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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代空間「補助」以外的生存方案?從「測繪十年」看臺灣藝文募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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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代空間「補助」以外的生存方案?從「測繪十年」看臺灣藝文募款

藉由這次實踐再次叩問了非營利空間除了尋求補助,是否還有能量能尋覓自身新的財源經濟方案的可能。立方投入嘗試非營利空間的募款機制,也是企圖在一直未能於臺灣成氣候的藝文空間募款氛圍中,再次拉出新的案例與戰線。
立方計劃空間「測繪十年」開幕現場。(立方計劃空間提供)
2020年是立方計劃空間(簡稱立方)成立滿10周年,在階段里程的特殊時刻,空間特別舉辦10周年募款展「測繪十年」。募款展中的藝術家名單,是邀請由空間成立後2010年至2019年間,曾與立方緊密合作過或有共同深刻策畫過程的創作者。展出的藝術家共有7位,包括臺灣的侯俊明、陳界仁、鄧兆旻,來自香港的李傑、馬來西亞的區秀詒、柬埔寨的萬迪.拉塔那(Vandy Rattana)及中國的鄭波。
空間總監鄭慧華表示,「他們都和我們有特殊的際會與淵源,一起經歷一些過程,立方十分重視與藝術家維持長期的關係,也希望藉展覽呈現空間與藝術家一起發展的軌跡。」立方的展覽一直有個非刻意的方向性通則,多數會和藝術家討論有什麼創作計畫,尚無法在其他場域得到發揮,或是還沒有機會完全實踐的,都可以考慮帶到立方這個平臺來做呈現。立方是以這樣空間提供與策展專業來支持藝術計畫,針對非典型創作計畫提供有形及無形的資源,支持藝術創作。
立方計劃空間十周年募款展「測繪十年」展場:左起侯俊明作品〈香港罪與罰〉(1996)、陳界仁作品〈十二因緣-生I〉(1999-2000)。(立方計劃空間提供)
貼合空間發展脈絡,而非服膺賣相邏輯的選件
雖然展覽名義為募款展,但每件藝術家的提供的作品,也能象徵性地看到立方與藝術家合作的軌跡,以及立方所關注的歷史與政治社會脈絡。如侯俊明的系列作品《香港罪與罰》是1996年所創作,但也具有特殊寓意地高度反映了香港此時此刻的現實。萬迪.拉塔那的《炸彈池塘》主要談及越戰時期美國密集轟炸柬埔寨的歷史,這套創作也是曾在立方展出過的作品。鄭波也毫無懸念的提出《蕨戀》系列,這個至今仍在進行的系列,最初是在立方邀請駐地的機緣底下發展而來,而區秀詒、鄧兆旻、陳界仁等,都是在立方提出展覽邀請時即確定以哪件作品參與立方的募款展脈絡。如陳界仁展出《十二因緣-生I》,即是鄭慧華生平策畫的第一檔展覽,在溫哥華國際當代亞洲藝術中心(Centre A)陳界仁展出的作品即是這一系列攝影作,並也特別為了募款展製作了特殊的尺寸。
立方計劃空間十周年募款展「測繪十年」展場:左起侯俊明作品〈香港罪與罰〉(1996,局部)、萬迪‧拉塔那(Vandy Rattana)〈炸彈池塘〉(2009)。(立方計劃空間提供)
以計劃導向為核心的立方,與合作藝術家展示、共創出各種可能性,一直是空間內容的常態。即便是舉辦募款性質的展出,也不是完全只考慮「賣相」或市場來和藝術家討論展出的作品。「我們還是回到展出作品與空間的意義。另外,不希望造成藝術家的負擔,他們不需要再特別為立方重製作品,而是就曾與立方合作過的經驗,提出他們覺得合適的供選擇即可。」
侯俊明(右)2018年受立方邀請於首爾駐地,創作〈亞洲人的父親(首爾篇)〉,作品於「現實秘境」國際展中展出。(侯俊明提供)
空間續存的理由
這次10年首度嘗試的募款展,將作品售出、覓得藏家贊助絕對是目標之一,但空間經理羅悅全也表示,「其實我們更想透過這個展覽,觸及不同的群眾,更了解立方的定位和屬性,以及提供思考這樣的非營利微型機構是如何能走到10年,及它一路下來可能經過的各種碰撞,希望透過展覽,清晰說出我們空間的定位,讓觀者理解10年來立方走過什麼,而在這樣的過程之後,你是否會願意贊助這樣的文化藝術生產空間?」
目前立方實際的工作人員約有四個正職(人員編制一直以來是視經費狀況而變動),以及由專案合作而參與的成員,立方認為在募款之後,近未來階段能在工作團隊編制上更穩健些,而另一個優先的目的,是希望透過與藝術家合作,折射出空間與藝術家的特殊工作方法。「讓參與者、贊助者理解一個空間需要繼續存在的理由。否則,大家為什麼要贊助這樣的空間?也許還有其他也很有意義的事可以做不是嗎?這是很基本的問題。我們有責任讓支持我們的人,瞭解為何支持這個空間。」鄭慧華說。
鄭波2016年受立方邀請於台北駐地時執行的「蟾蜍山共地計畫」。(立方計劃空間提供)
建立替代空間常態性募款活動的機制
立方長期的運作資金來源,過去10年絕大部份比例是仰賴公部門補助,與逐年緩步拉高比例的私人贊助(如RC文化藝術基金會與陳泊文醫生的長期支持)。這類非營利空間單位,要轉向籌備募款的展覽模式,又面臨哪些內、外在的困境要突圍?
鄭慧華舉例香港的非營利機構Para Site,認為他們是相當優質的典範。Para Site幾乎每年固定舉辦募款拍賣會或餐會,許多香港的藝術家、贊助者、藏家對於這個空間的續存意義及認同度很高,加上香港藝術生態及光譜更為完整,因此比臺灣的發展成熟許多,因此他們操作的專業度與規模也高出許多。
鄭慧華評估以目前立方的規模與人力,還無法達到如同Para Site的規模,但這是一個可以借鏡的方向,操作模式也是。而工作團隊中則至少需要有1至2名人員為募款做專業規劃與長期經營才可能達成,這也是目前臺灣替代空間現階段很難擁有的人力規畫。鄭慧華認為,在募款及邀請藏家捐款認購作品的心態上,和畫廊在「銷售作品」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她希望能建立「捐購作品」的支持概念是支持生態的「文化生產」前端作為,而不是在做末端的消費而已,換句話說,這樣的支持贊助,是從「生產端」著手支持生態的發展。
立方計劃空間的小額募款紀念品。(立方計劃空間提供)
另闢戰場:再探替代空間小額募款方案
除了贊助金額較高的藝術家募款展,立方另外也開闢2000元以下的小額募款模式,主要長期走訪立方的族群中,有高比例是來自空間地緣關係中的年輕或學生族群,「立方有一大批關注者是來自學生族群,我們很常在空間看到熟面孔,也許他們無法像藏家可以用藏購作品的方式贊助,但他們也認同立方的經營理念想表達支持。」此次立方提供的小額贊助,包括500元、1000元、1500元、2000元或自由樂捐的區間選項,「通過這樣的方式讓各層面的群眾也有機會表達對我們的支持,他們來到這領取贊助品,又可再透過募款展更理解空間推廣的價值。」
立方提及團隊對於贊助品與贊助行為的觀察:贊助品的紀念性質會讓民眾更具備贊助的動機,如果沒有紀念品加持,也許心念一起即又消散,「贊助有紀念物可以索取,也可加強贊助者特地來訪立方的意願,實體接觸的交流感讓捐款的意願提高。」但小額贊助的贊助品,也讓立方團隊燒腦許久。如何不浮誇、不跟風的研發屬於立方調性的贊助品,便經過很多來回討論。首先是針對立方用了10年的Logo進行改版,和藝術家林冠名討論改版與限量提袋的設計,最後團隊選擇品種特殊、風味和立方氣氛搭得上的烘培咖啡豆,作為另一項贊助品選擇。未來小額募款可能會成為立方長期拓展營收的項目之一,「有許多觀眾參與了多年,也希望讓他們知道空間營運背後,空間也有生存的需求。」
去年藝文空間備受關注的募資案例—Lightbox攝影圖書室搬新家募資計畫。(本刊資料室提供)
藝文空間群募案例的比較
而在與有群募經驗的朋友討論這次立方的群募初體驗,首先最被質疑的是立方給的募資贈品過於大方,較高的成本壓縮了盈餘的空間。而當初在思考群募的定價時,羅悅全說首先是希望好找零錢、好記憶的贊助金額,不要造成贊助者的心理負擔。而提起目前立方新空間7F的鄰居—Lightbox攝影圖書室,鄭慧華與羅悅全在去年的確有觀察到Lightbox的群募方案,但他們也評估立方與Lightbox不太一樣的空間特質及屬性。
首先Lightbox強調面向公眾,受眾族群包括所有年齡層的攝影與文藝愛好者,而立方一直以來專注於發展當代藝術展覽與計畫,其培養的藝術社群則以藝術專業領域、大學生、研究生與初入社會的族群為主力。兩者皆是對群眾免費的公共空間,然立方的募款展覽的募款對象,則是鎖定特定偏好的收藏群,而非一般大眾。是否能複製其他藝術空間眾籌的模式對立方而言是有待商榷的,鄭慧華與羅悅全認為還是要找出適合立方自身的方式。
羅悅全也觀察,臺灣募資平臺上成功的案例,多為如桌遊開發或是具有強烈之社會議題與大眾公共性的項目,此類較容易獲得群眾的廣泛認同。「社會性的普及度足夠,一般民眾一眼就可以理解訴求和概念的案例,較容易成功。但立方以當代藝術為核心的脈絡很難簡化來談,在進入談空間理念時有一定溝通門檻,它就較難走到一般大眾匯聚的募資平臺。但這並不表示我們不需要讓更多人理解藝術獨立空間,而是我們的任務與過程方法會很不一樣。」羅悅全說。而以Lightbox為例,其攝影、圖書館的兩個關鍵字的意象明確,尤其攝影在臺灣有非常大的群體,空間的獨特性、公共性,都會讓贊助者找到明確的贊助理由。
萬迪‧拉塔那(Vandy Rattana) 2016年受邀於立方計劃空間的個展「透工」,由客座策展人許芳慈策劃。(立方計劃空間提供)
募資回饋品與募資模式的研發,為開拓財源設立了隱形門檻
在這次募款經驗前,立方也曾受到美國藝術群募網站Art Basel Kickstarter Project的邀約,此募款的系統和巴塞爾博覽會策略聯盟,可以引導藏家贊助各地非營利組織的藝術計畫。當時立方準備提案,最後由於贊助回饋品的設計人力、時間與成本問題而打住。「要打造精美的回饋紀念品是作為國際贊助誘因之一,當時立方還沒有能力與經費足以做到這些。再者,面對國際藏家與贊助者,他們如何願意贊助一個遠在臺灣的地區脈絡下的藝術計畫,也是在提出國際群募時需要深思規劃的。它並不如想像中容易。」
另外在募資產品的開發,也為欲以募資籌募營運經費的空間,設立了隱形的門檻,募資平臺其實競爭激烈,開發的募資產品沒有吸引力就馬上被淘汰,此次立方的小額募資,光設計提袋、洽談咖啡豆烘焙合作,設計募款收付方式,工作量接近飽和。「募資就是你每個贊助金額級距增加後,你是否有對應的募資產品可以出現,我們設定1000、再到2000元後,還要投入更多資本研發,才能有其他募資產品了,所以投入募資很大一塊也是產品的研發能力、企劃能力要補足。」
台北當代藝術中心開幕現場。(本刊資料室提供)
當補助或贊助中斷,替代空間是否還有能力續存
鄭慧華提及10周年展的確是一種里程性的宣示,以及團隊初次嘗試募款模式的操演,未來不排除開發屬於立方的募款模式,並研究未來可能的常態做法。「我們必須去思考自籌資源的各種方案與可能,目前臺灣的非營利空間僅能仰賴補助或私人贊助,未來應該也要有更多元的方案。關鍵我們需要面對的問題是:如果補助或私人贊助一旦中斷,立方是否還有能力存續?這當然也不只是立方單獨面對的,而是關乎藝文生態的思考。」這是即便知道第一步必然存在不完美,但立方仍願意嘗試的理由。
雖然臺灣過去早已有替代空間投入募款展,如伊通公園與臺北當代藝術中心(TCAC)等都曾提出以藝術家限量版作品形式,來籌募營運經費,但這些點狀、不連續的募款活動,並未實質帶起收藏界的捐購風氣,臺灣視覺藝文圈整體上還未習慣非營利機構投入募款尋求贊助的模式。臺灣替代空間的員工特質,也多因多數仰賴公部門微幅補助,人數與專業分布上較為單一,對於空間升級與業務、開拓財源的想像也同樣受到限制。其實放眼許多國際藝術空間案例,未必有像臺灣補助機制盡可能綿密的包含、支持所有的藝術類別,但這些缺乏基礎資源的藝文空間為了生存,反而激發出許多另類謀生方案。許多空間不僅是一個執行展覽計畫的空間,有的可能搖身一變就是公關企劃組織、布展公司或獨立音樂品牌,為空間提供多元的財源選擇。
立方首次10周年募款展當然並非盡善盡美。有許多體質不錯的商業畫廊,長期和立方彼此關照,有合作交流的友善互動,而在良性的互動與支持下,如何在商業與非營利空間的平衡中,共同健全藝文生態的發展,是未來兩方可以嘗試合作的。但無論如何,藉由這次實踐再次叩問了非營利空間除了尋求補助,是否還有能量能尋覓自身新的財源經濟方案的可能。立方投入嘗試非營利空間的募款機制,也是企圖在一直未能於臺灣成氣候的藝文空間募款氛圍中,再次拉出新的案例與戰線。
張玉音( 266篇 )

文字女工與一位母親,與科技阿宅腦公的跨域聯姻,對於解析科技、科學與藝術等解疆界議題特別熱衷,並致力催化美感教育相關議題報導,與實踐藝術媒體數位轉型的可能。策畫專題〈為何我們逃不出過勞?藝術行政職災自救手冊〉曾獲金鼎獎專題報導獎,並擔任文化部、交通部觀光局指導的「台灣藝術指南」專冊、以及「台灣藝術指南TAIWAN ART GUIDE」APP研發計畫主持。曾任《典藏.今藝術》企畫編輯、副主編、社團法人台灣視覺藝術協會理事,現為藝術新媒體「典藏ARTouch」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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