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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寶成專欄】在生物辨識與社交圖譜之外或之間:DID(去中心身分)的另類想像

【張寶成專欄】在生物辨識與社交圖譜之外或之間:DID(去中心身分)的另類想像

【Column by Zhang Bao-Cheng】Beyond or Between Biometrics and Social Graphs: An Alternative Imagination on DID (Decentralized identity)

如果無法把網路世界建構成跟現實世界一樣——即先後發生的行為、每一個行為主體皆獨一無二——那麼網路世界的獨立性最終將難以確立。簡言之,鏈上身分必須昭示一個最徹底但也最困難的東西:人格(personhood)。只有這件事情發生,我們才能真實地活在鏈上。鏈上身分如何跟行為主體對應且真正歸其所有的問題,目前被歸在「去中心身分」(Decentralized identity;簡稱DID)的範疇。

一、人格:要身分,不要分身

許多NFT藏家喜歡如此宣稱:「看一個人的收藏,就能推斷他喜歡什麼、做過什麼,因此是什麼樣的人。」

不,事實上,我們無法推斷。我們能夠推斷的只有該宣稱的前半段,即NFT持有者的品味和行為,而非後半段:身分

看一個人的鏈上收藏,真能知道他是誰嗎?(張寶成提供)

區塊鏈漫遊者們(NFT藏家只是其中一種)很清楚,就目前的技術發展來說,象徵身分的錢包可以無限制地由同一人開啟。舉例來說,如果用一個錢包註冊特定專案就能獲得一定獎勵或資金,那當然是召喚機器人多開幾個錢包好好賺一票;檢驗者就算溯源一遍,發現眼前多個錢包皆來自同一錢包或個人,重點仍然是在第一時間,他無法辨識這些錢包對應著多個還是單個持有者、由特定真人建立還是多半出自機器人。

在現實的社會關係中,我們有多重「身分」,但在肉身和意識綜合的完型實體層次上,卻不會有多重「分身」,除非我們相信超自然力量。如果無法把網路世界建構成跟現實世界一樣——即先後發生的行為皆獨一無二,而每一個行為主體也獨一無二——那麼網路世界的獨立性最終將難以確立。簡言之,鏈上身分必須昭示一個最徹底但也最困難的東西:人格(personhood)。只有這件事情發生,我們才能真實地活在鏈上。

二、生物辨識與社交圖譜

鏈上身分如何跟行為主體對應且真正歸其所有的問題,目前被歸在「去中心身分」(Decentralized identity,簡稱DID)這個範疇下,常見的解法有兩種。第一,倚靠生物辨識技術(biometrics);第二,依靠社交圖譜(social graph)。

在虹膜掃描儀前排隊的民眾(取自Worldcoin官網,張寶成提供)

在生物辨識技術方面,此刻的全球焦點都在World ID上。這是一套軟體應用程式加上硬體掃描技術的機制。下載程式後,用戶在稱作「Orb」的虹膜掃描儀前接受掃描——所在地區必須有此裝置——便能跟World ID錢包扣連,建立單一真人的鏈上身分。此外,接受掃描能獲得World Coin,用戶等於獲得「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UBI)。這樣的貨幣似乎不同於純套利性質的衍生金融商品,而有其社會福利方面的意義:若在不遠的未來,AI高度取代一般勞動者,淪為「AI無產階級」者能否擁有最基本的生存資源?身為World ID發起人之一的Sam Altman,正是Open AI(當紅的ChatGPT隸屬於此)的執行長。對這樣的兩手策略,本文暫不評論。

在社交圖譜方面,我們需要匯集自己在網路上的足跡。它們可能來自社交平台,也可能來自身分驗證網站;從Facebook、Google Workplace、ENS(以太坊域名)到Bright ID、zkSync等,凡具公信力或被廣泛使用者,不論中心還是去中心、是否採取「零知識證明」(Zero Knowledge Proof,ZKP),都可能成為社交圖譜的一環,共同拼湊出一個人獨特的社會關係總和。拼湊的方法至少包括老實的同步串接(sync)和闖關遊戲,重點是脫不了分數或點數的累積。著名鏈上群募平台Gitcoin在推動各個專案的募款時,便希望投票者是真人,以免機器人灌票;因此,我們若要取得投票資格,就必須在Gitcoin Passport上累積一定的社交圖譜積分。

Gitcoin Passport 的「郵票」,記錄了我的社交圖譜(張寶成提供)

如其名稱所示,在本體論上,上述途徑一則聚焦在生物層次,一則聚焦在社會層次。就DID的建立而言,它們都需要雙方面的聚合:生物辨識技術一方面來自鉅額資本(從開發到普及),另一方面來自用戶身體的深層資料;社交圖譜一方面來自多重資本(大量的平台和網站),另一方面來自用戶手動登入和投入心神的過程。生物辨識技術可謂「一式定乾坤」,社交圖譜則有賴足跡的無限延異與疊加,幾乎沒有終結的一天。

它們的問題顯而易見。

舉例來說,虹膜掃描的技術和成果若附屬於一個中心化企業,隱私該怎麼保護?根據World ID的說法,存於鏈上的東西確實是以虹膜為基礎的編碼,但無數個人的第一手虹膜資料在編碼後,隨即被系統銷毀。就算這個說法可靠,這個機制可信,中心化本身卻是危險的,單點故障(single point of failure)該怎麼辦?此外,回到UBI,該如何避免有心人士為蒐集和販賣個資而支付掃描者更高費用,成為套利的中介層?至於社交圖譜,儘管是去中心的,所以相當多元,但也因為這樣,隱私的洩漏恐怕沒有虹膜掃描來得少,畢竟我們必須持續「供出」自己的足跡和個資。

對這些問題的討論,日前最常被瀏覽的文章莫過於以太坊核心貢獻者Vitalik Buterin的〈我怎麼看人格的生物辨識技術?〉(What do I think about biometric proof of personhood?),特別是其中的比較圖表,這裡不再贅述。究竟哪一種方法更好,沒有單一答案;更可能的結果,是依照不同群體的需求來相互搭配。

三、國家:在生物與社會之外

國家在上述途徑是完全缺席的——指出這點似乎很多餘,畢竟區塊鏈的精神不就是繞過國家這個現代化過程下最龐大的中心化權力機構嗎?別忘了,所謂的現代化過程往往根基於西方敘事,特別是英美兩國的歷史:前者出自貴族聯合起來對王權的抵制,後者出自小地主與資本家們對王權壓迫的記憶,這些經驗無不蔓延至少三、四個世紀。

然而,揆諸全球史,特別是二十世紀,在許多曾經受到鄰國霸權及特定政體迫害的地區或國家,我們不難發現高度珍視民主的案例(從愛沙尼亞到台灣,現在包括烏克蘭);在此,國家和市民社會有更緊密的連結,人民也更有意願和能力把表現不彰的政權拉下。我們應該知道,即便左派的理論傳統經常把國家看作服務資本或施加暴力的機器,仍不乏有人將它視為各式力量競爭的場域;換句話說,國家不是「一開始就如何如何」,而是具有相對中立性和自主性,可能被不同人士及團體改造。

現在試想一種狀況:不靠虹膜掃描儀,也不靠社交足跡累積,而是直接由上述的國家及其業已推動之數位憑證來跟錢包串接,驗證一個鏈上「真人」。這麼做會方便許多,因為相關憑證多半已施行一陣子,不用重新打造,也不用多方拼湊。它的易接近性和普及率都相對高,只要政府不被地方過度分權。更重要的是,一般公民無須費神認識新技術、新設備,也不用在網站上瘋狂闖關積分,只消認明既有的憑證。

這不是中心化嗎?當然是,但World Coin和隱藏在社交足跡後面的網站及平台等企業何嘗不是?再者,民主國家中,人民可以監管政府,卻無法監管企業;企業家甚至可以代間交棒、以私傳私,政府卻難免黨派輪替,政策也可能交付公投。總而言之,區塊鏈世界的身分和人格驗證問題應就特定歷史情境來論,而非本能地跟隨西方(英美)潮流。許多從業者不也說了,「solution可以用Web2就用Web2,沒必要為了Web3而Web3。」沒錯,如果現地就有可供利用的可靠資源——好比國家——為什麼要捨近求遠?

四、小結:繼續開啟另類想像

我不打算也無能力為特定途徑背書,而是希望勾勒「多元宇宙」(Plurality)的可能,這包括國家、資本和社群力量的交織。如果讀者擔心政府權力的介入,那麼在本文小結處,我們不妨再次尋找另一種可能。

現在,從國家撤出,回到生物和社會層次:有沒有一種差異性建立在我們身體上,同時又延伸到社交領域?有沒有一種不用在虹膜和足跡之間擇一的方式?我能想到的只有一種,那就是「刺青」。

刺青工作室THEBAYSTUDIO刺青師Ray作品。(攝影/Ray)

在這個一直被視為「次文化」的社群中,獨一無二是最基本的精神,因此刺青師們極少在客人身上繪出和刺上相同圖案;事實上,由於每個人皮膚酸鹼度不同,以及刺青師一時一地手感之有別,同一幅圖在不同人身上不可能完全雷同。在本文的脈絡下,刺青顯然有兩個相關面向。第一,除了顏料,它的表現載體主要是人體,人體在刺青的脈絡下就是立體的紙張,身上有刺青的人如同攜帶一幅附著在皮膚的畫作在身上。值得注意的是,刺青者不是「因為自己是獨特的,才選擇某個圖案」,而是「因為選擇了某個圖案,自己才是獨特的」——這跟虹膜、指紋、聲紋、甚至DNA使一個人獨特的邏輯沒有太大差別,自我身分的指認同樣不能只靠自己說說,必須用其他東西確立,而這裡追求的獨特性或鑑別度都建立在物質而非心理上,只有物質才方便被儀器檢測和認證。

第二,雖然如此,刺青這樣的物質並非內在於身體,反倒外顯於形,人皆可見,刺青成為了一種展示或表演——這就產生了社交效應。據我所知,有些刺青者看到別人身上的圖案便知是哪位師傅的手筆,進而能推敲其平時所屬社群,產生親切感和好奇心。此外,當前的刺青師往往有自己的圈子,他們的作品也可能載錄圖冊有所發行,無論在網站上還是實體書本,這些紀錄都能形成跨國或跨地域的網絡,或不如說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社交「圖譜」。

在這個刺青早就脫離政治及文化賤斥且日益風行的年代,它不僅有社群性和藝術價值,或許未來更能協助一個人驗明正身。曾有狂熱的加密支持者把錢包地址刺在身上,但事情應該反過來看:刺在身上的任何圖案,性質本就等於加密錢包或非同質化代幣,因為都是獨一無二且確實歸某人所有的。如果虹膜過於隱私,刺青則私而不隱,能恰如其分地過渡至交友圈,又奠基於自我的身體。該如何在技術上落實並推行統合了生物辨識和社交圖譜的刺青?我沒有想法,這些初步思考肯定也漏洞百出,但大家一起針對當前的困境開個腦洞,Why Not!

張寶成( 23篇 )

台北人,Volume DAO 共同創辦人,參與策劃台灣第一場泰卓鏈(Tezos)人工智慧 NFT 收藏展《機器會夢見 NFT 嗎?》。曾為音樂廠牌「旃陀羅唱片」(Kandala Records)負責人,與黃大旺共同發行的專輯「民國百年」,獲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大獎「數位音樂與聲音藝術類」榮譽賞。同時為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博士,專長為歷史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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