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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當代藝術家:艾未未

走近當代藝術家:艾未未

訪談時間:2013 年7 月19 日上午 訪談地點:北京草場地艾未未工作室(鄭勝天,以下簡稱:鄭/艾未未,以下…
訪談時間:2013 年7 月19 日上午
訪談地點:北京草場地艾未未工作室(鄭勝天,以下簡稱:鄭/艾未未,以下簡稱:艾)
鄭:人們說到你的時候,自然會提到你是艾青的兒子,你父親在 1957 年被劃成「右派」,你是那一年出生的。能不能談一下你童年的時候,對「右派」這個概念是從什麼時候感覺到的?我父親也被劃為「右派」,我大哥也是「右派」,所以我很清楚,在學校裡,一旦你的親人被劃成「右派」,你很快就能感覺到變化。
艾:那要往回「倒帶」。想一想。
鄭:你出生時你父親還不是「右派」吧?
艾:我出生時父親就是「右派」了。我是 1957 年 5 月 18 日出生的,這是我出生證上面的日期。這出生證是最近兩年我才見到的,以前我母親也不記得了。父親應該是在我出生前就是「右派」了,或者差不多同時。當時我父親在上海,北京的作協要他回來,因為我母親快臨產了。本來是計畫要去上海劉海粟那邊,我差點就成上海人了。我的命挺大的,還是到了北京才出生。出生以後,我們一家就去東北八五二農場的林場,那時沒什麼印象,只有一些照片。我父親有張照片我印象最深,他變得非常消瘦,我沒見過他有那麼瘦。我就像任何一家人的孩子一樣,比較髒,穿得比較破,在林場前面撿蘑菇。我父親主要是伐木。後來王震讓他們去了新疆,因為在延安時,我父親作為勞軍去過南泥灣,所以他們有一定的友誼。以後他去了新疆,在新疆我們過得比較平穩。他作為「右派」處理之後,仍然保留一個級別,新疆是個軍墾農場,他的級別是 13 級─師級的待遇。我記得我父親沒有什麼事情幹,經常去植物園轉一轉。當時又不讓他用他的名字寫作。
鄭:待遇上還可以嗎?
艾:我們家有兩間房,像宿舍那樣的蘇聯式房子。他每個月可以拿到兩包牡丹牌的香煙。我那時候存那個煙紙,所以每個月都等著他趕快把那兩包煙抽掉,好拿到煙盒。我記得是藍牡丹,說明是很高的待遇了。工資當時是兩百多塊,也不低。
鄭:你那時候上幼稚園嗎?
艾:有。當時住在農八師師部。師部都是一些師機關人員和領導,我經常看到我父親和一個國民黨起義的副師長下圍棋。下著下著兩個人還經常會吵起來。那個國民黨師長和共產黨不太一樣,有另外一種風範。其他的就沒有太多的什麼印象。到我九歲那年文革開始了。一開始我們那裡就變得很激烈。因為那裡是準軍隊性質,他們有民兵連,叫做武裝部隊。新疆 1 月 26 號打響了全國文革的第一槍。晚上劈劈啪啪打得很厲害,家人在門上釘鎖,希望能夠保護自己。我聽到房頂上有人在跑,房頂是瓦嘛,能聽到子彈飛。第二天早晨,家裡人都在竊竊私語,很緊張!兒童很容易感受到這種成年人的恐懼。早晨起來以後,出門就看到很多人在議論,我也看到死屍,其中有一個是我的同學,叫馬璐。他出去挑水,也被打死了,躺在那兒。新疆在一月份是非常冷的,零下三十多度。他的水桶還結著冰,手指頭被子彈打穿了,人中了槍。
鄭:那時候是小學生吧?
艾:九歲。整個氣氛很恐懼。死了不到十個人,在師部的不同位置。然後人們就開始紛紛議論,牆上就開始貼著圖,部隊是從哪進來的,從哪出去的,子彈是從哪個角度射的。作為兒童很好奇,看到成年人都在說,這事情很讓人吃驚。但那個時候我記得,一夜之間,關於我父親的大字報就貼滿了師部。全部是什麼砸爛誰的狗頭,剝下誰的畫皮這類。我有一點恐懼,但小時候我們已變得有點木訥。他們用的語言,又不真正涉及到人身,就知道這個事情正在發生,但並沒有特別的恐懼。大人很恐懼,我看到我父親很恐懼。他們的恐懼是來自五七年以後一次又一次愈演愈烈的國內的政治鬥爭。這使他們覺得很緊張,就繃不住了。後來我聽說我父親在那個階段有三次企圖自殺,但都沒有成功。我們家那時候有四個孩子,經過那麼多事情,如果還想自殺,那確實是很絕望的舉動。很快地,我們家就被遣送到最邊遠的,「小西伯利亞」沙漠邊緣的一個連隊,叫一四四團二營八連。我記得我和他一起去的。一輛解放車就把全家拉過去了。我們家裡沒有傢俱,因為住在軍隊裡,所有的傢俱都是部隊的,公家的。書也被我燒掉了,因為有一天他對我說把所有的書燒掉。他藏書非常多,至少幾千本吧,還有國外的畫冊,非常漂亮的畫冊,有的燒不著,我得一頁頁撕下來才能燒。有畫面上燙金的宗教畫,很美的畫冊。我把畫冊的夾殼送給同學,他們沒有見過那麼漂亮的封面,燙著金色的亞麻布。
鄭:這些書都是從北京運過去的?
艾:是從北京運的。是父親從國外每次旅行帶回來的。他是很喜歡書的。後來全都燒掉了。如果不燒掉,每天都有紅衛兵一腳把門踹開,然後就開始翻這些書,找些麻煩。我想父母是想要把與過去有關的痕跡全都消除掉。希望少一點麻煩。
鄭:你那時候就已經開始畫畫了嗎?
艾:沒有。我從來也沒有喜歡過藝術,說老實話。
鄭: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學藝術了呢?
艾:我那時看我父親拿一支筆,畫一個植物的葉子,或者我母親睡覺的時候他畫一個線描。我非常吃驚,他幾筆就能把事情講得這麼清楚,特別好。這很少見,他的藝術才能是非常高的,只是他放棄了,他後來寫詩了。我沒受過他的影響。但我對繪畫的熟悉是從他開始的,因為他很喜歡談藝術,而且我們家以前有一些畫冊。
鄭:他沒有鼓勵你畫畫?
艾:他從來沒有。那個年代他不可能鼓勵我,他就希望我做工人。因為那個年代所有搞藝術的人都很倒楣,搞藝術是個非常不靠譜的事情,所以他從來沒有希望我們搞藝術,無論是誰。他倒覺得我們應該實實在在做一個工人,好像那個時候能夠做一個工人就很不錯了。
鄭:對。當時做工人最光榮。
艾:還不一定是工廠裡的工人,就是一個職工嘛,你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所以,他也沒有鼓勵過我們寫詩畫畫。我看他也很慘。他雖然是個詩人,但也沒有機會寫詩啊。他的知識和美學都很深厚,但也沒有機會。他二十幾歲就寫了詩論,他所有的倒楣不都是因為這些事嗎?藝術我是在中學畢業以後才開始的,在中學時出出壁報的事情做過一些,所以比其他的孩子經驗多一點。
鄭:你覺得你父親對你最大的影響是什麼?
艾:我覺得是他的為人吧。他是個很實在的人,他從來不誤點,生活很簡樸,一雙布鞋能穿一年,一身衣服能穿好幾年。他從來都守時,對朋友很熱情,也就是這樣。他從來說實話,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沒有什麼遮掩的,經常搞得大家都很窘。
鄭:這是「言傳身教」。他做了,被你觀察到,而不是他給你上課。
艾:他沒有教育過我們。
鄭:他沒有找你談過話嗎?
艾:從來沒有。我父親一生沒有教過子,他頂多是把桌上的筷子放得整整齊齊的,睡覺時把鞋放得很整齊,規規矩矩的。農村廁所很髒的,他把每一個都打掃得很乾淨,灑上沙子。他也沒有怨言。沒有聽到他說過別人對他怎麼不好的事,經過文革這麼多事情,也沒有訴過苦,他是很豁達的一個人。
鄭:也沒有覺得冤枉嗎?
艾:他當然覺得這個事情是胡來的,這是肯定的,但是他從來沒有喊過冤,只有別人問起時才說。他說過,搞了二十年之後只給了三個字:「搞錯了」。政府是從來不會認錯的。
鄭:在你小時候的印象中,你母親有沒有冤屈的情緒?
艾:我母親作為一個婦女,有時候會有。但她也是性情很爽朗的,要不然不會和我父親在一起。所以我在想,在經歷這些事的時候,她才二十四歲。後來越來越麻煩。她在農場養牛。當地有人說我們家偷吃牛的糧食。你想我們的處境是什麼樣,我們還會偷吃牛飼料?這都成了罪行噢。
本文摘自《走近當代藝術家》一書。
本文選自《走近當代藝術家:鄭勝天的五十一次訪談》
艾未未
艾未未
1957 年生於北京,曾在美國居留 12 年。現在北京居住和工作,活躍於建築、藝術、影像、推特和社會文化評論領域。曾在英國《藝術觀察》2011 年全球藝術權力榜評選中列為榜首。 2007 年為百名文獻展創作大型項目《童話》,帶領 1001 中國人去卡塞爾。 2009 年在網絡上發起「公民調查」,召集志願者調查汶川大地震遇難學生名單。製作了《老媽蹄花》等紀錄片在網上傳播。作品在世界各地廣泛展出,包括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2013 年威尼斯雙年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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