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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中國藝術中的花鳥集錦」展覽

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中國藝術中的花鳥集錦」展覽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Presents “A Myriad of Flowers and Birds in Chinese Art”

花鳥畫自唐代時已成為獨立畫科,宋代應物象形的寫生意識與元代文人畫觀念的興起,亦相繼造就畫作的多樣風貌。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Cleveland Museum of Art)現時舉辦的展覽「中國藝術中的花鳥集錦(A Myriad of Flowers and Birds in Chinese Art)」,展示20餘件來自館方及私人收藏的繪畫、陶瓷和織品,力圖呈現明清花鳥藝術承先啟後及繁榮興盛的特點與造詣。

對古代藝術家而言,自然界是重要的靈感來源。傳統花鳥畫內容通常涵蓋植物與動物,例如花草、樹木、昆蟲和飛禽,甚至包括世間不存在的鳳凰等幽禽異獸,創作者多以理想情懷來展現天地生物之美。花鳥畫不僅因貼近人們的日常生活與其實用裝飾而廣受歡迎,並且圖案本身還蘊含豐富的象徵寓興,有時甚至構成字謎─一種視覺和聽覺上的雙關─以表達己身託物言志或對收受人的美好祝願,具有深度的人文意涵。花鳥畫自唐代時已成為獨立畫科,宋代應物象形的寫生意識與元代文人畫觀念的興起,亦相繼造就畫作的多樣風貌。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Cleveland Museum of Art)現時舉辦的展覽「中國藝術中的花鳥集錦(A Myriad of Flowers and Birds in Chinese Art)」,展示20餘件來自館方及私人收藏的繪畫、陶瓷和織品,力圖呈現明清花鳥藝術承先啟後及繁榮興盛的特點與造詣。

圖1 明15世紀初期 林良〈春林群鳥圖〉,絹本水墨,274×126公分,私人收藏,圖/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

明代花鳥畫名家眾多,在備受矚目的前輩裡,不得不提及林良(1416-1480)與呂紀(1430-1514)。林良,字以善,廣東南海人。明英宗天順年間(1457-1464)薦為錦衣百戶,並供奉內廷。他善繪花果翎毛,流傳作品中有工謹設色和水墨粗放兩種風格。在工筆方面,受到邊文進(約1354-1428)影響甚大,強調精巧清麗。而另一寫意面貌則最負盛名,繼承南宋院體之放縱簡括筆法,著重清淡有致。完成於約15世紀初期的〈春林群鳥圖〉(圖1),是林良所繪一組四季花鳥畫軸之一。圖中描繪春日景象,喜鵲和八哥棲息聚集枝頭,或立,或望,或鳴,或鬧,尤其各自翎毛呈現出不同墨色變化與層次調性。樹木與山石則用筆速疾,線條筆觸飽滿有力。畫家在此透過遒勁飛動的筆法與靈活墨色,傳達山林禽鳥的盎然活力,凸顯富有表現力的創意、動感構圖以及對春之生意禮讚和吉慶願望。

圖2 明15世紀初期 林良〈枯木寒鴉圖〉,絹本水墨,274×126公分,私人收藏,圖/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

至於另一幅畫作〈枯木寒鴉圖〉(圖2),林良描繪了鴉群棲息在白雪皚皚的枝頭上,背景是淡墨渲染的天空。畫家純用落墨,用筆粗簡,僅在鳥禽的頭頸和尾羽處多作變化,充分發揮墨分五色的鮮明層次感,使單純的水墨也能產生出變化多端的生動效果。襯以灰暗暮色與枯枝寒林,愈增添冬季清雅野逸的意趣。作者以直率筆觸塑造物象,筆墨雖簡練但形態確切,體現畫家敏銳的觀察力和成熟的運筆技法。明代姜紹書(約1680年卒)所著《無聲詩史》中曾讚其畫藝曰:「畫著色花果翎毛,極其精巧,取水墨為煙波出沒鳧雁嚵唼容與之態,頗見清遠。運筆猶上,有類草書,能令觀者動容。」後世認為林良開拓寫意花鳥一派,在明代宮廷畫壇裡極富聲望,是院體風格的代表人物。

圖3 明 15世紀晚期至16世紀早期呂紀〈冬景雙兔圖〉,絹本水墨設色,254.6×113公分,私人收藏,圖/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

而在呂紀方面,其字廷振,號樂愚,一作樂漁,浙江鄞縣人。花鳥初學邊文進,後續廣摹唐宋名家,藝事遂益能精進。明孝宗弘治朝(1488-1505)與林良同值仁智殿,任錦衣衛指揮使。本次展出的〈冬景雙兔圖〉(圖3),約繪製於15世紀晚期至16世紀早期。在這幅冬日場景中,兩隻兔子於盛開的紅山茶、園林石和翠綠竹下不期而遇。灰兔抬起前爪,豎起雙耳並回頭張望,白兔則低伏身子,藏於石後且端視前方。一個尋覓,一個隱匿,彷彿兩者玩起了捉迷藏般。畫家以精湛筆法、韻律構圖和大膽賦彩,活靈活現地描繪自然界的霎那瞬間。呂紀的花鳥題材之作,內容多寓吉祥富貴,形式上追求富麗華美的審美意趣,風格鮮明地強調宮廷藝術品味。尤其他善於結合工筆與寫意,通過對比、陪襯,有力地突出主角對象,其畫風在明代宮廷花鳥畫中獨樹一幟。

圖4 清 蔣廷錫1726年作〈百果圖〉卷,紙本水墨設色,37.1×1115.1公分,私人收藏,圖/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

除了明畫,場中也展示多件清代名品,彰顯當朝花鳥圖繪的豐富面貌與成就。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蔣廷錫(1669-1732)〈百果圖〉(圖4)。蔣氏字揚孫,號西谷,又號南沙,江蘇常熟人,是清代康熙至雍正時期的學者兼詩人,曾官至文華殿大學士。他擅畫花卉草蟲,能鮮活地捕捉住自然趣韻。本幅長卷完成於1726年,描繪各種時令事物如花卉、水果、蔬菜、魚鮮和盆栽,旨在表達對豐收繁榮的美好祝願。畫中某些段落的物象組合蘊含著吉祥寓意,例如西瓜和葡萄象徵多子多福。這件作品延續過往的雜畫傳統,把日常事物以連續且富有意蘊的方式呈現出來。此外,本卷並非畫家專為帝王所繪的奉製之物,而是屬於個人晚期作品。通篇筆觸柔和細膩,畫風樸實無華,流露作者更為私密性的創作動機。一如自寫題跋所云:「此圖色墨相錯,覺天真爛漫之趣,拂拂從十指間流出,雅自珍愛,留之以貽賞音者可乎。」

接下來還有一套沈銓(1682-1762)的《花卉翎毛草蟲圖冊》,也值得細加品味。沈氏字衡之、衡齋,號南蘋,一作南評,亦號石耕,浙江吳興(今湖州)人,一作德清人。工花鳥走獸,畫風追溯宋明兩朝院體,以精細妍麗為人所知。雍正九年(1731)應聘前往日本長崎,僑居三年。期間畫藝受到日人追捧,於是門下學習者眾,逐漸形成「南蘋派」畫風,對江戶藝壇影響深遠,曾被東瀛美術名家圓山應舉(1733-1795)譽為「舶來畫家第一」。儘管與清宮畫師一樣,沈銓對西洋技法的光影變化與空間深度亦感興趣,但在本次展品中,可發現畫家於形式表現上更顯優雅,強調秀美輕盈的色彩張力,畫面構圖經常以對角線展開,企圖在開放收合的空間內,營造出視覺節奏和韻律。此套冊頁完成於1738年,每一開都描繪不同的花鳥昆蟲組合,蘊含不同的吉祥圖語與自然情態。

圖5 清 沈銓1738年作〈花卉翎毛草蟲圖冊.綬帶荔枝〉,紙本水墨設色,34.3×46公分,私人收藏,圖/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

舉例來說,第三開〈綬帶荔枝〉(圖5)描繪一隻白羽綬帶正回首棲息枝頭上,點綴頭頂及翎毛的鮮藍毛色,顯得富麗堂皇且貴氣十足。一旁結實累累的荔枝,紅潤飽滿多汁的模樣,引人垂涎欲滴。因為綬帶本為官員飾物,所以此同名鳥便寓意「加官進爵」,加上「綬」與「壽」同音,故蘊藏福壽雙全之意。此外「荔」與「利」諧音,亦代表好運和財富。

圖6 清 沈銓1738年作〈花卉翎毛草蟲圖冊.草蟲蜀葵〉,紙本水墨設色,34.3×46公分,私人收藏,圖/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

第四開〈草蟲蜀葵〉(圖6)圖寫螳螂爬行花枝上,蜜蜂採食藍菊間,鮮黃色的蜀葵花,或含苞待放,或燦爛盛開,表現出夏季自然萬物欣欣向榮的樣子。畫家使用柔和色調繪製花葉,濃淡變化控制得宜。草蟲外觀雖簡略勾畫,卻神態畢現。至於第五開〈雙鴨芙蓉〉(圖7),則顯示溪邊水草叢生,枝繁葉茂、生機勃勃的樣貌。另有雙鴨於水中昂首游行,姿態閑適,氣度雍容。其黃黑間雜的羽翼部分,點簇敷色精細逼真,足見畫家的筆墨功力。

圖7 清 沈銓1738年作〈花卉翎毛草蟲圖冊.雙鴨芙蓉〉,紙本水墨設色,34.3×46公分,私人收藏,圖/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
圖7 清 鄒一桂1742至1743年間〈百花圖〉,絹本水墨設色,37.1×341.9公分,私人收藏,圖/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

鄒一桂(1686-1772)的〈百花圖〉(圖8)完成於1742至1743年間,描繪四季花卉的千變萬化,包括起始的冬梅、山茶,到春日牡丹、夏荷,再至秋菊等等,整幅百花錦簇群芳爭豔,令人目不暇給。鄒氏字元褒,一字原褒,號小山,江蘇無錫人。雍正五年(1727)進士,官至禮部侍郎。善工筆花卉,分枝布葉有序,筆墨流暢自如,設色明淨古豔,曾撰寫首部以花鳥畫為主題專著的《小山畫譜》。在本畫中畫家運用細緻的觀察能力,巧妙地融合沒骨暈染及勾線敷色,無論在花瓣脈絡、枝葉形狀或剖析結構方面,都描畫地十分精準,體現清宮審美意趣對物象精緻性與自然寫實度的追求。鄒一桂曾為乾隆七年(1742)萬壽節畫過長卷〈百花圖〉,並各繫一詩合成百首呈獻,後又另繪一卷副本收藏自珍,即是本卷作品,展現宮廷詞臣畫家之繪畫技藝、詩歌交流與皇室應詔之間的密切互動。

圖9 清 華喦約1700至1756年間〈丹穴和鳴圖〉,紙本水墨,269.2×92.7公分,私人收藏,圖/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

若與上述作品相較,由華喦(1682-約1765)繪製的〈丹穴和鳴圖〉(圖9),則透露出不同的美學趣味。華氏字秋岳,號新羅山人,又號白沙道人、布衣生、離垢居士等,福建上杭人。其後流寓杭州與揚州等地,以賣畫鬻文為生。他不只擅畫人物山水,亦精花鳥草蟲走獸。尤重視寫生,構圖新穎,題材推陳出新,形象傳神自然。因其個性鮮明、風格別樹一幟,曾被冠上「揚州八怪」之名,對清中葉後的花鳥畫有所影響。本幅展品約成於1700至1756年間,描繪一對鳳凰棲息在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上。成對的鳳凰象徵婚姻美滿,而且站立於梧桐樹上,傳統上認為會帶來福氣,有著琴瑟和鳴之意,應是作為祝賀新婚的禮品。華喦在此以水墨為主,運用受書法啟發的筆法來描寫鳳凰與梧桐,他亦有意地把羽翼隱藏在樹葉之下,不遵循過往鳳凰棲梧的華麗炫目格套,巧妙地在民間世俗題材中,注入一股文人氣息。

圖10 清 康熙朝1662至1722年間〈過牆枝瑞果鳥紋盤〉一對,瓷胎釉上琺瑯彩,直徑20.7公分,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藏,圖/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

此回館方不僅列舉繪畫卷軸,也同時陳設數件精美陶瓷與織品,顯示花鳥圖像跨越媒材的殊異面貌。譬如康熙朝的一對〈過牆枝瑞果鳥紋盤〉(圖10),敞口,淺腹,弧壁,圈足。盤身造型巧雅,外施勻稱白釉,並彩繪果熟來禽圖案,底款書有「大清康熙年製」六字二行青花楷書款。盤中一隻綠翅紅嘴的雀鳥棲息果樹上,枝葉翠綠,紅果碩實,寓意吉祥豐收。本盤以鮮亮琺瑯彩,彰顯秀麗色調,且物象紋理線條勾勒流暢。此外,植物圖案延伸至盤沿外,構成所謂的「過牆花」。這種構圖始見於明成化年間(1465-1487),到了清代流傳甚廣,大多出現於盤碗之上。此款裝飾手法是把器表紋飾內外連接,構成畫面統一且具整體感的風格。現存康熙朝的此類器皿,大多有著相同紋案,表明其構圖遵循一定的標準化圖式。整體著重裝飾情趣,而非強調寫實氛圍,可能是為了節日慶典或饋贈禮品而由宮廷製造。

圖11 清 嘉慶朝1796至1820年間〈粉彩萬花錦紋瓶〉,瓷胎釉上彩與金料,高30.8公分,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藏,圖/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

還有一只嘉慶朝〈粉彩萬花錦紋瓶〉(圖11),直口微撇,圓唇,長頸,圓肩,圓腹,圈足。整體以粉彩描繪各種盛開花卉,枝蔓纏繞,色彩豔麗。口沿與足部處,則使用金彩繪製弦紋,提升全器的華貴典雅,底款書有「大清嘉慶年製」六字三行礬紅篆書款。這件花瓶全身飾以繁密牡丹、山茶、百合和蓮花等圖案。紅、白、紫、黃、藍等多色花瓣鋪滿瓶身,構成一幅綿延不絕的百花紋樣。每片花瓣都經過巧妙的明暗處理,營造出立體與層次效果。這種畫法稱為「萬花堆」,亦叫做「百花不露地」,是以繁密構圖把器物表面覆滿花卉紋飾,凸顯百花呈瑞之寓意。瓶口及足部還以金彩點綴,彷若金屬光澤,令人聯想到清宮中常見的銅胎畫琺瑯,進一步增添作品的雍容華貴,象徵皇家氣派與吉祥如意。根據清宮史料記載,此類紋樣的花瓶常用於日常賞花。在清末帳目紀錄中,類似器物亦被列為皇帝及妃嬪的專用品。

圖12 清中葉18世紀〈刺繡禽鳥圖〉,彩色絲線與綢緞,118.7×76.2公分,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藏,圖/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

最後介紹的一件18世紀〈刺繡禽鳥圖〉(圖12),是以細膩絲線繡製而成的珍稀佳作,呈現出細節豐富、色澤華麗的精美圖像。畫面中央有一對錦雞立於石上,以石、雞諧音「室上大吉」。左側一株巨松斜生而出,頂上有雄鷹、綬帶、燕子、喜鵲等眾鳥佇立,蘊藏著長壽歡樂的意義。樹下則出現寓意富貴圓滿的牡丹與高潔品德的白鶴,以及水邊代表清新和合的蓮荷和婚姻圓滿的鴛鴦。這群成雙成對的鳥兒,穿梭於繁花似錦的樹木、草卉、奇石和水生植物間,整個畫面充滿著和諧、繁榮和延年的吉祥表徵,具有濃厚的祝壽喜慶意涵。此幅作品的靈感應源自於呂紀的花鳥畫,注重象徵旨趣而非空間布局。憑藉其鮮豔色調、嚴謹針法和生機內涵,本件刺繡展現了清代織造技藝的精湛成就,品質足以媲美宮廷御製。

中國藝術中的花鳥集錦

美國克里夫蘭美術館|2025/11/16-2026/5/24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2期〈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中國藝術中的花鳥集錦」展覽〉,作者:林逸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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