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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偶像」的真實面容?葉山禎治個展「Heroes」中的倦怠嘴角

何為「偶像」的真實面容?葉山禎治個展「Heroes」中的倦怠嘴角

What Do “Idols” Really Look Like: The Tired Mouth Corners in Teiji Hayama’s Solo Exhibition, “Heroes”

今年初,亞洲藝術中心舉辦了葉山禎治(Teiji Hayama)在臺灣首次個展「Heroes」,呈現令人讚嘆的24件藝術作品。於日本出生及成長的葉山,作品以普普藝術的大膽用色,描繪飽具疲態的歷史人物而聞名。本次展覽主題「Heroes」即取自大衛.鮑伊(David Bowie)的經典名曲《英雄》( “Heroes”),暗示著一個片刻就可以成為永恆。葉山繪畫中的人物,企圖成為人人艷羨的「英雄」,但是英雄的光環背後,也有令人難以言說的苦澀。這個現象成為這個世代必然面對的心理負擔,葉山也以「下垂嘴唇」這個符號來訴說倦怠。

2024年初,亞洲藝術中心展出葉山禎治(Teiji Hayama)首次在臺舉行個展「Heroes」,帶來 24 件令人讚嘆的作品。於日本出生及成長的葉山,1998年畢業於英國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此後曾在時尚產業工作五年。因為他跨文化的養成背景,促使他對於結合東西方文化符號有獨到的見解,也因為他在時尚產業的工作經驗,對於自上個世紀至現在數位時代中普世性的「偶像」追求聯繫,有深刻且細微的觀察。

葉山禎治個展「Heroes」,於亞洲藝術中心展出一景。(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葉山的作品以普普藝術的大膽用色,描繪飽具疲態的歷史人物而聞名。然而,葉山回顧早期的作品,線條柔軟、色彩柔和,描繪人物多半靜謐安詳,而在2019年以後,作品轉而以描繪名人為主。葉山指出,他早期的作品中所描繪的是「聖像畫」(Icon),而近期作品則是描繪知名的明星「偶像」(Icon)。面對創作的提問,他指出:「我所追求的是人們所崇拜『偶像』(Icon)。」顯見,對於葉山而言,他的創作主軸未曾改變,只是從宗教轉移到消費主義的社會中。

葉山禎治個展「Heroes」,於亞洲藝術中心展出一景。(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本次展覽主題「Heroes」取自大衛.鮑伊(David Bowie)1977年推出的經典名曲《英雄》( “Heroes”)。這首歌曲本身流露出渺小與崇高的辯證關係,論及英雄主義的核心價值,而延伸至葉山的作品,這樣的批判性與精神性也正位居葉山作品的核心。誠如大衛.鮑伊在採訪時,對於歌曲的名稱解釋:「我使用了引號,暗示了對於『英雄』一詞或整個英雄主義概念的諷刺意味。」(註1)葉山繪畫中所描繪的人物,成為了人人艷羨的「英雄」與「偶像」,甚至時至今日,人們仍不斷追求成為這樣的英雄角色,但是成為話題中心的英雄,是否真如人們所見般光鮮亮麗?是否也有其背後難以言說的苦澀?

葉山禎治個展「Heroes」,於亞洲藝術中心展出一景。(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古典網紅」

葉山把他所描繪的好萊塢明星、經典卡通人物稱之為「古典網紅」(Vintage Influencer)。他的作品大部分是描繪「人物」,並且是只有擷取上半身或是頭部的「肖像」,臉孔就成為作品的重點,並且葉山所描繪的人物多半是處於大眾媒體傳播初盛行的時空。特別像是「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這樣的臉孔:夢露在媒體之前表演出某種形象,藉此取得眾人所喜愛,並且在她意外地過世後,她的樣貌成為一種永恆的經典。德國藝術史學家漢斯.貝爾廷(Hans Belting)指出,夢露的圖像早已不是她自己、被剝離了身體性,而成為一種媒體現象、或是經常出現在各大藝術品中的圖像,是一種藝術史學上的符號,也是一片媒體之上的「表面」。(註2)特別是安迪.沃荷(Andy Warhol)所創作的「夢露」系列,透過大量的絹版印刷,讓「夢露」不再是她的影像,而成為大量複製的符號,成為媒體之下所表演出的一個樣貌。(註3)

葉山禎治個展「Heroes」,於亞洲藝術中心展出一景。(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在葉山的作品中也可以看見這個脈絡,他經常以圖層式的手法創作。透過將人物以不同顏色層疊,以此強調成名的短暫本質,如同相機快門下的一道道幽影,無法看清臉孔、也同時無法被人們記清臉孔,而成為媒體中的一道殘影。此外,葉山也會嘗試將卡通人物與明星作結合,例如在作品《Twilee》中,把迪士尼1940年代卡通《樂一通》(Looney Tunes)中的經典角色翠迪鳥(Tweety Bird)與李小龍結合;以及作品《Miffylin》中,結合1955年出版的圖書角色米菲兔(Miffy)與夢露。把通向不同語境、不同時代以及不同脈絡的圖像,如圖層式疊合於畫布的平面上,葉山以此手法揭示社會對於「偶像」角色扁平化的著迷,遠遠超出於任何現實中的真實人物。

葉山禎治個展「Heroes」,於亞洲藝術中心展出一景。(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對於葉山而言,之所以使用這些「經典」的角色,是因為他認為這些人物產生了強烈的社會影響。那些廣為傳播的臉孔、妝造,甚至成為一種極具代表性的符號,也是葉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儘管他出生於1975年,成長的時空背景與這些明星與卡通人物盛行的年代,相隔一段時日。卻側面地顯示出這些角色對於人們,日常生活的長遠影響。同時葉山也會把藝術史中的圖象與作品繪畫結合,例如:將夢露結合米開朗基羅在西斯汀教堂所繪的《德爾菲女先知》(Delphic Sibyl),所創作的《Angelo》,或是將凱莉.珍娜(Kylie Jenner)與安格爾(Jean Auguste Dominique Ingres)的《里維拉小姐畫像》(Mademoiselle Caroline Rivière)結合,再加以疊合頑皮豹的部分圖像而創作出《The Pink Panther》。顯示葉山在作品中尋找不同集體記憶中所交織的圖像。特別是作品《Trooper》,葉山將援引自電影《星際大戰》中「帝國風暴兵」(Stormtrooper)的頭盔向上延長,正是結合日本文化中的「立烏帽子」(Eboshi Cap),顯示葉山成長背景的文化交融。

葉山禎治個展「Heroes」,於亞洲藝術中心展出一景。(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如《Darumarbie》、《3 Emotions》此兩件作品,將不同卡通角色的臉孔,集結於夢露的面孔上,如小美人魚、達摩不倒翁以及芭比等角色,展現三個形象集結於一個肖像。《Darumarbie》以達摩與芭比的形象,如球狀表層半透明地遮蓋於夢露的肖像之上;《3 Emotions》則是將角色頭像如拼貼般,展現三重肖像。兩者呈現出的是隱藏在圖像或是形象背後的真實樣貌,特別是無法忽視的帶有「下垂嘴唇」的夢露。似乎在社群平台之後,無論是什麼樣的外在形象的背後,都是一個不斷扮演的夢露,並且帶有不同於外在形象所帶有的微笑,而是充滿倦怠下垂嘴角。

葉山禎治個展「Heroes」,於亞洲藝術中心展出一景。(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下垂嘴唇

經常出現在葉山作品中的夢露,也常見於其他藝術家的作品。但是葉山既不是單純的複製夢露的圖像,以此強調媒體的普世性,也不是單純放大夢露金髮、豐唇等等元素,強調人們對於某些元素的審美與歷史意義。而是透過繪畫,將夢露的樣貌不斷與不同形象疊合,以此找出不同形象所交織出人們所追求「最美好的形象」。也許是葉山在時尚產業工作的經驗,他敏銳的發掘人們對於外在形象的強烈渴求,並不斷追尋的終極美好樣貌。並且隨著社群媒體的興起,人們更加努力地維繫個人形象,葉山看出人們在社群平台努力維繫著心目中理想的數位身份,於是他使用漫畫式的「下垂嘴唇」指涉人們在社群媒體之後的「自我消耗的疲憊感」,暗喻這個世代必然的心理負擔。

葉山禎治個展「Heroes」,於亞洲藝術中心展出一景。(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在亞洲藝術中心展出的現場,有一面展牆布滿了「下垂嘴唇」的圖片,並且展示葉山將安迪.沃荷在1966年為紐約搖滾樂團「地下絲絨」(The Velvet Underground)與歌手妮可(Nico)共同錄製專輯所設計的《香蕉》(Banana)(註4),疊合在夢露頭像圖片上的作品《The Banana》,並且香蕉的弧度向下,作為下垂嘴唇的象徵。而作品《Mermaid & Shell》可以更為明確的看出葉山對於人們在社群媒體前的樣貌,作品中小美人魚的形象如版畫的網點表現,只有眼睛、寫有「Shell」的下垂嘴唇以及胸前的貝殼是寫實的描繪,而「Shell」一詞,又有外殼或是空殼的意味,充分顯示葉山認為在社群媒體前,人們展現的都是外殼。

葉山禎治個展「Heroes」,於亞洲藝術中心展出一景。(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葉山的作品除了體現人們在追求社群媒體上的外表之外,也側面的為觀眾展示集體記憶下的圖像。特別是這些圖像都帶有一定程度上的文化傳播程度,宛如通向大眾集體記憶的甬道,文化與其遞延在此交匯。同時這也是對於「英雄」、「偶像」的苦痛,人們在追求這些美好的形象背後,付出了很多倦怠與心理負擔。令人不禁嘆問:「這樣的英雄/偶像是我們想成為的嗎?」葉山的作品不斷的向人們發出詰問,也不斷地向媒體尋求什麼樣的形象是媒體所帶來的面貌?我們所見的向來不是真實的面孔,而是人們想看見,或者是媒體想讓人們看見的面孔。

藝術家葉山禎治於其工作室。(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透過葉山近年在作品上所產生的重大轉折,可以發現,葉山不斷地鑽研人們真正所崇拜的「偶像」究竟為何?並且不斷地交織人們最追求的終極偶像面貌。

Heroes

展地|亞洲藝術中心,臺北
展期|2024.01.06 – 03.03
參展藝術家|葉山禎治(Teiji Hayama)


註釋

1 原文: “I’d felt that the use of quotes indicate a dimension of irony about the word “Heroes” or about the whole concept of heroism.” 參見: Charles Shaar Murray, “David Bowie: Who Was That (Un)masked Man?”, New Musical Express. 1977.10.29.

2 漢斯.貝爾廷,《臉的歷史》,史競舟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頁254-260。

3 同上註。頁260-277。

4 安迪.沃荷為樂團地下絲絨與歌手妮可的專輯「地下絲絨與妮可」,設計專輯封面。其封面上的香蕉可以撕下,會露出粉色的香蕉果肉,並且在旁邊寫下「慢慢剝開看看」(Peel slowly and see.),這些性暗示在當時產生了不小的輿論。參見Alex Greenberger, The Story Behind Andy Warhol’s ‘Velvet Underground and Nico’ Cover, the Newly Crowned Best Album Art of All Time, ARTnews. 2023.08.09.

李京樺( 9篇 )

藝術研究與觀察者,現任典藏雜誌社編輯。關注展覽策畫、當代圖像、視覺文化與其現象,亦嘗試策劃展覽以探求藝術的結構。喜歡在瑣碎的生活事物上,尋求有趣的切入角度。來稿可洽:jing @artouc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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