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大都會博物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於1902年購藏第一幅中國繪畫，往後百年間館方持續增添兩千餘件作品，建構起西方文博機構裡最全面的中國書畫收藏。其館藏品範疇涵蓋千年的藝術創作，囊括多種流派、技法和風格，成為海外中國藝術史研究的重要資源。本次展覽「中國書畫藏品選粹（Chinese Painting and Calligraphy: Selections from the Collection）」特地擇優相關佳作，以時序發展進行陳列，當中不乏舊藏名物及新入精品，下文便介紹主要展件以饗讀者。
北宋 米芾〈草書吳江舟中詩〉卷
本件作品（圖1）大約書寫於1095年，是北宋書法大師米芾（1051－1107）在吳江舟中應友人朱邦彥之請，而即興書寫的五言古詩，十足體現創作者的個性與情感。其通篇行中雜草，書風既痛快淋漓，又兼清古從容。米芾在此以懸臂為力，不追求字形完美，任由筆觸自由奔放。尤其某些字體的變形扭曲，更顯出豐富的表現勁道。誠如蘇軾（1036－1101）所言，他把米芾書法比喻為「風檣陣馬，沉著痛快。」此卷曾舊藏於顧洛阜（John M. Crawford Jr.，1913－1988）之處。在1950年代，當他開始收藏中國書法時，大多數的西方人尚未了解箇中精華，但如今這些作品已被視為稀世珍寶。
北宋 佚名〈倣范寬山水圖〉軸
這幅具有北宋范寬風格的山水畫（圖2），一度曾被認為是明人之作，但根據館方研究指出，其創作年代可追溯至12世紀早期。圖中山巒江河構圖略分為三：前景有船夫舟楫於樹木蔥鬱的山崖下活動；中景之處可見僧侶旅人正攜杖徒步前往谷中寺廟；遠景則為山體巨石層層堆疊巍峨聳立。而且彼此間煙雲繚繞為隔，物象若隱若現，布局恢弘嚴謹，筆法生動細膩。畫家使用不同墨色的筆觸交融暈染，並於棱角分明的岩石上施加雨點皴，還有山峰上茂密的灌木樹叢，這些創作的典型元素，都可見到范寬畫風餘韻。
北宋／金 傳黃宗道或舊傳李贊華〈獵鹿圖〉卷
畫中（圖3）獵人跨騎棕色駿馬，右手勾持鞭子，左手握緊弓箭，準備再次射擊前方的奔逃獵物。尤其馬匹奔騰而起，四肢肌肉虯結，展現出快速追逐中的動感張力。根據畫後題跋內容，1352年元畫家朱德潤（1294－1365）首次把此作歸於東丹王李贊華（899－936）名下。李氏即耶律倍，契丹人，為遼太祖長子，專擅圖繪人物鞍馬，而李贊華之姓名則為後唐明宗（867－933）所賜。近年來學者依據繪畫風格以及對射獵主題的心理與社會分析，初步表明其創作年代應為12世紀早期，或許是受到北宋徽宗朝（1100－1126）著名番馬畫家黃宗道的影響。
南宋 佚名〈明皇幸蜀圖〉軸
唐天寶十四年（755）爆發安史之亂，楊貴妃（719－756）牽連其中，唐玄宗（685－762）被迫逃亡，一行人遂離開京城西安，前往蜀地避難。之後皇帝遭遇叛軍圍堵，眾人要求處死貴妃，玄宗雖不情願，但最終還是答應。這幅畫作（圖4）描繪處死貴妃後，皇帝與隨從神情哀傷肅穆的場景。圖中那匹無人騎乘的白馬，應為貴妃死前的坐騎。身著紅衣的玄宗則在後頭馬匹上回頭張望，似乎還對被埋葬於馬嵬驛的愛妃念念不忘。雖然畫中人物與服飾屬於唐代風格，但精細描繪的體感形態和朦朧氛圍，顯示該繪製年代約為12世紀中期。
南宋 楊皇后（楊妹子）〈楷書薄薄殘妝七絕〉團扇
楊皇后（1162－1232），閨名楊妹子，是南宋寧宗（1168－1224）的第二任皇后。雖然出身微寒，但多才多藝，精通詩歌書畫，亦常為皇帝代筆題寫。她的書風嚴謹娟秀，嫵媚多姿，詩句曾出現在馬遠（約1160－1225）和馬麟（約1180－1256後）等宮廷畫師的多幅畫作上。這首四行詩文（圖5）應作於13世紀早期，可能是一幅題詠海棠花卉扇畫的配詩，內容揭示了宮廷女子的懷春心情與及時行樂的豁達態度。其文寫道：「薄薄殘粧淡淡香，眼前猶得玩春光；公言一歲輕榮悴，肯厭繁華惜醉鄉。」
南宋 傳陳居中〈胡騎春獵圖〉團扇
關於陳居中（活躍於約1200－1230）的生平事蹟，在宋元史料中記載甚少，只知他曾任南宋寧宗嘉泰年間（1201－1204）畫院待詔，擅繪番族人馬題材。元代畫家柯九思（1290－1343）亦推許陳氏之作，不亞於前輩蕃馬畫名師黃宗道。本幅繪畫（圖6）風格可追溯至陳居中的創作時期或稍晚一些，大致為13世紀早期。畫面中一群邊塞遊牧胡騎，在廣闊無際的草原地上，或仰頭注視，或策馬奔馳，一場緊張刺激的圍獵競賽即將展開。畫家在此忠實地描繪契丹人的髮型、服飾和鞍具等物象，展現其技藝高超與形象傳神的筆法能力。
南宋／元 佚名〈六馬圖〉卷
本件作品可分為前後兩部分，由於紙張、顏料和筆墨風格上的差異，清楚地表明兩者出自不同畫家之手，並創作於不同時期。此處展示的是畫作前段（圖7），三位邊塞民族人士正在樹下交談，服裝配件皆具契丹特色。三匹雄壯駿馬則站立在側，姿勢形態各異。通篇物態輪廓描繪精細，坡石樹木的表現也頗為粗放有力。館方研究員認為畫中地貌的明暗處理以及人物線條的勾勒運用，都與當時遼朝（907－1125）統治下11至12世紀中原北方的壁畫風格極為相似，可視為是13世紀之作。
元 趙蒼雲〈劉晨阮肇入天台山圖〉卷
繪製於元代的這件白描畫卷（圖8），人物工緻，別有姿韻，意境蕭散，神趣閒逸，內容講述漢代劉晨與阮肇入天臺山的仙話軼事。據說他們在仙境中度過彷彿半年之久後返回故鄉，卻發現親朋友人皆早已逝去，只剩下他們孤身寡人。這種失去世外桃源與人間家園的遭遇，反映了宋朝滅亡後，許多中土人士所感受到的迷茫和疏離。關於作者趙蒼雲（活躍於13世紀晚期至14世紀早期）的生平所知不多，根據畫後題跋顯示，其為宋朝皇室趙氏後人，常年隱居山林，終身未娶，亦無擔任官職，相關作品存留稀少。
元 鄧宇〈竹石圖〉軸
鄧宇（約1330－1378後），元末道教畫師，幼習道法，後師事全真道士。1360年成為浙江溫州道觀住持，1371年跟隨第42代天師張正常（1335－1377）前往南京，並多次施展祈雨神蹟。本件竹石作品（圖9）是鄧宇追隨前輩大師趙孟頫（1254－1322）的筆墨風格而加以創作，時間大約在1360至1367年左右，展現他對文人書畫美學的熟稔與偏好。該竹葉以隸為法，竹桿用篆立意，岩石則施加墨色交錯描繪。圖上題有詩句三首，當中劉仁本（1367年卒）之詩：「江南煙雨後，直節故人稀；秋滿瀟湘岸，雲深翡翠衣」，傳遞了畫作的詩意調性。
明 佚名〈四時山水圖〉卷
這幅屬於15世紀畫作的主題是四季更迭之山川風光。此段景物為春季部分（圖10），畫卷開頭描繪嶙峋峻峭的山峰和雲霧繚繞的山谷，其間泛著嫩芽的樹木代表著初春來臨，湍急山澗溪流則是早春融雪的結果。整體墨色渲染濃淡合宜，流露清幽古雅的意境。這件山水畫融合宋代李郭畫派的構圖元素和筆法，體現明初宮廷傳統對於前代繪畫意趣的復興。此類筆墨特徵在14世紀由唐棣（約1296－1364）等藝術家傳承下來，並在15世紀初由戴進（1388－1462）及李在（1400－1487）等人重新發揚光大。
明 戴進〈雪歸圖〉軸
畫面中一名衣著簡樸的孤寂男子，形單影隻地在凜冽寒風中瑟瑟發抖，他用袖子遮住臉頰，匆匆地走向在枯枝樹木和積雪竹林後的茅屋住所─這或許正是畫家自己的住家畫室（圖11）。此圖年代大約訂為1455年，繪者戴進為浙江錢塘（今杭州）人，曾入宮廷供職，後不得重用而悵然歸鄉。他以南宋宮廷院體風格為基礎，融合各家之長，確立浙派山水的基本風範。本畫中快速、流暢且略帶草書的筆法是戴進後期作品的標誌特徵，創造出一種充滿動感和活力的獨特格調，對後來浙派繪畫產生深遠效應。
明 呂紀〈秋景花鳥圖〉軸
呂紀（活躍於15世紀晚期）畫藝初學邊文進（約1354－1428），後專研唐宋諸名家筆，以花鳥畫著稱。弘治年間（1488－1505）被徵召入仁智殿，為錦衣衛指揮使。此圖繪秋高氣爽之時，群鴨浮游溪間，白鷺展翅飛翔，上下相與呼應，構成生動且富有動態美的畫面，為15世紀晚期作品（圖12）。若細觀可見畫花鳥之線條勻稱、流暢卻不至硬挺，畫樹石則富有起落變化，偶現不相連貫之用筆。呂紀所取題材多含有富貴寓意，形式上也追求華麗細膩的審美趣味，鮮明地展示貴族藝術特色，其畫風在明代宮廷花鳥畫中影響甚大。
明 陳子和〈古木酒仙圖〉軸
陳子和（活躍於16世紀早期），號酒仙，福建浦城（一說建安）人，初為塑工後改習畫，擅長水墨人物、寫意鳥禽及樹石山水，藝術風格可歸於浙派。本畫（圖13）成於16世紀早期，描繪一位高士袒胸露腹並醉眠樹下的場景。該人物勾線簡潔流暢，神態栩栩如生，透露一絲幽默感又略帶豪爽意味，令人印象深刻。背景古木枝幹縱橫交錯，垂藤掛蔓的添飾布置，豐富了構圖層次。另外畫面空間和緊湊布局以強烈對角線構成，增強主角戲劇性的焦點，大膽筆觸與近觀視點形成鮮明特色。全圖筆墨放縱快意，體現浙派繪畫風貌。
明 藍瑛〈紅友圖〉軸
與戴進同為錢塘人的藍瑛（1585－1664），善畫山水、人物、花鳥，蘭石尤絕。本幅作品成於17世紀，石體外觀起伏頓挫，迂迴峭折，陰陽正背，變化多端。內部玲瓏多孔，左右上下，輾轉相通，極為醒目。自唐代以來，形狀特殊的奇石─被視為微型山水─就一直受到鑑賞者和收藏家的關注。這幅名為「紅友」的石頭像（圖14），彷如遺世獨立般地出現眼前，其周圍空無一物，使觀者可以自由想像它所處的環境。畫意應出自寫生之舉，但又隱藏著保持清醒獨立，不隨波逐流，不受世俗羈絆的象徵意義。
清 蔡嘉〈龝林感舊圖〉卷
出身鎮江，後客居揚州的蔡嘉（1686－1779），年少即有聲名，尤善山水花卉。本幅畫卷（圖15）為其晚年之作，是1776年時為友人紀昀（紀曉嵐，1724－1805）所繪。蔡嘉在此明顯地追尋沈周（1427－1509）風格，通篇筆墨蒼勁有力，畫面布局緊湊朗潤。尤其他使用大量淺藍色來描繪遠山、河岸與樹叢，讓觀眾更能感受到秋風送爽的情調與天高氣青的氛圍。畫幅後所附題跋的數名人士，包括戴均元(1746－1840)、錢大昕（1728－1804）、孔繼涑（1726－1791）、陳希曾（1766－1816）、屠倬（1781－1828）等人，皆為一時名流俊傑，藉此共同緬懷往日時光與交遊情誼。
清 朱昂之〈雲峰初旭〉軸
活躍於19世紀上半葉蘇州藝壇的朱昂之（1764－1841後），以擅長效法眾多古代畫家風格而聞名。此畫（圖16）作於1822年，朱氏於自題中說明他意圖追索宋代12世紀畫家趙伯駒著名的青綠山水特徵。但畫家在此卻淡化趙氏的濃重色彩，並在鬱蔥山峰中融入了赭色，營造出一種溫暖光暈與柔和色調，彷彿清晨陽光灑在蒼翠坡巒之上。朱昂之的創作不僅遵循古典傳統，也彰顯當時江南畫壇對於吳派文人繪畫的重新認識與詮釋，力圖在精細筆墨中追求一種雅致復古的意境。
清 改琦〈綠珠小像圖〉軸
本幅作品（圖17）完成於1823年，是出自著名人物畫家改琦（1773－1828）之手。畫中女子為綠珠，據稱她美豔絕倫，尤善歌舞吹笛。西晉大臣石崇（249－300）曾以十斛珠購之，而成為其寵愛姬妾。後來另一大臣孫秀求之不得，遂懷恨在心，藉機假詔逮捕石崇，綠珠為了阻止陰謀而自盡。她這種戲劇性的自我犧牲使之成為忠誠榜樣─不僅是對丈夫的忠誠，更是對正義的忠誠─於是綠珠故事便在藝術和文學裡廣為傳頌。畫面中改琦把綠珠描繪成一位優雅女子，同時亦透過她的眼神與面容，傳遞出生命悲劇的沉重抉擇。
清 虛谷〈三友圖〉卷
作為晚清海上畫派名家的虛谷（1823－1896），於1894年間繪製這幅手卷（圖18），畫中三隻松鼠正在交錯纏繞的松樹、竹枝和梅花間嬉戲。合稱為「歲寒三友」的松、竹、梅，象徵它們在嚴酷環境中頑強生存的崇高品格。而松鼠棲息在每株植物上，彼此相互呼應。畫家運用乾筆淡彩，生動地描寫出松鼠蓬鬆濃密的尾毛，特別是牠們的靈活大眼與細長瞳孔，展現對於周遭環境的警覺敏銳。虛谷身處於高度商業化的上海藝壇，或許意在描繪當時都會生活的快速節奏，同時也表達了與圈內好友的友誼。
新入乾隆朝版畫
日前館方從收藏家馮德保（Christer von der Burg）之處，購藏了一批百餘件珍貴的彩色蘇州版畫，在這次展覽中也首次呈現於觀眾面前。這些作品大多屬於一種流行於乾隆朝18世紀的大幅單張版畫，畫家、版工和印刷師傅在以往發展的基礎上，以更大的尺寸、新興主題以及線性透視等視覺技法，創造出別具風味的觀看體驗，為這一藝術形式注入了全新活力。儘管這些版畫在當時產量豐富，常用於特殊時節與場合，但往往只使用一次後便被遺棄，如今已存世不多。
此回展品中的畫題與內容，包括小說和戲劇場景以及吉祥圖飾。例如種墨齋印刷的〈琵琶記後序〉（圖19），描繪書生蔡伯喈與髮妻趙五娘在京破鏡重圓的愛情故事，最後以忠孝兩全的團圓結局告終。另一出自仁和軒印刷的〈西廂圖〉（圖20），則以熱門流傳《西廂記》中「潰圍請救」為主題，述說孫飛虎率兵包圍普救寺強搶崔鶯鶯，寺內陷入危機，張生君瑞為救鶯鶯與眾人，突破重圍前往白馬將軍處求救的緊張情節。最後還有一幅〈早生貴子圖〉（圖21），其蘊含文字語言和視覺雙關，如棗樹和童子象徵早生貴子，是對新婚夫婦的美好祝福。
中國書畫藏品選粹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即日起－2026/5/10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3期〈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中國書畫藏品選粹」展覽〉，作者：林逸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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