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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向策展人提問:再思亞洲的雙年展——2025新加坡雙年展策展團隊成員許芳慈

【專題】向策展人提問:再思亞洲的雙年展——2025新加坡雙年展策展團隊成員許芳慈

「當雙年展以研究與知識生產為基礎、作為『論述性事件』運作,而非僅止於展覽盛會時,它們便能保持批判性。雙年展的激增,建立了強調批評與對話的『論述性環境』,促使文化範疇與現代性被重新定義。」

典藏・今藝術&投資(以下簡稱典藏):長期來看雙年展具有某種城市文化品牌的效應,然而在雙年展林立、藝術展演參與者國際流動愈發頻繁的當下,這種「城市文化品牌」效應如今是否還存在?雙年展的目標是否發生了轉化?

許芳慈:自1990年代以來,亞洲雙年展的興起(可追溯至1979年由福岡亞洲美術館發起的「亞洲美術展」[Asian Art Show]),源於建立屬於本區域的藝術史與擺脫歐美中心敘事的渴望。這些雙年展逐漸被視為展現「另類現代性」的平台,促使文化範疇在傳統歐美框架之外重新被定義。亞太三年展(APT)試圖跨越國家之間的界線,並指出「亞太」這一詞彙本身是一種建構,而非反映歷史或文化的同質性。

延伸閱讀 ︳【專題】向策展人提問:再思亞洲的雙年展——綜述

2025新加坡雙年展策展團隊,由左至右為許芳慈、Selene Yap、Duncan Bass與Ong Puay Khim。(新加坡美術館Singapore Art Museum提供)

隨著雙年展與三年展等大型藝術展覽數量的增加,這些展演機制構成了一個能夠挑戰「國家」侷限觀念的空間,一方面倡議跨國身分認同,另一方面又強化各地文化主體性。如同,文化評論家C. J. W.-L. Wee教授於其新著《一種地區性當代》(A Regional Contemporary)中所闡述, 像新加坡雙年展與福岡亞洲藝術三年展的設立,推動了區域自主的文化實踐,支持「亞洲當代藝術」作為實驗性藝術的論述框架。

關於2025年的新加坡雙年展,我們希望透過展覽建立一張跨越歷史與地理的地圖,不僅超越「區域」的概念,更藉由探索新加坡與世界之間鮮為人知的歷史連結,促進跨界對話。

例如,日本/美國藝術家Aya Rodriguez-Izumi的作品《Gate: 3》從其出生地日本沖繩出發,思考二戰的祖輩記憶與美軍長期駐紮的現實。作品靈感來自藝術家自身的沖繩、古巴、波多黎各血統,以及非裔大西洋離散家族的記憶。她在新加坡與紐約舉辦多場串珠工作坊,與在地社群共同創作逾千串珠飾,藉由集體創作連結不同世代與地區的社群,圍繞「邊界、團結、和平與跨越」的主題,既紀念當代戰爭的生存經驗,也讓記憶得以跨越地理界線傳遞。

RRD(Red de Reproducción y Distribución)作品《美食地理:從墨西哥到新加坡的故事》(Gastrogeography: Stories from Mexico to Singapore)於2025新加坡雙年展展覽現場。(新加坡美術館Singapore Art Museum提供)

相對地,墨西哥團體RRD(Red de Reproducción y Distribución)的《美食地理:從墨西哥到新加坡的故事》(Gastrogeography: Stories from Mexico to Singapore)以藝術與出版結合的方式,揭示兩國飲食文化間意想不到的連結。作品透過食譜、街頭小吃包裝、繪畫、壁畫與雕塑,追索殖民遺緒下的平行歷史與跨全球網絡。

其中一對畫作靈感來自19世紀墨西哥畫家José Agustín Arrieta的靜物畫,面向歷史悠久的丹戎巴葛港(Tanjong Pagar),描繪過去連結亞洲與拉丁美洲的麥哲倫貿易中的食材,象徵共享的過往。最終,《美食地理》透過食物日常的視覺敘事,引導觀者跨越地理邊界,思考殖民親密性與文化共通經驗。

典藏:雙年展是否能夠生成新的知識?還是更多是在再現、重組、演繹既有的知識?在亞洲語境下的雙年展,是否有與歐美不同的知識生產模式?當策展人面對全球性知識體系與在地知識傳統,雙年展如何避免落入殖民式的知識架構?

許芳慈:雙年展可被視為一種「論述性環境」,其核心不僅在於美學呈現,更在於研究、批評與對話。

自1994年起,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亞洲中心(JFAC)舉辦的研討會即致力於建立「文化基礎設施」網絡,以深化對亞洲藝術知識的「智識掌握」。這些平台促成跨國討論與區域藝術主體性的建立。雙年展與相關的論述性實踐代表了對「新知識框架」的追尋,以更有效理解並呈現區域藝術文化,尤其是在經濟互依性日增的背景下。策展人如Patrick Flores與Gridthiya Gaweewong等人,致力於生成超越歐美學術體制的知識,以揭示藝術知識生產中潛藏的殖民結構。

2025年新加坡雙年展以「純粹意向」為主題,旨在引導觀眾深入思考「意念」的多重維度——它不僅象徵著一種美德,也揭示出矛盾與複雜性。透過探討意圖、目的與結果之間的關係,展覽邀請不同公眾群體以參與者的姿態,共同介入這場關於意念的對話。主題所蘊含的核心張力——「結果與初衷之間的矛盾」,指向人類與社會普遍的經驗,亦反映出我們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持續往復的思考與實踐。作品雖立足於新加坡,卻能與全球觀眾產生共鳴:來自其他城市的訪客可在自身的城市經驗中看到相似動態。鼓勵觀眾連結自身生活經驗,理解新加坡的敘事如何嵌入更廣泛的全球論述中——關於進步、權力與其後果。

在展覽結構上,超過80位藝術家與多個策展團體跨越五個社區,體現「集體創作者」(collective authorship)的概念。知識在這裡是多聲部且交流性的。觀眾不再是被動的接受者,而是被邀請提問、批判與貢獻自身觀點的主體。觀眾對「意圖與現實落差」的個人反思,也被視為對話的重要組成。這一過程使雙年展超越展覽形式,成為生產多元共享知識的動態平台。

Ayesha Singh受2025新加坡雙年展委託創作作品《Continuous Coexistences (Singapore)》(2025)。 (新加坡美術館Singapore Art Museum提供)

典藏:雙年展常被期待是批判性場域,但如今的雙年展也深深依賴官方機制,同時也被認為消耗大量資源、為既定系統服務。你認為雙年展還可以具有批判力嗎?若要重新發展出一個「不依循既有雙年展模式」的國際展覽機制,你會如何想像它?

許芳慈:當雙年展以研究與知識生產為基礎、作為「論述性事件」(discursive events)運作,而非僅止於展覽盛會時,它們便能保持批判性。雙年展的激增,建立了強調批評與對話的「論述性環境」,促使文化範疇與現代性被重新定義。藝術史學者姜苦樂(John Clark)在〈亞洲雙年展:歷史、展覽與文獻〉(”Asian Biennials—History, Practices, and Literature”,2013)中指出,雙年展可作為「切換機制」,為當代藝術提供一個此前尚未建立的可見平台,從而促進文化基礎建設與資源流通。

然而,這種制度整合也引發批評——雙年展可能淪為「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侍女」,或成為「全球城市體系中吸引資本與旅遊的工具」。雙年展的批判能動形,正是在於它是否願意直面這種張力。

在東南亞,出現了一些被藝術史學者Leonor Veiga稱為「抵抗的雙年展」(biennales of resistance)的展覽。這些活動旨在推動被低度代表的藝術形式,並挑戰大都會中心或保守、由國家背書的藝術體系之主導地位。這類模式強調打破國家邊界、結合國際會議,以及培養論述性的藝術環境。

具代表性的例子包括菲律賓的Viva ExCon與泰國游擊式的曼谷雙年展(Bangkok Biennial),兩者都明確地以對抗大型、由國家主導的活動為目標。而創立於1995年的光州雙年展則透過紀念民主運動鎮壓事件,持續維持其批判性立場,並以這段歷史作為其存在的根本正當性。策展的透明性——例如光州雙年展2012年的策展團隊曾公開他們「在討論過程中達到洞見的臨界點,卻又遭遇僵局」——對維持展覽的批判能動性而言,至關重要。

將新加坡雙年展視為一場「論述性事件」時,2025年的展覽提出了一個策展行動的網絡構想。這個網絡集結了新加坡美術館(SAM)的四位策展人,以及來自全球的藝術團體與類機構組合(para-organisations,共同促成對「纯粹意向」這一主題的多元、複聲式詮釋。這項網絡提案邀請來自文化與藝術領域的同行參與策略性的反思。當「纯粹意向」在這個網絡架構中被重新審視時,它成為一個關鍵的思考工具。雙年展並不提供單一的答案,而是展開了一整個由多種詮釋構成的光譜。

Eisa Jocson受2025新加坡雙年展委託創作作品《The Filipino Superwoman X H.O.M.E Karaoke Living Room》(2025)。(新加坡美術館Singapore Art Museum提供)

典藏:雙年展本質是限地的、短期的展覽,它如何(或不能)對抗時空上的局限(甚至是困境)?你如何看待雙年展與持續性平台(如藝術機構、長期藝術計畫等等)之間的分工和差異?

許芳慈:雙年展是一種矛盾體:它在地理上固定、時間上有限,卻試圖產生持久且具有全球影響的效應。挑戰在於如何將這些限制轉化為創新的契機。2025年新加坡雙年展以「纯粹意向」為題,展現當代雙年展如何將時空限制轉為力量——不同於博物館等持續性平台,它更像一場集中的、連動式的批判性介入。

雙年展可以超越其固定時空,當它被重新構想為「過程」而非靜態的作品集合。在空間上,這一屆新加坡雙年展以「去中心化」的方式展開,橫跨新加坡五個社區,將城市的建築、歷史與日常生活轉化為展覽舞台,使城市成為「集體作者」的場域。

在結構上,這一屆雙年展以跨國策展網路為架構,透過新加坡美術館(SAM)四位策展人,以及來自全球的藝術團體與類機構組合(para-organisations)長時間的持續性對話——這種模式成為突破地理與知識限制的最有力工具。此一架構天生促進多中心的思想交流,有效瓦解傳統的「中心/邊陲」二元對立它確保「纯粹意向」這一主題不會被侷限於單一機構的視角,而是發展成一場眾聲喧嘩的交互詰問。每個策展節點都從自身的脈絡出發,批判性地檢視潛藏於各個層面的「纯粹意向」——從新加坡的城市發展,到更廣泛的科學與人文領域——從而構築出一個以人際關係與智識交流為特徵的跨國文化空間。

在時間上,雖然實體展期有限,但其知識生產具有長遠性。本屆新加坡雙年展透過「意圖與結果的落差」發出批判性提問,讓展覽成為思考「進步」與「變遷」的平臺。這樣的論述空間延伸至展期之外,作為思想檔案持續被重新詮釋與引用。博物館專注於收藏與知識建構的長期任務,而雙年展則成為短期但高能見度且集體思辨的。

雙年展經常作為一種具有批判性的介入行動,並擁抱了「具生產潛能的模糊-矛盾」這一特質。儘管雙年展與官方機構及其資源密切糾纏,它們仍能開闢出批判的空間。今年新加坡雙年展正是如此:它運用展覽主題,直接而從體制內審視主辦城市的敘事。透過將「纯粹意向」視為辯證而非美德,雙年展得以質疑支撐自身存在的體系,並展現出即便是地理上固定、時間上有限的活動,也能保持強大的批判能動性,並為持續的全球對話作出貢獻。

嚴瀟瀟(Yan Xiao-Xiao)( 261篇 )

影像研究出身,關注藝術創作、展演機制範疇內的各方面生態,以及藝術與哲學、科學、社會學、神秘學等跨域連結議題。嗜以藝術為入口,踏上不斷開闢新視野的認知旅程。曾任Blouin Artinfo中文站資深編輯、《典藏•今藝術》資深採訪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總編輯,現任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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