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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千舊紙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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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千舊紙故事

一觸紙墨,便別宋元 張大千用紙體驗 張大千重視繪畫的材料,對於紙材極為講究,鑑定、臨仿、創作皆有所用,其創作早…
一觸紙墨,便別宋元 張大千用紙體驗
張大千重視繪畫的材料,對於紙材極為講究,鑑定、臨仿、創作皆有所用,其創作早、中期便有不少臨仿古人唯妙唯肖的故事流傳於世。約在1926年前後,客居上海的張大千見張大風〈諸葛武侯出師表圖〉喜愛不已,唯對方索價太高,於是便背臨其筆墨特點、並找了張明朝舊紙仿作了一張,命裱匠作舊,連夜將畫送至會場。真假難辨的二畫同時現身,藏畫者一看,新掛上者似乎更在原畫之上,大驚失色,只得削價出售,大千最終以不到一半的價格購藏。大千喜獲此寶,並將畫室取名為「大風堂」。在創作上,題識也常見寫明其用紙特色,1932年作〈仿石濤西邊人家圖〉題識:「以乾隆內庫紙臨大滌子仿梅沙彌本,紙墨相發亦生動有緻,古人重佳紙,信然,大風嘗云:文房四寶,楮公當居第一。」1932年作〈秋林訪友圖仿石溪山水〉:「偶得明宣德紙,縱筆為此。」1948年作〈擬石溪筆法山水〉:「從篋中檢得在舊京所收前明高麗貢二卷,既仿石溪筆法寫江南舊遊,復為此圖。」1948年作〈岷江晚藹圖〉:「此元人寫經紙,極發墨韻。」大千對於紙材特性的掌握度,於鑑定上如虎添翼,曾在1954年《大風堂名跡》序言自詡:「一觸紙墨,便別宋元。間撫簽贉,即區真贗。」
「極稀有六尺宋朝蘿紋紙」三張內含一張畫稿,成交價330.4萬港元。圖/中國嘉德。
除畫中題識,大千見多識廣的用紙體驗集中於《張大千課徒稿》,曰:「寫意畫要用生紙,因為生紙能發墨。工筆畫要用熟紙,因為熟紙不滲,生紙易滲。古時候的熟紙當然最好,因其本質堅潔,畫上去不會板滯。但現在的熟紙,是用膠礬水來拖的,既不受墨,而且澀墨。如果是畫工筆畫,絹比紙更合適。」「大家都知道宣紙很好,這是明朝時代才有的。為什麼叫宣紙?這有二種說法:一說是宣州涇縣所造所以叫宣紙;一說是明宣宗發明的,所以又叫宣德紙。宣紙的質料是用橝樹皮做的,宜書宜畫,確實很好。到了近代,大概橝樹皮不好找了,偷工減料,多半用稻草代替,看起來還是雪白潔淨的,但用起來可真不如意!」「我們都喜歡用舊紙,並不是紙放舊了就好畫,實在是古人做事不肯偷工減料,本質好就好用。我們四川有一種竹紙,很不錯,畫起來很好用,受筆發墨,但缺點在於不能經久。貴州都均有一種皮紙,此紙耐久,但畫色卻又不甚好。日本紙頗有可用的,但墨色有浮光,又是美中不足。」
日本紙頗有可用 大千愛用的鳥の子紙
大千論紙,談到了生紙、熟紙、宣紙、舊紙、日本紙等,幾乎也就是「謫仙館藏大千自存舊紙」中所囊括的紙材種類。競拍現場,自是高價者得,一般人無緣擁有,然而書畫家自有因緣,筆者在造訪書畫篆刻家陳宏勉時,談及舊紙等相關問題時,有此機緣親睹大千舊紙。話說,約在昔年曾協助藏家周勱夫修補張大千仕女、高士、貓等多件畫作的林淑女,一手細心的筆墨功力,直教畫作重拾神采,周氏於是以張大千用紙和上等夾玉版宣等老紙酬贈林淑女,表達謝意。大千愛用的日本「鳥之子紙」便在其中。鳥之子紙,為日本和紙的一種,原料以前是純雁皮樹樹皮,但雁皮樹存活難且生長緩慢,以至於鳥之子紙價錢昂貴,而因其纖維細長,製成的紙張質感緊密細潤、紙色泛有如蛋殼般的光澤。室町時代的字典解釋說明紙張顏色時寫到「紙色,有如鳥卵,故稱之鳥子」故被稱為「鳥子紙」,現今製紙其等級越高原料越近於雁皮,越低則是近於三椏。當年大千於日本購買紙材顏料,多託請黃天才赴喜屋採購,手書便箋寫者「上等 鳥の子大中小各一百枚」,黃天才回憶,大千每回採購都是大數量百張百張的買,買最好的。林淑女在1980年代特地造訪喜屋,問松下老太太:「大千用的鳥之子紙還有嗎?」,老太太拿出極薄的鳥之子紙說:「有!大千就用這種紙,但很貴,沒人買。」紙質細潤密實,但卻薄到可透光去,那時的價位是一張日幣一萬元。林淑女說明:相信這種紙可作為大千工筆人物做底稿、描摹之用;現在工筆畫家則用可複寫的消光紙,複寫時會有一些藍線,但遇水墨畫過就消失了。
周勱夫贈與陳宏勉、林淑女老玉版宣紙。台灣早期無良紙,皆仰賴自中國購入,時稱「港宣」。質地堅實,且因砑光,紙面光潔有亮度,用筆不滯不澀。于右任不少書作即用此紙。攝影/藍玉琦。
在2014年國父紀念館「遷想妙得—中國近現代書畫擷萃」展,張大千〈梨花〉和謝稚柳〈沙洲冬果花〉同時並列展出,二畫構圖相同,都是描寫一折枝梨花。張大千的梨花婀娜中寓剛健、設色豔清,謝稚柳則較文秀、賦色淡雅。仔細對照用紙,大千紙材色黃為鳥之子紙,謝稚柳紙材色白為蟬翼宣,除畫家不同的筆墨特色,紙材本身也使得畫作產生差異。實際使用鳥之子紙的林淑女說明,該紙密實,對於水的承受力比蟬翼宣好,可多次渲染,而顏料的顯色和亮度表現非常好,乾淨、漂亮,線條也能比現出工細之處。鳥之紙對於色墨的彩度、亮度表現亮麗,或許另一方面而言也就是大千所言的「墨色有浮光」吧!過去長春棉紙廠也曾出過鳥之子紙,但在缺乏市場的狀況下,鳥之子紙在台灣現只有安遠代理的「鳳凰顏料」有進口。畫家黃永川曾在看過林淑女重彩畫作後,詢問所用紙材,但在使用鳥之子紙最後向林淑女說,「畫不習慣不會用」。因為繪畫習慣與欲達到創作效果的不同,每位書畫家也都有不同的紙材需求。那鳥之子紙能耐久放嗎?林淑女說:「鳥之子其紙質緊密度高,但還是會受潮,一掃過水就可以感受到是否有類似『漏礬』的滲水現象,會使顏色不均勻。多年前從老畫家手中拿到的日本特製三號鳥之子紙,是很好的,但現在使用就出現有不規則塊斑狀的漏礬現象,或是紙張本身滲出一點一點的斑。」接著拿出老的鳥之子紙,一掃水,脫膠礬之處原形畢露,明顯滲水,形成不規則的塊斑痕跡。一卷紙若出現褐斑或是漏礬現象等,皆是從和空氣接觸的最外緣紙張開始,也最為明顯。
老紙有價值 因紙而異,因人而異
林淑女:「所謂的老紙都是指生紙比較多,生紙作畫落筆即定,水墨滲沁迅速,不易掌握,所以工筆畫或如張大千潑彩流動性都不能用生紙,而歐豪年畫雲霧、海浪等渲染的都要有七分礬。但生紙放久後,會有一種『自動上礬』的效果,吸水較慢,約略有30秒的時間水才慢慢滲下,能表現出筆墨的皴擦質感,墨色層次好,墨趣多,也比較好控制。這比直接上膠礬水的熟紙效果好,熟紙因其有抗水性,可以反覆渲染,但水化掉墨,使墨色不分明,也就是黑色會不夠黑。因此,也有人畫不習慣廠商出的熟紙,便自製膠礬水去輕掃生的厚楮皮紙、壯紙、雲肌麻紙等,去製成六、七分礬的效果,使得作畫時比較好掌握,效果表現也好。」紙是有機生命體,隨著時間與保存環境的溫溼度等相關因素,紙性隨之轉變。書畫篆刻家陳宏勉說:「紙是活的,有生命週期,若不去試很難判斷紙放了多久會確實比較好,就算是同款紙,每一批紙也都不盡相同。以前的紙材料比較扎實,但隨著生活環境的改變,使得紙漿原料、工法不一定能和古法一樣,舉例來說台灣2003年時稻草紙漿的廠沒有了,製紙就用廢紙漿去填充。而熟紙一般來說,一年內就要賣完,因為會有漏礬現象,是會整批壞掉的。」
張大千託請黃天才於日本購買紙材顏料之手書便箋。攝影/藍玉琦。
張大千所用「極薄鳥之子紙」和一般厚度的「鳥之子紙」對照。攝影/藍玉琦。
一般而言,都認為紙要放一陣子再開始用,歷時久遠,則發墨現色足褪火燥之氣。榮寶齋在經營宣紙販售上有一些講究:「初出場的宣紙有較大的鹼性,必須經長時間的儲存始知退鹼,才能出售,讓畫家使用酸性顏料作畫不致影響效果。」製紙多年的廣興紙寮則說明:「紙張中的纖維接受空氣中的溫度、濕度,會熱漲冷縮,放置長時間的紙,纖維會因這原理而彈性疲乏,此時會產生所謂「潤」的感覺,這種紙在使用時,纖維收縮膨脹會比較不明顯,所以存紙如存酒、存茶一樣愈久愈有味!」不是所有的紙都可以壽千年,又或是時間一久紙就好畫了。早期許多書畫家用紙都從舊貨攤流出,一箱一籃的賣出老紙,張大千弟子范伯洪過世後也流出一批老紙。而,現今製紙材料和工法已和古法不盡相同,加上原物料短缺、人工昂貴、收藏升值等因素,市場上追崇老紙,使老紙價錢一漲再漲,陳宏勉說:「紙本身沒有太大價值,一張紙材不論是300元或30元,對於一張畫來說相差不大。有沒有價值的是畫,有價值就活得比較久,因為人家會想盡辦法去保存。」至於紙的火氣與否,陳宏勉幽默中肯地說:「畫有沒有火氣,還是看畫的人有沒有火氣。」
陳宏勉以周勱夫所贈張大千用紙作畫。該紙時日既久,紙面邊緣不滲水、亦有部分不吸水之白斑點。攝影/藍玉琦。
還記得許啟泰在《張大千的八德園世界》裡寫到八德園的最後一幕,衰廢頹敗的大裱畫室中,「到處都是散棄的各種宣紙、棉紙、裱邊、織錦隔水、畫軸,還有兩口大皮箱,歪倒地棄置其中,箱上有編號,並有英文的張大千教授字樣,我們用棍杖撥了撥這些及踝的大堆故紙舊絹,發現有的上面還是書有『乾隆內庫紙』的裏紙……」。大千舊紙:藏經紙、極稀有六尺宋朝蘿紋紙、乾隆高麗紙、金潛紙、菠蘿紙、大風堂製羅紋紙、摩耶精舍雙聯紙、山雲屏風鳥之子紙、高麗金箋紙等,今視若拱璧散落各處,還望有心人好生以筆墨相待,不期望有大千畫,但期使「紙墨相發亦生動有緻」。
1978年,29件行李隨著張大千飄洋過海,第26箱是「舊紙」。
2016年,春拍如火如荼進行之際,「謫仙館藏大千自存舊紙」正在中國嘉德(香港)舉行,這是大千自存舊紙首度完整上拍,分為珍稀古紙與仿古紙、大千常用紙、大風堂定製紙、舶來紙。一張張舊紙,隨著大千落腳於摩耶精舍,由徐雯波夫人保存,後經謫仙館主導演楊凡寶藏至今,令藏家趨之若鶩,38件拍品無底價起拍悉數成交,連存留舊紙的行李箱都一併拍出,最高價者為「極稀有六尺宋朝蘿紋紙」三張內含一張畫稿成交價330.4萬港元、次高者「六尺大風堂羅紋紙」五張成交價129.8萬港元,總成交額約1139萬港元。
1978年,隨著張大千飄洋過海的第26號「舊紙」行李箱。圖/中國嘉德。
藍玉琦( 158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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