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時代的宮廷祭典：年節中的「甄嬛馬拉松」現象學
當農曆新年的鐘聲將近，那道「紫禁城大門」伴隨著〈紅顏劫〉的「斬斷情絲新猶亂，千頭萬緒仍糾纏」緩緩打開，宣告著《後宮甄嬛傳》的歲朝馬拉松正式揭幕。《後宮甄嬛傳》於農曆新年而言，如同瑪麗亞．凱莉（Mariah Carey）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之於聖誕節。
論及過年時節的「甄嬛馬拉松」現象，其源頭可追溯至2021年，新冠疫情期間，防疫政策限制了民眾的社交與出行，許多人在年假期間選擇「宅」在家中，而電視台迅速嗅察到這股收視與陪伴需求，遂於2022年農曆春節順勢推出經典戲劇的Youtube「馬拉松式直播」。不同於單集影片不限時間的播放，直播串流媒體平台的完整功能，使得觀眾得以透過即時聊天室，與成千上萬名共賞直播的網友共同談論節目。這種跨越地緣空間的「共時性」，讓觀影不再是個人的消遣，而演變成一種數位時代的集體觀影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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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才是果郡王？仍眾說紛紜的《虢國夫人遊春圖》
而《後宮甄嬛傳》之所以歷久不衰，其中對於佈景細膩的考究，亦是功不可沒，影劇中出現不少名家書畫。例如：在第27集中，雍正皇帝與果郡王允禮共同賞閱並讚嘆的作品，是極具代表性的張萱《虢國夫人遊春圖》。這件作品現存於遼寧省博物館，為北宋時期的摹本，相傳原作已佚。畫中所描繪的主角虢國夫人楊氏，是唐玄宗寵妃楊玉環的三姊。隨著楊貴妃的受寵，楊家三姊妹皆獲封「皇姨」，賜予宅第並頻繁出入宮掖，其勢傾朝野。其中又以虢國夫人榮寵最盛，這幅畫作描繪的是天寶11年（西元752年）三月初三，虢國夫人及其眷從盛裝出遊的情景。雖然主題是「遊春」，但畫面背景卻不落半點墨痕，沒有青草綠木或歸燕鮮花，畫家僅以濕筆點出斑斑草色來突出人物，營造出一種空潆之感。傳說虢國夫人喜愛騎馬，《明皇雜錄》中曾提到：「虢國每入禁中，常乘驄馬，使小黃門御。紫驄之俊健，黃門之端秀，皆冠絕一時。」
畫中一行八騎九人（包括一小女孩）揮鞭策馬，人物神態從容，乘騎步伐輕鬆自如。關於畫面中究竟哪一位才是虢國夫人，至今仍存有歧見。最前方的首騎者男子與最後方懷抱幼女的婦人，其坐騎的鬃毛被修剪成特殊的「三辮式堞垛狀」，這被稱為「三鬃馬」或「三花馬」。根據《唐六典》卷11記載，外牧進貢的良馬會印上「三花」印記，足見能騎乘的人地位極為尊貴。因此也能推斷虢國夫人可能是這兩者之一。並且，當時貴族女子有身著男裝騎馬出行的風尚，而且虢國夫人也在詩作中，被張祜〈集靈臺．其二〉描繪為自恃美豔且輕挑，不顧禮數地不施脂粉：「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峨眉朝至尊。」亦是有可能著男裝，並且豪放不羈地騎行於隊伍最前端。然而。究竟哪一位才是虢國夫人？至今依舊眾說紛紜。
而在劇中初見甄嬛時自稱「果郡王」的雍正皇帝，也讓甄嬛無法判斷究誰才是真正的「果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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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雁是忠貞之鳥」，崔白《秋浦蓉賓 軸》的關鍵轉折
另外，第64集中，甄嬛之妹甄玉嬈臨摹的崔白《秋浦蓉賓 軸》，她以大雁為喻，向劇中的雍正皇帝表達了自己追求忠貞、拒絕入宮的心志。這件作品現藏於臺北故宮博物院，而繪製者崔白，字子西，濠梁（今安徽鳳陽東）人，是北宋花鳥畫脫離「黃家富貴」的關鍵人物。崔白之前，宮廷花鳥畫受黃筌、黃居寀父子的影響，講究工整、富麗而濃豔。崔白則重視對自然的實地觀察，擅長描繪山水、花木、鳥獸，野逸自然，推動了花鳥畫的發展。在劇中，也讓甄玉嬈跳脫入宮，而進入到另一種故事結局的轉折。
隨後在劇情中，甄玉嬈思慕的慎貝勒允禧，在她獲得雍正皇帝賞賜的《秋浦蓉賓 軸》後，對這件作品展開評價，劇情中側面描繪這位王爺的藝術造詣。然而其歷史原型人物為康熙帝的第21子愛新覺羅．允禧（原名為胤禧，後避雍正皇帝之名愛新覺羅．胤禛之名諱而改），本身也是熱衷詩文與字畫。允禧自號「紫瓊道人」或「紫瓊崖道人」，《清史稿》卷220對他的評價極高，稱其：「允禧詩清秀，尤工畫，遠希董源，近接文徵明」。這表明他的藝術取向更接近於南方文人畫，而非宮廷院體。他與當時的書畫大家鄭板橋（鄭燮）往來頻繁，曾為鄭板橋的《板橋詩鈔》作題詞，展現了宗室與文人畫家之間深厚的友誼。而臺北故宮博物院亦藏有其多件書畫作品。
嬪妃宮中的各式大家書畫
除了劇情中明確指出的字畫之外，各後宮嬪妃的宮中，亦有不同大家的字畫點綴。例如：安陵容的景春殿房中所擺放的，便是「雍正十二月行樂圖」中的〈三月賞桃〉。這組作品原為清宮舊藏，共有12幅，表現雍正皇帝日常生活之景象，例如：「正月觀燈」、「二月踏青」、「三月賞桃」、「四月流觴」等內容。畫面以山水樓閣為主，既有中式傳統的園林建築，亦帶有西洋風格的亭台樓閣，或兩者兼具者。有趣的是，「雍正十二月行樂圖」與過去清代宮廷的「月令圖」有所不同，並非描繪滿族傳統的歲時活動，而是漢人的文人活動。
甄嬛碎玉軒中所放的則是，元代文人畫家李士行的《竹石圖》。而祺貴人瓜爾佳．文鳶房中則是懸掛呂紀的《秋鷺芙蓉圖》，呂紀是明代弘治年間極具影響力的宮廷畫家，官至錦衣衛指揮使。在明代，進宮畫家常被授予「待詔」、「中書」等職，而宣德以後，亦有畫家被授以「錦衣衛」武職。呂紀的作品以「妍麗沉穩、富麗堂皇」著稱。他繼承了南宋院體的傳統，同時融入了邊景昭的精密工筆與林良的水墨寫意。在《秋鷺芙蓉圖》中，翠柳與芙蓉相映襯，白鷺顧盼有神。此外，學者黃立芸在《越境的花鳥：呂紀與十五、十六世紀東亞的四季花鳥圖》中精闢地指出，呂紀的作品不僅影響了中國明清兩代，更在整個東亞地區形成了深遠的影響。呂紀的書畫透過跨文化的傳播，在室町時代的日本產生了強烈迴響，其「四季花鳥」的構圖意涵在異國情境下發生了轉化，成為承載權力與文化憧憬的「唐物」。
值得一提得是，呂紀在藝術史上的一個核心貢獻是其對禽鳥之「型」（かた）的確立與傳播。黃立芸透過對其作品的研究，發現呂紀畫作對於禽鳥圖像結構具有高度的傳承性，推斷甚至影響了日本雪舟（Sesshu）與狩野元信（Kano Motonobu）的創作。這種「型」的概念，將中、日、韓三地的繪畫史串連在一起，賦予了呂紀在東亞繪畫史上嶄新的歷史地位。
在雍正皇帝的寢宮養心殿中，懸掛著袁江的《梁園飛雪圖》（左）與元代大家曹知白的《雪山圖》（右）。元代文人畫家曹知白。曹知白出身華亭（今上海），字又玄，號雲西，曾任崑山教諭。早年受趙孟頫影響，後深得北宋郭熙法度。另一位則是清代山水畫家袁江，字文濤，晚號岫泉，出身江蘇揚州。早年師法仇英，作為一名職業畫家活躍於民間，中年則大量臨摹宋代繪畫提升技巧，並在雍正年間受召進入宮廷供奉。袁江被後世公推為清代「界畫」第一人，作為「袁氏畫派」的代表，其青綠山水界畫風格極致。。
而甄嬛以鈕祜祿．甄嬛回宮後，居住在永壽宮臥房中，所掛的是明代畫家戴進的《深堂詩意圖》。這件作品現藏於遼寧故宮博物院，是戴進晚年的絹本墨筆傑作。據《畫史會要》卷四記載，戴進早年為金銀首飾工匠，後轉習繪畫，曾進宮侍奉後因遭嫉妒而被斥退，寓居京城十餘年後晚年回鄉以賣畫為生。戴進畫風「勁挺方硬」，吸取了馬遠、夏圭的院體傳統，同時兼具李成、郭熙的蒼潤，被何良俊譽之為「院體中第一手」。戴進的繪畫追隨者甚眾，因其為浙江人，因此被稱之為「浙江畫派」為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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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甄嬛傳》自2011年播出至今橫跨15年，除了網路上流竄的各式迷因梗圖、衍生的圖文故事影像，甚至是以AI再造新的影像片段，例如最近熱門的「性轉版本」，使得這部影視歷久不衰，始終深植人心。行文至此，第一輪「甄嬛馬拉松」即將結束，而第二輪馬拉松又將開始。我們也在這一遍遍的《後宮甄嬛傳》中，細數自己度過的年歲，那道「紫禁城大門」始終會在每一個新年之際緩緩敞開，讓集體以另一種形式共度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