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白晝之夜六週年記:區位移轉的策展概念,可以看出台北什麼樣的都市規劃和空間權力問題?

白晝之夜六週年記:區位移轉的策展概念,可以看出台北什麼樣的都市規劃和空間權力問題?

On the 6th Year of Nuit Blanche: Curatorial Concept Based on Regional Transfer, What Issues on Urban Planning and Power Over Space are Observed in Taipei?

面臨「處處皆住宅,聲聲皆噪音」的台北都會區,台北市商業區的分散多元中心,雖然帶給白晝之夜區位轉移策展的特性,但有限的公家機關場地,終究無法吐納足夠具備城市空間策展的景觀特性。

今年台北白晝之夜在10月1日入夜到2日破曉舉辦,策展區域移師到士林,以甫落成的台北表演藝術中心(北藝中心,TPAC)為起點輻散地規劃,擴及士林夜市、士林官邸、台北科學藝術園區的四個區域,邀集60組藝術家和團隊參與匯演和展出。這是台北白晝之夜的第「6+1」次舉辦,那個「1」是指去年因為疫情顧慮,雖有安排在北投的少量實體展區,但以「線上感」為題舉辦了多數市民較為無感的一屆,於是在這以「6+1」來形容。

延伸閱讀|從「2021白晝之夜」的「線上感」,重省大型節慶展會的未來轉型

10月2日子夜,士林官邸公園成為本次白晝之夜延續參與熱點的主力展區,所以大多數還在士林流連白晝的文青和市民們,多半選擇前往這裡遊走閒晃,而較為動態式的演出就以官邸公園音樂台為重心。然而,從午夜演出的毀容姐妹會,到夢東(Mong Tong)×設計師的仙界傳說、Betty Apple領軍的Social Dis Dance節目「4:4 震能量經典夜總會」,即使這裡已是本屆白晝之夜比較稍微吵不到在地住宅區的地理位置,仍然因為環保局從晚上10點後密集收到居民投訴噪音的緣故,嚴格監管活動場地的音量,原本音響公司已安排頗為袖珍型的外場擴音系統,只能更以低於80分貝的微弱音量放送。

毀容姐妹會演出現場。(本刊資料室)

不少坐在音樂台後排座位的觀眾反映,深夜後的節目就像「看默劇表演」一般,還會被附近自己帶藍牙喇叭的小團體的聲音蓋過,甚至還會聽到50公尺外嚎哮排演「深噎食堂2022超趕演出」——因為找一排參與者坐在「網球場中線」作為隔網而產生陣陣嬉鬧的歡呼聲。

帶著幾位裝扮野艷逗趣的酷兒團員的「4:4 震能量經典夜總會」,在稍事Midi設定整備後登場,套上重重充氣游泳圈的Betty Apple從圈塔之中層層解放出來後,開啟了一段有趣的「人魚秀」即興秀。

Betty Apple領軍的Social Dis Dance節目「4:4 震能量經典夜總會」演出現場。(本刊資料室)

拜此「低聲限制」的演出環境之賜,Betty Apple以人魚的人設,搭配身心靈宗師般的催眠口調,「我是人…魚!(音調上揚)我是人…魚!我是人…魚!我是人…魚!」反覆帶領著原本已被長時間「聲浪打壓」下悶了許久的觀眾,也被她的激浪帶領,無視幾乎被閹割的音響狀態,逐步嗨了起來,後面甚至有超過200位觀眾全都跑上台跟著「人魚44拍unplugged」,擠爆了舞台、自噪了一場短暫歡樂舞場。

這場意外的即興演出應該是我觀看Betty Apple經驗裡,徹底激發她「戲劇訓練底」的一場表演,過往不曾在這麼悶的音場表演的她,為了演出目的,得拿出全部的身體和言說即興能力,順便虧了台灣奇特的現象。她在帶動的過程中講到,「我知道你們聽不到音樂,但是沒關係,我也聽不到!但,這就是我們的『歷史』!」

甚至有超過200位觀眾全都跑上台跟著「人魚44拍unplugged」,擠爆了舞台、自噪了一場短暫歡樂舞場。(本刊資料室)

關於台灣都會形成的歷史是什麼?以今年台北白晝之夜的四個策展場區位置所在地來看,攤開市政府都發局的土地使用分區圖,紅色區塊代表被劃為商業區,機關用地為藍色(如北藝中心、台北科教館所在的台北科學藝術園區),紫色為學校用地,綠色是公園,黃色則為住宅區,以及更特別的「混合區」為橘色。

以今年台北白晝之夜的四個策展場區位置所在地來看,攤開市政府都發局的土地使用分區圖,紅色區塊代表被劃為商業區,機關用地為藍色(如北藝中心、台北科教館所在的台北科學藝術園區),紫色為學校用地,綠色是公園,黃色則為住宅區,以及更特別的「混合區」為橘色。(圖片來源:台北市政府都發局土地使用分析查詢系統

再簡單使用Google map的距離測量工具,會發現,士林官邸音樂台距離東北方的住宅區僅有200公尺,而西南測距離這次大會的指定住宿贊助的士林萬麗酒店,雖然飯店位屬商業區,但一樣面臨類似的噪音環境感受,和萬麗酒店一劃在同一個紅色商業區街廓的,則是中山北路4段名宅「欣翰士林官邸社區」,雖然一樓和局部樓層少數有商業使用,但大多數是大坪數大樓社區住宅,計有上百戶之多,這個住宅大樓距離音樂台距離也只有120公尺。

Google map距離測量工具截圖。

換言之,就算噪音抗議壓力不是來自於大會指定酒店,隔壁的商業區名宅也面臨一樣的噪音環境。我們把視角移到北藝中心,南側隔著一條劍潭路的「商業區」,同樣除了一樓作為商店或辦公室,也均為社區住宅大樓之用。士林夜市區塊內,距離士林夜市入口50米不到的名宅「圓山1號院」也同樣是蓋在商業區裡。另一個策展區台北科教館,兩旁都是黃色的住宅區。

我們再列舉過去幾年如游牧般策展的地理區位和個別所在的土地使用分區圖,即使以2020相對最不受噪音控管影響的南港白晝之夜場址為例,市民大道八段北側緊臨台北流行音樂中心的「商業區」,同樣是大樓住宅建案「世界明珠」。(在當年活動時已可見建案起重機已正將建築量體拔地而起,甚至也就地運用了工地起重機,製作響應白晝的「大型燈光地景作品」。)

或是我們再回顧2019年在大直美麗華商業區為輻散地的場址,我在當年也寫過一篇〈僧多粥少的「白晝之夜」四代目,投射出怎樣的都市規劃和觀演全面失衡關係?〉,看見當年稍早頗讓人爭議都市計畫失調混亂的「大彎北段商業宅」問題。大彎北段商業宅,因為變更地目為住宅區,在炒房風氣甚囂塵上的年代,興建高級住宅大樓可以取得更好的土地轉換價值。再對照前述多起商業區的新興住宅案例,這種「假商業區真住宅區」的都市計畫問題,正說明了台灣整體為了土地價值翻新極大化,我們幾乎找不到任何在都會區方圓200公尺內不會有住宅區、適合用來跨夜舉辦白晝之夜的場地。

原先就在舊城區策展的前三屆所在:2016年白晝之夜於北門和國立台灣博物館、2017年於國立台灣大學公館街區、中山北路一至三段街區,住商混合的現象自然不在話下(也構成了台北市文化治理習慣將錯就錯形塑的「生活機能便利美學」和「巷弄文化」)。若就白晝之夜具有開放城市空間權力的核心使命,連動更多非官方公家場地的企業空間和區域商號,2018年中山北路街區的區位策展概念,反而是稍微接近這種「開放城市」精神的一年,但也可惜在動員的節目場地規模大小過於懸殊——公有公園場地舉辦大型活動,民間企業商城場域則無法吸納大型活動引流而來觀看的人流,以致引來民怨。

延伸閱讀|2018台北「白晝之夜」評論——暗夜中等待天光

2016北門台博館白晝街區的土地使用分區圖。(圖片來源:台北市政府都發局土地使用分析查詢系統
2017客家園區-台電大樓-台大白晝街區的土地使用分區圖。(圖片來源:台北市政府都發局土地使用分析查詢系統
2018白晝中山街區的土地使用分區圖。(圖片來源:台北市政府都發局土地使用分析查詢系統

大直重劃區的區位策展問題,則在於吸納較多觀看人數的公園場區多為裝置藝術作品,件數較為零星,而動態活動辦在商場內,雖可降低部分噪音問題,但同樣也面臨觀演服務有限的空間動線,以致於被譏為「百貨之夜」。作為台北市少數分區使用上真正遵照商業區使用的內湖科技園區,僅以少數「大內藝術區」畫廊成員在上半夜點綴參與白晝之夜的連動,未能有效打開內科特區的城市空間,相當可惜。

面臨「處處皆住宅,聲聲皆噪音」的台北都會區,台北市商業區的分散多元中心,雖然帶給白晝之夜區位轉移策展的特性,但有限的公家機關場地,終究無法吐納足夠具備城市空間策展的景觀特性。過往幾年的白晝或藝術節,也有不少次號召「戴著耳機參與」的Silent Disco或是如2017年台北藝術節由里米紀錄劇團《遙感城市》帶起小劇場界一波聲音創作的風潮,但從參與回饋度來看,這些戴耳機參加的公眾活動雖然不受噪音限制得以穿梭,然而剝奪了裸耳的體感(如同這三年因為COVID-19被剝奪的裸口鼻體感)畢竟無法作為「藝文一夜情」的主流感知方法,可以想見的是,在都市規畫持續受到炒房熱及「住商混亂」現象,白晝之夜要令人感受到真正被打開、藝術文化進入貧乏的台北夜生活,還有遙遠漫長的道路亟待被解決。

(責任編輯|陳思宇)

吳牧青( 106篇 )

藝術新媒體「典藏ARTouch」特約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