣文藝史上第一個「自己的房間」儼然形成。

圖中洋樓一樓為諸峰醫院,二樓即為琳瑯山閣,建築已不復見。現在的國華街279號合作金庫嘉義支庫,即為舊址。 圖文引自:國家文化記憶庫,出自《嘉義寫真第五輯》,詮釋資料撰寫者為林榮燁。(劉星佑提供)

泓水潔生幽趣,四面石奇縱飽觀。饞有紅香吹綉戶,移他秀色上毫端。

── 李德和〈澹亭寫生〉,《琳瑯山閣吟草》,1953

從二樓向外看,庭園、涼亭、水池、奇石與花木被一一指認命名,喚名為逸園、澹亭、沁池與題襟亭。(註3)當空間成為地點,在往後的歲月裡,被詩媽一一入詩,而雅石奇石則在施展雄威、王母蟠桃、雲海奇文、觸口生珠、平沙落雁等名堂裡由物變景,或許諸峯醫院以外的空間和地點,都可視為琳瑯山閣的一部分。縱使起居室的功能不可避免,縱使這是一個交錯室內與戶外的場域,但書齋、畫室、靜室與沙龍等功能,在當時仍然難得可貴。其中,二層高的洋樓,在當時實屬氣派,因此「坐領清風吹綉袂」、「樓頭當面新高嶽」等舒展胸懷,迎風遠眺新高山的登高經驗,被詩媽紀錄成詩。

坐領清風吹綉袂,臥吟詩句寄行雲。樓頭當面新高嶽,玉雪分明映曉暾。

── 李德和〈琳琅閣聘懷〉,《琳瑯山閣吟草》, 1953

寫生是台灣日本時代重要的藝術方法與養成。然而,不同於陳澄波、林玉山的街景與山景,自家庭園即是李德和的寫生之處,自己栽種的花草樹木,皆是寫生的對象。1923年31歲四個孩子的詩媽,已有目前記年最早的水墨畫,描繪的即是澹亭柳樹。

1957年《羅山逸園石譜集》收錄奇石:(左上)王母蟠桃、(左下)觸口生珠、(右上)平沙落雁、(右下)雲海奇文。圖片來源:嘉義市政府文化局2016年出版《女性‧社會‧主體─張李德和暨台灣女性藝術展》。(劉星佑提供)

1929年琳瑯山閣空間完備,1930年38歲,七個孩子的詩媽開始斜槓,向林玉山習西洋畫,並加入春萌畫會。39歲生次子藩雄,41歲生老么七女婉英,人生的階段性任務,彷彿在九個子女一一出世後告一段落。在老么誕生的同一年,詩媽參加了新竹書畫益精會主辦的全台書畫展覽會,〈庭前所見〉一作即入選了第七回「台展」東洋畫部。

張李德和,〈庭前所見〉,1933。圖片來源:名單之後-台府展史料庫,收綠台灣教育會,《第七回台灣美術展覽會圖錄》,台北:財團法人學租財團,1934。

這亦是詩媽第一件得獎作品,而畫面中間的褐釉色龍紋蓮花缸,是清晚期中國華南地區所生產的器型,是文人附庸風雅的好古之物;一旁的孔雀鴿都是台灣大戶人家的象徵;點景的麻雀,為庭園增添了些許戶外「寫生」的感覺。逸園主人雖然無法為了寫生時常外出,但一方庭園讓「野生的麻雀」進出停留,也算方便跟上「寫生熱潮」。詩媽1933年初試啼聲後,便開始斜槓,畫業屢獲佳績。1938年〈閒庭〉第一回府展入選、1939年〈蝴蝶蘭〉第二回府展入選、1940年〈扶桑花〉第三回府展特選及總督賞、1941年〈南國蘭譜〉第四回府展特選、1942年〈鳳凰木〉第五回府展推薦畫家,同年榮獲「推薦畫家」與「無鑑查畫家」的榮譽。

畫壇逐步喜完成。無鑑查連推荐登。雙鬂欲華心未老。埋頭藝術過餘生。

── 李德和〈台灣美術展受賞〉,《琳瑯山閣吟草》,1953

縱使1938年時還「耽心藝術聊消遣」,但1942年在〈台灣美術展受賞〉一詩中,仍可見到「畫壇完成」、「心未老」和「埋頭藝術過餘生」的喜悅和自我期許。(註4)1943年〈迎風飛舞〉第六回府展無鑑查是畫壇最後留下的手筆……,「藝姐」的頭銜出現在1936年〈木瓜〉入選第十回台展後,這是自己在庭園種的木瓜為寫生對象的作品。

該攝影上標示「德和藝姐臺展第十回入選紀念 昭和11年11月30日」,是「藝姐」頭銜的由來。圖片來源:嘉義市政府文化局2016年出版《女性‧社會‧主體─張李德和暨台灣女性藝術展》。(劉星佑提供)

此後白頭翁、斑鳩、蝴蝶、蜻蜓、蜜蜂、非洲大蝸牛等「有的沒的」,在往後藝姐的生涯中,寄情咏物、祝壽、開業誌慶,甚至是兒孫畢業等情境下,不可或缺的描摹對象。 《鷗社藝苑》一共編有四集,在1954年出版第三集裡可以看見藝姊在序文結尾留下「李德和」的本名。1948年《春萌畫院同仁新春開會試筆》書法作品中,亦可以看見藝姊以「李德和」落款;或許,在詩、書、畫的藝術世界裡,張李德和才有機會成為詩媽、藝姐與李德和。

1948年《春萌畫院同仁新春開會試筆》書法作品中,亦可以看見以「李德和」之名的落款。圖片來源:嘉義市政府文化局2016年出版《女性‧社會‧主體─張李德和暨台灣女性藝術展》。(劉星佑提供)

後記

某日特別炎熱的下午,為了消暑,正要走去打貓冰果室,竟被路旁似廟非廟的建築吸引。不知受何牽引,也不知何故,竟大膽的探入高牆,徑自地由大門走進,一個人造的水池園林就在眼前,難道這就是琳琅山閣嗎?刻有「演武廳故址」字樣的石柱,支持了我的想法,1921年張錦燦為建諸峯醫院,購置的正是「演武廳故址」。

(左)1957年《羅山逸園石譜集》「演武廳故址」字樣之石柱照片。圖片來源:嘉義市政府文化局2016年出版《女性‧社會‧主體─張李德和暨台灣女性藝術展》;(右)刻有「演武廳故址」字樣之石柱現況。(劉星佑提供)

曾在文獻上讀到,張李德和1962年因協助週轉,被迫出售故居,而自己收藏的奇石寄付在嘉義紅卍字會。此時的我,才突然意識到,這似廟非廟的建築正是嘉義紅卍字會。在百年後的今日與琳琅山閣相遇,與李德和的花園相遇,哪怕凋零與荒廢,都保留了僅有的歲月靜好。在盆景、奇石、造景等僅存的物件裡,最讓我感到悸動的莫過於與陳澄波畫作〈琳琅山閣〉中形狀相當的碾布石,以及〈庭前所見〉畫作中,器型樣式相仿的龍紋蓮花缸。這是閱讀李德和與「真跡」會晤後「有的無的」小默契與小狂喜。

現存於嘉義紅卍字會之龍紋蓮花缸。(劉星佑提供)
琳琅山閣奇石假山遷移至嘉義紅卍字會現貌。(劉星佑提供)

※本文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現象書寫–視覺藝評」專案之《慾望博物館:跨國酷兒的藝術觀點》系列書寫。

延伸閱讀|女性與台灣近現代美術─從張李德和、陳進談起


註釋
註1 詩媽即李德和。臺灣省文獻委員會採集組主編:《嘉義市鄉土史料》,南投:省文獻會,1997,頁 221。
註2 《琳琅山閣藝苑》於註腳上補述「此乃先祖,李朝安公,既霧峰林統帥之後,平賊有功,榮膺欽賜十二品之一,由北平攜歸者,先父昭元先生,喜余能吟咏,特惠予,以供書齋清玩云。」
註3 琳琅山閣1945年受盟機轟炸,而題襟亭於1947年重建琳琅山閣時所增建。
註4  1936 年以〈木瓜〉入選第十回「台展」,自賦〈台展入選感作〉:「偶爾揮毫繪粉蓮,班門弄斧媿前賢。耽心藝術聊消遣,敢慕高風逐後先。昔年庭訓勵頻頻,女子須精一藝真。詩畫琴棋資養性,蹉跎莫負好韶春。」

劉星佑( 58篇 )

熱愛第一代神奇寶貝,熟悉庫洛牌使用方法。專長當代影像評論、書畫研究,關注農業環境與性別議題。現為獨立策展與藝術創作。文章發表於典藏、Art Plus、藝術家雜誌、等平台。曾策展於香港牛棚藝術村、臺灣國立美術館數位方舟、臺北數位藝術中心、臺北國際藝術村、台南總爺藝文中心等。影像作品曾獲「臺北美術獎」優選、「台北國際攝影藝術獎」Grand Prix大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