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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性、多面向的採集與想像:第21屆台新藝術獎「滾動的四連夜—藝術家會客室」側記(上)

在地性、多面向的採集與想像:第21屆台新藝術獎「滾動的四連夜—藝術家會客室」側記(上)

Local, Multi-faceted Collection and Imagination: Notes from 21st Taishin Arts Award’s 4-Day Artists’ Reception (I)

即將於2023年5月27日揭曉最終決選名單的第21屆台新藝術獎,在頒獎典禮之前舉辦「滾動的四連夜—藝術家會客室」自5月9日至12日接連進行,邀集4位提名觀察人與17組入圍者再度回顧作品,並接受現場觀眾提問。在9日晚間率先揭幕的座談由劇評人吳思鋒擔任主持,與談藝術家依序為:陳宣誠、許雁婷、李承叡以及蘇洋徵。而10日由國立中央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所長曾少千教授擔任主持人,與談藝術家依序為:蔡咅璟、倪祥、張徐展以及Ihot Sinlay Cihek(卓家安)。

即將在本(5)月27日舉辦第21屆頒獎典禮的台新藝術獎,於獎項揭曉之前,在9日至12日接連進行「滾動的四連夜—藝術家會客室」,邀集4位提名觀察人與17組入圍者一同回顧作品的核心意旨與創作歷程,並接受與會觀眾的提問與反饋,以近距離的交流方式分享以藝術途徑作為反映社會與自身現狀的思考與心境,也為月底登場的台新藝術獎頒獎典禮預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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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9日晚間率先揭幕的座談由劇評人吳思鋒擔任主持,與談藝術家依序為:陳宣誠、許雁婷、李承叡以及蘇洋徵。

策展人陳宣誠|《傾聽島嶼的聲音》選自「2022馬祖國際藝術島島嶼釀」

台新藝術獎提名觀察人吳思鋒(左)與策展人陳宣誠(右)。(台新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策展人陳宣誠在開場時即表示,此藝術計畫在起初並無意要以展覽的形式呈現,而是著重於前製階段的田野調查與藝術採集,他更感興趣的是把長期發展或研究藝術的人放到陌生的場域時,這種不熟悉感會產生什麼反應跟效果?尤其田調或採集往往會被直接聯想為之後的產出內容,即使是藝術家本身亦會如此。然而,陳宣誠認為展覽所呈現積累過去三年的實地驗證之比較,仍僅是階段性的溝通過程而非最終的結果,重點在於展覽之後有什麼方法改變現況。如同藝術家在馬祖的採集,找出一些在島上被抹除可是卻實際存在的部分,理解過去未曾理解的事物以屏除更多偏見,而此過程也能重新認識自己,但並不要求他們要詮釋自己對馬祖的認知給觀眾,只需邀請大家一起理解改變後的自己是什麼;對於一個地方的認識絕對不會通過單一的敘事,要有更多重角度的切入。

最後,陳宣誠援用生態學的「物候」概念形容此計畫的長期構想,每年持續的藝術介入或藝術創作在自然環境中是否也能形成一種「物候」關係而反映出某種狀態與改變。這樣的形式儘管相對開放但也並非無限擴張內容,而是滾動式的調整;能透過每年不同的命題架構邀請不同專業的人進來討論,從中產生新的問題、再修正,對於藝術家本身、計畫想探討的現地改變或是現地重新認識皆能提供不同的視野。

藝術家許雁婷|《沿海六個夢》

聲音藝術家許雁婷為《沿海六個夢》創作計畫的參與藝術家之一。(台新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沿海六個夢》為藝術家曾彥婷在2020年發起的「咱的塑膠夢」創作計畫的成品之一,以搭乘遊覽車的觀光形式,帶領參與者沿著高雄臨海工業區的石化管線路線抵達並走訪大林蒲現場,在車程當中穿插著藝術家們不同的創作以及安排當地的日常專家所做的經驗分享,為參與者建構出沿海六里居民的生活圖譜,以及觀察持續變遷的工業地景所造成的種種影響。作為創作計畫藝術家之一的許雁婷(聲音藝術家)表示,團隊在2021年執行的回頭屋計畫之際,透過與當地居民的田調式交流,聚焦於漸趨沒落的大林蒲從而窺探石化產業消長歷程時,其實所探討的已經不只是塑膠此一物質,而是台灣的經濟大夢——每個人或家庭的夢,甚至選在高雄也是某種隱喻或象徵,從中想帶大家去看所謂政經發展之下每個個體的生命計畫。

而這種社會議題之於不同人都會抱持各種看法,許雁婷也對此表示,在活動的節目單印有「作品內容純屬個人言論,沒有人可以為他人發言。」這是計畫發起人曾彥婷所標示的重要聲明,畢竟每個人擁有的不同專業與立場,就會有不同的考慮面向與判斷。而作為藝術創作者的他們則是以各自選擇的藝術媒材開闢另一條路,引領參與者藉由這樣的路徑看到許多真實當中的真實,並且透過與他人的相遇和交流又再觸發別的問題意識,而想要再去看到更多種真實,便是執行此藝術計畫所樂見的成效之一。

李承叡|《回家》2022臺北兒童藝術節

導演李承叡說明以戰爭為背景的兒童劇《回家》之設定考量。(台新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以戰爭作為背景的兒童劇《回家》透過戰場中一隻斷掉的右手想要找回完整的身體作為劇情推展,途中遇到一位士兵幫助他一起尋找,而士兵也同樣在過程中覓得心靈的烏托邦。如同想要呈現父母在對孩子說故事時會變換語氣與使用小道具的親密感,導演李承叡表示,斷肢在生前是吉他手的身分設定,因此在劇中鋪疊出豐富的聲音音景與光影變化,如此紛呈的形式語言都是在為觀眾提供想像的線索,儘管每個人的產出都會有些差異,但劇場特有的集體經驗之塑造對他而言也是最迷人之處。尤其兒童劇其實並不僅限於小孩觀賞,陪同的大人也能從中找回童心並透過經驗的分享,促成親子之間的對話與互動。

「戰爭適合說給小孩聽嗎?」是多數大人的直覺反應。但李承叡指出,其實大家從小接觸的很多玩具或卡通都是正義的一方要打敗惡勢力的設定,小孩對於戰爭的概念並沒有大人認為的陌生。再者,《回家》並不在於呈現與探討戰爭的行為,而是關注身處其中的人有什麼想法,甚至死亡後的靈魂面對的是什麼?如同劇情在表面上是在尋找身體,但核心主題則是思索戰爭之外的自己到底是誰?而這樣沈重的議題以較為童趣的敘事以弱化戰爭的殘酷,由一段探索自我的旅程帶領觀眾一起歷經不同處境,從中學習到看待一件事物可以有很多面向。

蘇洋徵|《陰間條例:冥戰篇》

《陰間條例:冥戰篇》的導演蘇洋徵為本劇踏查許多台灣民間信仰。(本刊資料室)

《陰間條例:冥戰篇》是將台灣漫畫家Salah-D創作的《陰間條例》,和韋宗成創作的《冥戰錄》,兩部漫畫IP融合改編成全新劇本、仿照日本2.5次元舞台劇模式,並結合影像設計、VTuber以及動態捕捉技術。以台灣民間信仰為背景,讓七爺八爺化為偵探並運用現代科技媒介,追查兩個人物的生命狀態與生死簿記載不符的原因何在。而如何將奇想式文本轉譯至實際演出之間的調整與平衡,導演蘇洋徵援用美國作家尼爾・蓋曼(Neil Gaiman)的奇幻小說《美國眾神》概念為發想,以神祇如何融入人類社會的生活狀態為劇作風格定錨,並走訪與查考台灣在地廟宇與民間信仰,以設定更貼合觀眾生活經驗的角色。而他也進一步說明在劇中擾亂生死定數的神明「金田先生」這個角色,為日據時期在台亡故而後被神格化的日本人並非殖民情懷的投射,而是想要凸顯祂原本身為人類而懷有的各種情緒慾念。

面對目前強調在地化的創作趨勢,往往會在作品中注入看似接地氣的設定或元素。然而,有時候當角色在使用大家慣用的物件或說流行語時,這種刻板印象的置入在觀眾看來反而會產生更強烈的隔閡感。蘇洋徵便指出,必須要從角色的角度來思考他們會需要與選擇哪些元素,而不是用外部眼光予以帶入,尤其在強調在地性時並不能僅憑藉片面式的物件,而是由許多價值觀所複合創造的,在劇場之中堆砌起來才會有更為真實的沈浸感,認同感也會自然產生。

而在10日舉辦的第二場活動由國立中央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所長曾少千教授擔任主持人,與談藝術家依序為:蔡咅璟、倪祥、張徐展以及Ihot Sinlay Cihek(卓家安)。

蔡咅璟|《三羽—菜咅璟個展》

台新藝術獎提名觀察人曾少千(左)與藝術家蔡咅璟(右)。(台新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蔡咅璟關注於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連結,企圖通過藝術創作達到人與動物共享互助的和諧狀態,並從中延伸作品與動物的後續互動而有指向未來的想像。在展覽中呈現的《珍鳥園計畫》、《山麻雀之歌》以及《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三組作品,分別對應於藍孔雀、山麻雀以及大赤啄木,這些被視為處在圈養、聚落以及野生狀態的鳥種,並且從其分佈位置與時空變異的追溯,重新探看與爬梳牠們與人類的依存關係。

《珍鳥園計畫》的產出發想自嘉義公園甫被拆除的獸籠,存在已久的此類設施曾是許多台灣人的共同回憶,裡面經常圈養著孔雀與猴子等野生動物,而隨著近年的動保意識抬頭已逐漸消逝。蔡咅璟通過拍攝原址的平面作品,再由兒童塗鴉藉此想像遭到圈養的動物之處境,他們對獸籠意象相對陌生的視覺經驗則會驅使家長分享自己幼時的觀看經歷,進而達到一種帶有反思式的世代記憶之傳承。而《山麻雀之歌》則以山麻雀為人類取得火種的鄒族傳說作為基礎,取用棲地所在的曾文水庫淤泥做成陶壺供山麻雀作為巢穴之用,達成相互回報的往復狀態。《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則透過與大赤啄木標本溝通的特殊經驗回溯其原有的生命歷程,當擬仿啄木鳥的裝置於深山林間開始敲擊,亦會通過影像同步傳送到展場並帶動室內的裝置一起作用而達到共振的呼應狀態,將本無關聯的兩地以具有神秘學色彩的詩意聯想串接而成。

倪祥|《間奏請稍候—倪祥個展》

藝術家倪祥的《間奏請稍候》以自身經驗反映出藝術與生活的密不可分。(台新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間奏請稍候》一展是倪祥以近幾年返家照護親人的經驗與感知為出發點,他認為許多所謂的藝術都是來自生活的擷取,兩者不容易明確劃分。日常陪病的時間感是零碎的,倪祥表示,以「間奏請稍候」來形容好像感覺很忙,但其實都是很瑣碎的事,可是在此之後卻發現沒有時間了而是種很奇妙的狀態,猶如遲遲沒等到的主旋律,無法迎來全力施展的時刻。而這種頓挫感使倪祥回憶起兒時與家人搭遊覽車的旅遊經驗,在傍晚回程的車上昏昏欲睡之時破碎而斷續傳入耳中的熟悉歌曲,卻總是無法完整聽完。他也將這種經驗移植到展場中,每當熟悉的歌曲前奏響起引領觀眾準備跟著輕哼時,旋律卻在正要唱出第一句歌詞時戛然而止。倪祥表示,這就是某部分的自己,並且想把同樣的痛苦帶給大家,體會這種被打斷的感覺是什麼?而展場播放的影片跟歌曲亦很難個別獨立觀賞,要搭配展場的狀態一起感受。

返家在某種程度上亦像是駐村創作的情境。展場中散置或堆積著各種生活物件和自製的類生活報廢品,反映出自家人囤積症的積累狀態,以及倪祥運用瑣碎時間「做些什麼」的各式小型作品,透過所謂的手術呈現他所認為的更真實的面貌。因此對於這檔展覽,他亦向觀眾表示,你其實可以不用進展場,在自己家裡也有可能會看到,極為直白地揭示現階段仍無從脫離的生活狀態。

張徐展|《複眼叢林—張徐展個展》

藝術家張徐展以《複眼叢林》呈現與探討空間和影像互為文本的關係性。(台新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張徐展的創作以紙紮雕塑與逐格動畫建構出獨特的藝術語言,不同於一般電影或影像有對白來推展劇情,因此他的錄像作品更注重表演、音樂、影像語言的運用,以動畫技巧結合手工媒介堆疊與揉合文學、音樂、美術、藝陣甚至京劇的紛呈元素而帶有奇幻詭麗的風格。在印尼駐村時發現當地「鼠鹿過河」的民間故事在台灣和日本都有類似的文本,啟發他以「複眼」的概念來觀看與詮釋文本的多重面向;因此在《熱帶複眼》中,張徐展將觀眾設定為能在場域中任意穿梭的蒼蠅,透過複眼窺視不同的故事在不同的角落同步發生,這般強烈的臨場感引領觀眾快速進入故事的推展,但最終又會經由運鏡的切換導回到對於材質狀態的關注,如透過動物紙偶的身體特寫看到皮膚表面的文字而對應到牠們在各國故事文本的象徵,起到跨越國族、文化和語言隔閡之流動作用,這些隱藏於影像當中的話外音是張徐展持續探討非典型敘事所進行的嘗試。

張徐展表示,儘管時代一直在前進,自己卻想反其道而行去做數位技術無法達到的層面,像是紙質的呈現。他亦認為藝術家本來就要意識到影像在這個時代有各種可能性,­­而且也要有載體亦是影像一部分的認知。《複眼叢林》的展場規劃係透過《熱帶複眼》的電影形式來思考如何拓延維度以統合複數的概念,讓觀眾在沈浸式的觀展體驗中感受空間與影像互為文本的關係性。

Ihot Sinlay Cihek(卓家安)|《我好不浪漫的當代美式生活》選自部落劇會所「你有幾分熟:3OLO聯演計畫」

《我好不浪漫的當代美式生活》為Ihot Sinlay Cihek(卓家安)自編自導自演的劇作。(台新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由Ihot Sinlay Cihek(卓家安)自編自導自演的獨角戲以一人分飾多角輪番登台的形式,詮釋原民部落的各式人物與主角Panay林的互動,透過他們單向的對話讓觀眾建構出始終沒有現身的主角形象,一個從都市返回部落進行文化復興的阿美族年輕女性。然而,從對話內容都反映出他們對主角的返鄉抱持著一定程度的不解與質疑,從中折射出外界與部落自身對於原住民生活的想像與使命。在登場的角色裡,沒有說話的是部落精神象徵的白螃蟹,傳說中祂是歷經旱災後唯一倖存的生物。然而,祂又該如何面對當代部落所存在的文化斷裂危機,以及如何與部落青年溝通?尤其在受到白螃蟹感召而返鄉的Panay林最終又決定回到都市,白螃蟹的失落感亦會擴延到對於整個部落或族民的憂慮。

本身即是阿美族的Ihot以自己的成長經歷與部落親友為觀察對象,正如劇名《我好不浪漫的當代美式生活》所揭示的,生活的現實面並不浪漫,而阿美族於當代的生活方式又該是如何?原民部落與當代資本社會的折衝便是本劇所要探討的核心意識。Ihot指出,泛原住民性是原住民運動所延續下來的概念,以往外界看待原住民都是一個大標籤,但是在不同族甚至部落之間仍存有相當幽微的政治運作,而且他們的人生並不是只為了傳承文化而已。不過,她也觀察到,如今把原住民視為一種大群體的刻板印象已逐漸消解,而會更細微地關注於每個個體的身分界定。

楊椀茹 (Yang, Wan-Ju)( 139篇 )

典藏ARTouch採訪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