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東陵福巴剎(Tanglin Halt Market):一座建於1960年代,於新加坡建國初期便存在的「美食廣場」。我手裡吃著簡單的海南雞飯,搭配向印度茶水攤點的冰鎮拉茶(teh tarik),思考著今天上午從威碩斯村(Wessex Estate)一路走來所看到的作品。這一餐吃來讓我感受特別深:目前因客居西方世界,令我發現西方主流論述總是對於社會主義及多元文化喊得斯聲力竭、盡心盡力。但在東陵福巴剎或任何一座星馬的美食中心的尋常午餐時段,人們不需要搖旗吶喊便可自然看到不同階級、不同語言、不同種族的人們坐下來一起吃飯。大家共處一室,並付出同等合理的用餐費用。西方人或許會不習慣有些攤位外大排長龍,但這就是最基本的公義:以時間、而非階級或膚色來劃分的秩序觀。
從一頓午餐開始關於新加坡雙年展的討論,是希望折射出本屆雙年展所解構/建構的幾道現代性想像。筆者這次趁著出差之餘,逐步將散布於星島各處的雙年展展場逐一參觀。時值新加坡藝術週(Singapore Art Week)開幕前夕,《海峽時報》(The Straits Times)一則建議雙年展應當停辦的新聞立刻引起了當地正反兩面立論。社論作者Ong Sor Fern認為本屆雙年展展場分散、位置難以辨認且欠缺引導,對於觀光客及國際訪客來說十分不友善。作者更以此作為推論基礎,認為雙年展的舉辦及經費使用應加以檢討。但有趣的是,該文作者認為新加坡雙年展應該停辦的理由,恰好是個人喜歡新加坡雙年展的原因。
一場挖掘島嶼宇宙的輕旅行
歷屆新加坡雙年展素以展場散布各處而聞名:早期的雙年展往往以歷史核心區域的殖民時期史蹟空間作為主要展場,協助觀眾在觀展的同時亦能理解新加坡的歷史進程。上屆雙年展「Natasha」更促使筆者有機會搭乘小型交通船,首次前往探索新加坡的離島拉紮魯斯島(Lazarus Island)。可以說,每屆雙年展最令人期待之處,便是透過雙年展策展團隊的視角,重新探索新加坡不為觀光客所熟悉的角落。
觀光客眼中的新加坡常僅聚焦於少數幾個區域和地標建築,這使得臺人在網路旅遊論壇上常發表新加坡「很無聊」、「去一次就夠了」等建言。在幾屆新加坡雙年展的洗禮後,我不但不覺得新加坡很無聊,甚至覺得有種「為何還有新的地方可以探索」?「為何新加坡總是有我不知道的有趣空間和歷史」?上述經驗讓我認為新加坡更像是一種怪奇百寶箱。可以說若把歷屆雙年展的展場地圖攤開並疊合,我們會得到一幅由藝術空間、歷史空間、文化史、族群記憶和生活空間所交織而成的複雜宇宙。這座星島宇宙就像是東陵福巴剎的吵雜生命力、又像是在威碩斯村聽到的雞鳴一般,或如同在烏節路(Orchard Road)人行道上巧遇正在閒晃的公雞一般,當你以為你已經了解她時,她卻用另一種形式來困惑你的知覺。
「純粹意圖」(Pure Intention)
本屆雙年展最為謎樣之處,或許正是標題「純粹意圖」本身。除了強調空間與城市的公共性外,展出作品們似乎也隱隱約約聚焦於藝術表現、作品的公共性與市民社會之間的錯縱關係。事實上,「純粹意圖」亦承載了另一道「裏命題」,便是雙年展開幕時正好時值新加坡共和國建國60周年。本屆策展人葉淑惠(Selene Yap)、鄧肯.巴斯(Duncan Bass)、王佩琴(Ong Puay Khim)及臺灣出身的許芳慈,在面對這道對於當代藝術來說十分困難的國族命題時,卻以最為溫柔的方式回應了這座外人認為多少有著些許冷酷性格的共和國。
具體來說,透過走訪「純粹意圖」的各個展場,我感受到的是人們於此生活及奮鬥的溫度,而非齊里安.喬治(Cherian George)所言的「冷氣國度」(Air-Conditioned Nation)。這次有幾座展場善用新加坡隨處可見的商場大廈,直接將幾戶閒置展位轉化為藝術家可以創作並使用的空間。在烏節路上的遠東購物中心(Far East Shopping Center),斯里蘭卡藝術團體「包裹」(The Packet)將一整座網咖錯置於商場之內。乍看之下外觀無違和的網咖空間,細看卻可發現該網咖實際上是用來展示包括新加坡藝術家朱浩培(Chu Hao Pei)作品在內的錄像播映室。愛爾蘭藝術家尤里.帕提森(Yuri Pattison)則是在其中一戶商場展位擺放多座新加坡常見的集合住宅模型;由於從展場望出亦可看到新加坡的街景,因而產生了虛實難辨的奇異風景。


同樣位於烏節路上的幸福商業中心(Lucky Plaza),類似臺北的「金萬萬」(但規模大上數倍以上),亦是菲律賓移工及移民的聚集處。內部商場從使用泰加祿語(Tagalog)的美髮店、進口家鄉味的食品雜貨攤、筆者也喜歡的「快樂蜂」(Jollibee)炸雞店,一直到直言不諱的移工人力仲介公司,整棟大樓幾乎包辦了與菲律賓相關的所有可能聯結。菲律賓藝術家艾莎.約克森(Eisa Jocson)在此直接布置了一處類似家庭卡拉OK的作品《菲律賓女超人X家庭卡拉OK客廳》(The Filipino Superwoman X H.O.M.E. Karaoke Living Room),筆者於商場迷路之後再次開啟這道通往異世界的客廳時,各種情緒混著剛剛逛過的店舖,早已自然湧上心頭。

赤道島嶼的遺失角落
沿著烏節路往山坡上走,便可抵達一位處高級地段、卻業已廢校的萊佛士女中(Raffles Girls Secondary School)。對於新加坡人來說,這處占地頗廣的廢棄校園象徵了新家坡少子化的現實困境。但對於我這個外人來說,不僅有著首次踏入新加坡中小學校園所帶來的某種陌生又熟悉的衝擊感外,甚至引發小時候差點被家人送來當新加坡人的平行時空奇想。印尼藝術家里雅.里札迪(Riar Rizaldi)的作品《幻景:聖愛》(Mirage: Agape)於校園建築內的「艾娃廳」(Ava Room)中展出:空無一人的階梯教室前方講桌上擺放著一顆歐洲征服者的頭顱;頭顱不時抽蓄著,並搭配放映關於島嶼東南亞的穿越劇錄像作品。該特殊場域使作品產生了微妙的敘事反轉:使人思考過去依舊傳誦著殖民者歷史敘事的講堂,是否有可能用來講述異質性的史觀?


場景來到威碩斯村:一處殖民時期起建於1930年代的現代住宅建築群,是連計程車司機都不太熟悉交通位置的世外桃源;其中一處布倫海姆苑(Blenheim Court)被拿來作為本屆雙年展的主要展場之一。於布倫海姆苑展出的不少作品都與海洋有關:愛爾蘭藝術家潔西・瓊斯(Jesse Jones)的《白色洞穴》(The White Cave)以擬人化的方式演出「蚵仔女神」。韓國藝術團體「ikkibawiKrrr」則是邀請真正的海洋女神:來自濟州的海女,一同傳唱其所創作的《海帶故事》(Seaweed Story)。

沿著威碩斯村的後緣步行,會來到被稱為鐵路廊道(Rail Corridor)的綠帶空間。新加坡的鐵路廊道原本是獨立後主權仍歸屬馬來西亞鐵路(KTM)的廊帶空間,是一條於2010年進行主權移轉之後才成為正式「回歸」至新加坡的主權飛地。但也因為這段意外的歷史,鐵路廊道成為了一道狹長且低度開發的都市綠帶。在抵達廊帶之前的坡地,我們可以望見美國日裔藝術家伊豆見彩(Aya Rodriguez-Izumi)用來控訴沖繩處境的串珠裝置作品。紐西蘭藝術家凱特.紐拜(Kate Newby)則是善用廊帶的空間特性,於地上鋪設一整排使用陶瓷材質所構成的作品《穿越時間之線》(A Line Through Time)。

翻過了鐵路廊帶後再步行約半公里,便回到了文章最初所提及的東陵福巴剎。雙年展策展團隊善用巴剎四周的閒置店面,不僅使藝術家有不少的發揮空間,更可同時看見店鋪空間原本遺留的肌理。馬來西亞藝術家陳子豪(Tan Zi Hao)將曾於筆者策畫的亞洲藝術雙年展展出作品系列於此再次呈現,卻巧妙的與民宅二樓空間融為一體。香港藝術家王居仁(Eddie Wang)則是轉化一樓店面空間,使場景看起來像是剛有人於此幹架過的熱炒店。作品標題也挪用龐德/周星馳電影的高級梗,筆者就先將其暫譯為《香港仇書》(From Hong Kong with Hate)。


60年的共和國,與迷失的臺北
「純粹意圖」位於新加坡美術館的「主展場」,其作品數量意外地不多,但觀眾可於此處看到多幅描述新加坡現代性/以及現代性幻滅之後的典藏作品。除新加坡美術館外,新加坡殖民史的源頭之一:福康寧公園(Fort Canning Park)也是另一處重要的市中心展場。臺灣藝術創作團隊「lololol」每晚會利用公園內的燈塔展出其聲光互動作品。筆者當然並非完全肯認本屆新加坡雙年展,該屆雙年展確實有許多可議之處:除了《海峽時報》專欄已經點出的標示及動線問題外,譬如策展論述及其「意圖」過於隱晦,以及一些行政面上的問題亦值得討論。

然撇除上述問題,新加坡雙年展似乎很適合與台北雙年展進行某種平行對照。本屆新加坡雙年展多數重要作品散佈於美術館外,事實上變相鼓勵當地民眾利用假日探索新加坡的各個角落。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些「反客為主」的衛星展場實際上是完全不用收費的。台北雙年展過去曾一度有過想朝不同都市空間進行對話的企圖,但近年來卻早已成為了標準的「美術館型雙年展」。正當台北雙年展一屆又一屆積極地尋覓「國際級」策展人的同時(這裡所謂的國際級不外乎是西方大美術館的總監或歐陸知名哲人),新加坡雙年展卻不斷藉機培養本地或東南亞區域策展人的執行能力。

新加坡和臺北走向了兩種雙年展形式上的極端,正當焦慮於國際化的臺北終於創造出符合《海峽時報》專欄標準的雙年展時。常被民眾視為比臺北還要「國際化」的新加坡,其雙年展卻多了更多本土歷史的視角和在地社區的溫度(我也好希望可以在大龍峒或金萬萬商城提著手搖飲,並參觀完雙年展作品後,順勢來一碗滷肉飯或米粉湯)。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國際城邦國家:因為她從不需焦慮自身是否夠不夠國際,她反而更在意國際訪客願不願意來聆聽屬於赤道之島的母語、穿梭於市集之中、並與人民共享片刻的空間和汗水。巴剎桌上的食物、飲料和語言,正是屬於這座赤道之島已經內化的國際時刻。雙年展的作品,更像是食客大啖雞肉時的話題。

2025新加坡雙年展
展期|2025.10.31-2026.03.26
主展區| 新加坡美術館 (SAM) 與 SAM 丹戎巴葛貨櫃園區、公共與社區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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