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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眼.藝術不在家】駐村的時候最怕開放工作室——三影堂駐村心得

【你是我的眼.藝術不在家】駐村的時候最怕開放工作室——三影堂駐村心得

【You’re My Eyes, Art Away from Home】Open Studio, Biggest Fear During Residency – Thoughts on Residency at Three Shadows

前往三影堂的時候,我剛好在看阿甘本的書,《藝術家的自畫像》。那本書是在描述他過去所待過的一些工作室,藉由描述工作室裡面的物件,回憶他的朋友以及他們的思想。當我沈浸於阿甘本那種密度極高的語言之同時,我來到了三影堂,看到我有一間空蕩蕩的工作室,我其實覺得非常惶恐。我知道我沒有那個稠密的心靈,也沒有足夠的時間,使得我的工作室看起來宛如藝術家的潛能的一種反應。或者說,這種不善於利用於工作室的情況,正反映了我在藝術的狀態。

與一種詩意的實踐保持聯繫的生命形式,不論是什麼,總在工作室裡。….工作室是潛能的圖像——對作家來講是寫作的潛能,對畫家或是雕塑家而言是畫畫與雕刻的潛能。那麼試著描繪工作室,就是試圖描繪自身淺能的形式——一項,至少看起來不可能的任務。

——阿甘本

令人惶恐的工作室

前往三影堂的時候,我剛好在看阿甘本的書,《藝術家的自畫像》。那本書是在描述他過去所待過的一些工作室,藉由描述工作室裡面的物件,回憶他的朋友以及他們的思想。當我沈浸於阿甘本那種密度極高的語言之同時,我來到了三影堂,看到我有一間空蕩蕩的工作室,我其實覺得非常惶恐。我知道我沒有那個稠密的心靈,也沒有足夠的時間,使得我的工作室看起來宛如藝術家的潛能的一種反應。或者說,這種不善於利用於工作室的情況,正反映了我在藝術的狀態。

中國廈門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駐村展覽現場。(攝影/汪正翔,汪正翔提供)

然而,為什麼我要對此焦慮呢?有那麼多傑出的思想家、藝術家,他們的書房、工作室都非常具有藝術氣息,但是那究竟與我有何關係?這裡牽涉駐村的一個特殊項目,那就是Open studio。表面上這僅僅是一個開放藝術家工作室給觀眾參觀的活動,但實際上這背後有更複雜的原因。在當代藝術世界裡,藝術家工作室不僅僅是藝術家工作的地方,同時也代表一種新的藝術理念。

相較於把藝術品展示在冷冰冰的美術館當中,藝術家工作室代表著一種藝術正在發生的有機狀態。觀眾在這裡可以看見「活著」的藝術,譬如可以看見藝術家的手稿、作品研發的過程,乃至於可以目睹藝術家工作的情況。其中「研發」又特別的關鍵,它剛好呼應著1980年以降許多以程序為作品的當代藝術作品現象。

哈爾.福斯特(Hal Foster, 1955–)在《來日非善》當中第一時間目睹了這樣的現象,雖然他對於步驟、程序如何成為作品頗有疑慮,但是他的觀察卻非常敏銳。在那之後,研發過程作為藝術的情況越來越多,至今仍然如此。

中國廈門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駐村展覽現場。(攝影/汪正翔,汪正翔提供)

問題是,我是一位攝影創作者。我的創作基本上只要出去拍照,並且去輸出的地方把照片印出,根本用不到工作室。當然有些攝影師他們會在工作室裡面架設攝影棚,但是偏偏我又不做這種類型的攝影。佈置工作室於我而言成為了一個極為不自然的事情。

在工作室裡佈置藝術氣息

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一直很想做的計畫,就是請劇組人員來佈置一檔當代展覽。這個計畫完全可以在這邊實踐,只是我把劇組的任務從佈置展覽變成佈置一個工作室。於是我找到了廈門當地的電影道具公司(順帶一提,廈門也是一個電影產業發達的地方,在三影堂旁邊就有一家電影公司)。我記得我只概略地說了我希望陳設一個藝術家工作室,然後他們就花了不到兩小時的時間,把我的工作室變成一個充滿藝術氣息的空間。

汪正翔請劇組人員來佈置一個藝術家工作室。(攝影/汪正翔,汪正翔提供)
汪正翔請劇組人員來佈置一個藝術家工作室。(攝影/汪正翔,汪正翔提供)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我邀請觀眾來到這邊,然後幫他們拍攝藝術家的肖像。當人們來到這個工作室時,他們第一時間都會非常地驚嘆,但是當他們明瞭了整個計畫之後,每個人就會產生不同的反應。譬如有些人會詢問那我的作品在哪裡?有些人會覺得我充分利用了空間,即便這不是我自己做出來的。還有一些人會進一步與我討論,這樣的安排是不是要處理大眾的刻板印象。這些回應代表每個人對於藝術的不同理解。如果用場域的概念來理解,我覺得它反映了在中國攝影藝術這個場域當中,各種不同位置的人及其美學。

汪正翔邀請觀眾拍攝藝術家肖像。(攝影/汪正翔,汪正翔提供)

其中有兩種人的存在特別讓我有深刻的印象。一種是穿的漂漂亮亮亮亮來這裡拍照的人,他們對於攝影感覺有一種美好的想像,但是對於我的計畫沒有太大的興趣。很多人在看到我拍的照片之後,還會要求照片的原檔,然後自行修成他們滿意的樣子。他們頗能反映我在廈門接觸到的一些年輕的攝影愛好者,他們就跟台灣所謂的文青一樣,相信攝影是捕捉美好畫面、有故事性、同時熱愛底片與川內倫子。有時候他們甚至比台灣更加的文青,不只是因為他們講話更斯文,而是他們把文青落實為一種生活方式。我記得在大社(位於廈門龍舟祠附近的新興藝文聚落)看到一群年輕人坐在店裡彈吉他,整個魔幻的不得了。

另外一群來到我工作室的人,則是看起來總是有種淡淡的憂傷、憤世。他們對於攝影藝術的理解都很成熟,深知照片的各種問題,這使得他們無法滿懷熱情地談論攝影。另外一個原因是,他們所知的攝影與這邊廣大的攝影愛好者距離太過於遙遠。面對這些人,我常常有一種照鏡子的感覺,我們一起靠北那些攝影的套路,然後同時也靠北自己,虛無通常都是這類談話最後出現的字詞。

汪正翔邀請觀眾拍攝藝術家肖像,躺在地上藝術家。(攝影/汪正翔,汪正翔提供)

不一樣的質地

有時我會跟藝術家在工作室聊天。有一天,一位藝術家問我到底要怎麼活下去?那一個瞬間,我忽然覺得有一種無比熟悉的感覺,因為在台灣,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活下去。我之所以會跑到三影堂駐村,其實正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在工作與創作上好像就是這樣子了。我確實不是一個非常積極的創作者,但是這些年來也汲汲營營地接案、教學、策展或是書寫藝術。相較於其他攝影創作者,我確實也獲得了一些機會。然而我發現這些就差不多是這樣了,所謂就這樣的意思是,我沒有辦法依靠這個有穩定的收入,我也不知道藝術的未來在哪裡。

所以我來到了三影堂,我想像這裡是一個當代攝影活躍的地方。

確實,三影堂的展覽與藏書都非常有規模,展覽也非常當代——不純粹關注攝影的圖像意義,而是關注圖像以外的行為與指示。我一直好奇它為何可以堅持這種比較前衛的路線。該說是東村的遺風嗎?或許關鍵在對待行為的態度,當攝影沒有考慮行為,攝影就容易走向一種圖式的藝術,無論是以圖像反映內在或是代表時代,它的核心都是形式的經營。當攝影考慮行為,攝影就走向指示甚至於非圖像的方向。

中國廈門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駐村展覽現場。(汪正翔提供)

但是在三影堂之外,廈門的攝影環境與台灣並沒有什麼不同。在這個意義上,我的工作室就像是一個遊戲大廳一樣,大家登入這裡進行藝術的對話,扮演藝術的角色,然後登出後又回到現實世界。在這個意義上,一個顯而易見虛假的藝術工作室,其實是一個讓真實世界看起來不虛假的方法,就像布希亞所描述的迪士尼,當我們覺得迪士尼是如此幼稚,我們就會覺得離開迪士尼就回到了現實的世界,然後忘記美國就是一個幼稚的、商品化的世界,一點都不真實。

中國廈門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駐村展覽現場。(汪正翔提供)

然後,我想起駐村的真正意義,雖然我對於駐村有許多困惑,但是有一件事是駐村最吸引人的,就是看到不一樣的質地。這個質地可以是特殊的生活環境,也可以是特殊的人。然後你就會忽然發現人可以「這樣」活著。

中國廈門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駐村展覽現場,展場內劇組佈置之藝術家的工作室。(汪正翔提供)

按理說這件事好像很容易發生,我們只要去一個地方旅行,就會得到這種「不一樣」,但並不是如此。不一樣的質地不是指有什麼不同的內容,而內容被凝聚的程度。就像阿甘本把他的心智凝聚在工作室裡面,或者像藝術家持續關注一件他有興趣的課題。這個狀態可以在任何地方發生,但是只有在駐村或是少數的藝術活動之中,它可以被理所當然地呈現。然後我們就會暫時忘記這個世界讓我們四分五裂,成為生活的碎片。

汪正翔邀請觀眾拍攝藝術家肖像,寵物也一起入鏡。(攝影/汪正翔,汪正翔提供)

延伸閱讀|【你是我的眼.藝術不在家】關於「製作」為導向的機構方案——法國國立當代藝術工作室、山口情報藝術中心的共製經驗

汪正翔( 28篇 )

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波士頓美術館藝術學校(School of The Museum of Fine Art, Boston)藝術創作碩士(肄業)。目前往返碧潭與台北之間,接案維生,也從事攝影評論與創作 。看得見,會按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