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屆光州雙年展(Gwangju Biennale)將於九月在韓國光州登場,開展前夕卻爆發臺灣館更名爭議。國立臺灣美術館(以下簡稱國美館)以「Taiwan Pavilion」名義提案並簽約參展,光州雙年展基金會卻在八月發布的官方海報與電子文宣中,將臺灣館改以國美館英文縮寫「NTMOFA」(National Taiwan Museum of Fine Arts)標示,「Taiwan」字樣自參展名單中消失。
8月15日,十位參與臺灣館的策展人與藝術家發表題為「受審查的台灣館」的聯合聲明,強烈譴責主辦單位對藝術展覽進行政治審查。至截稿前為止,光州雙年展基金會仍未公開說明更名的決策主體與理由。
從「Taiwan Pavilion」到「NTMOFA」
光州雙年展自2018年起設立「館」(Pavilion)單元,開放國家與機構參與。今年主展由藝術總監何子彥(Ho Tzu Nyen)策劃,以「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You Must Change Your Life)為題;Pavilion與主展為各自獨立的展覽計畫。此次為國美館首度主動申請參與光州雙年展,自今年三月展覽提案、簽署合約到前期籌備,與主辦單位的往來均以「Taiwan Pavilion」為名,光州雙年展最初給國美館的確認參展信函亦稱「Taiwan Pavilion」。
然而據國美館指出,簽約後主辦方來函表示不能以「Taiwan Pavilion」為名,理由是國美館係以「機構」身分提案參展;主辦方甚至要求,臺灣館文宣若使用光州雙年展logo,須先送交主辦單位審查。國美館持續抗議交涉未果,八月官方發布的海報與電子文宣中,臺灣館最終仍被改列為「NTMOFA」。
值得注意的是,同一份文宣上,其他參展國家館皆以國名如實呈現——包括「CHINA」,以及法國、義大利、加拿大等——唯獨臺灣被縮減為機構縮寫。
「Taiwan Pavilion」是命名慣例
而光州雙年展官方對Pavilion單元的徵件,原本即同時開放「國家與機構」參與;更關鍵的是,光州雙年展自身即有前例。2021年第13屆光州雙年展Pavilion Project中,由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與國家人權博物館、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共同主辦、以台韓民主化經驗為題的展覽「雙迴聲」(Double Echoing),在光州雙年展基金會自行發布的韓文新聞稿中即稱為「대만 파빌리온」(臺灣館),韓國時報(The Korea Times)當年報導亦逕以「Taiwan Pavilion」稱之。換言之,「以機構提案故不得使用臺灣館之名」的說法,與基金會過往的命名慣例並不一致。2025年光州設計雙年展中,臺灣亦以「Taiwan Pavilion」名義展出「Inclusive Taiwan」。
臺灣外交部駐釜山辦事處於七月初發現文宣更名情況後,已致函主辦單位表達抗議;國美館並透過策展主辦方與光州市政府等管道持續交涉。

延伸閱讀|C-LAB以「雙迴聲」為題,參與第13屆光州雙年展主題館計畫
「受審查的台灣館」:十位參展藝術家聯合聲明
8月15日,10位參與臺灣館的策展人與藝術家——李亦凡、阮柏遠、林瑜亮、張紋瑄、許哲瑜、陳湘汶、陳琬尹、鄭先喻、鄭亭亭、蘇匯宇共同發表「受審查的台灣館」聯合聲明。
聲明指出,今年八月光州雙年展官方發布的海報上,參展機構與國家館都被如實呈現,「唯獨臺灣館」;國美館以「Taiwan Pavilion」提案並獲基金會接受的參展計畫,「在未經參展團隊知情同意的情況下」被更名為「NTMoFA」,「強行將臺灣從海報上抹去」,且基金會無視國美館的多次抗議與交涉。
聲明的核心質問直指光州雙年展的自我定位:「我們認為一個以民主、人權與光州精神作為自身歷史基礎的雙年展,應有責任說明:為何參展者的自我命名必須受到政治性的限制。」光州雙年展創立於1995年,長期以1980年五一八民主化運動(光州事件)的記憶與抵抗精神作為機構認同的基礎,此一歷史脈絡使得「更名」一事在藝術家眼中格外諷刺。
聲明同時將事件置於國際藝術圈的結構性處境中:近年來,作品因國族、性別、信仰、政治立場而被刪改或撤除的情況日益頻繁,各大國透過外交與資源進行跨境干涉的態勢也愈趨強勢。藝術家們強調,臺灣館被消失的事件「並不特殊,也不會是個案」,這不僅是對一個名字的抹除,「更是對言論自由與全球藝術社群的威脅」,並表明與所有已遭受、正遭受、將遭受政治審查的藝術工作者站在一起。

張紋瑄:政治審查標籤將動搖光州雙年展的國際信譽
旅居荷蘭的參展藝術家張紋瑄日前受訪時表示,自三月確認受邀起,各方一直以「臺灣館」進行溝通,雙年展卻在八月突然更名,已涉及政治審查;主辦至今未公開回覆,恐將影響即將到來的佈展階段。
張紋瑄指出,光州雙年展是韓國最大、國際知名度最高的雙年展,隨著九月開展,釜山雙年展與Frieze Seoul亦將接連登場,大量國際藝術專業者將聚焦韓國。臺灣館是否被改名,將決定光州雙年展是否被貼上「政治審查」的不信任標籤,進而動搖其在全球藝術界的信譽。她也說明作品在此脈絡下的意義:臺灣館的作品將以整體而複雜的敘事被理解,國際觀眾將透過展覽,看待臺灣藝術家如何回應「資訊戰」與「地緣政治」。
張紋瑄另呼籲官方在預算緊縮之際,更信任具實務經驗的藝術工作者:「請相信實踐者的經驗,善用有限的經費。」她強調,「這不是藝術文化圈的事,這是一個前車之鑑。」

官方立場:堅持「Taiwan Pavilion」
臺灣官方對此事的表態依時序漸次升高。文化部於8月9日公開表示,已請駐外單位及國美館持續向主辦單位嚴正表達抗議,並透過駐外單位重申臺灣立場;文化部強調,國美館從提案、簽約到籌備均以「Taiwan Pavilion」名稱往來,展覽籌備工作仍在進行中,各項展覽文宣及展場標示將堅持維持使用「Taiwan Pavilion」名稱。
文化部並指出,光州歷經五一八民主化運動,是亞洲民主記憶不可忽視的座標,主辦單位「應尊重臺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沒有任何國家可以對其他國家進行任何形式的干預及壓制。外交部則於8月16日說明,駐釜山辦事處已致函主辦單位抗議,目前正與主辦單位、策展單位及光州市政府協商中;國美館亦同步與策展人、參展藝術家交換意見,後續進展將適時對外說明。

來自韓國藝壇的聲音:「不呼喚某人之名,本身也是政治表態」
在韓國藝術領域中,可以看到孔明成(공명성)以藝術監督身分,在其主持的釜山藝評平台暨藝術空間Aither(아이테르)發表評論〈抹去臺灣之名的光州〉(대만의 이름을 지운 광주)指出,目前可明確陳述的事實是:光州雙年展在宣傳階段,對臺灣方面已合意使用的名稱進行了不同的標示——中國標示為「CHINA」,法、義、加以國名呈現,唯獨臺灣被縮減為機構簡稱。他認為,這個細微的文字變更,揭示了東亞國際政治掌控文化藝術語言的方式。
孔明成的批判聚焦於光州自身的歷史:光州雙年展以五一八的記憶與抵抗精神為文化根基,「在一座記得國家權力曾抹去市民聲音與名字的城市裡」,參與主體的名稱卻在外交便宜行事下遭到刪除;若一邊向世界展示民主記憶,一邊在現實的文化外交面前擱置原則,光州精神便有淪為「僅供消費的展覽主題」之危險。他並質問韓國進步陣營的「選擇性反帝國主義」——對美國霸權反應敏銳,卻對中國民族主義及其對台施壓保持沉默,並主張「讓美國與中國都無法代替臺灣決定其名稱與未來,才是更為一貫的反帝國主義」。
對於「NTMOFA」的性質,孔明成的分析尤為關鍵:該縮寫「在行政上並非錯誤的標示」,但若合約過程已合意使用「Taiwan Pavilion」,卻在特定時刻將其抹去,「那個縮寫便不可能是中立的機構名稱」。他寫道:「不呼喚某人之名,本身也是政治表態」——審查不只以撤除作品的方式運作,也以改為縮寫、將國家縮減為機構、不揭示責任人的方式進行。他向光州雙年展提出三個問題:誰決定了更名?是否與臺灣方面進行了協商?同樣的標示原則是否適用於所有館?

24年前,張乾琦與「小寫的臺灣」
此次事件並非臺灣藝術家首次在國際雙年展遭遇更名,回溯到2002年時,藝術家張乾琦受邀以攝影作品《鍊》(The Chain)參加第25屆巴西聖保羅雙年展,開幕前夕,原以「臺灣館」名義展出的作品,在中國方面施壓下被主辦單位撤下「Taiwan」,改為「Taipei Fine Arts Museum」。
張乾琦隨即致公開抗議信給主辦方與參展藝術家,試圖連結一場跨國藝術行動:一位奧地利藝術家號召各國「捐字母」,最終由六個國家館各捐出一個字母,拼出小寫的「taiwan」——「t」來自奧地利、「a」來自加拿大、「i」來自克羅埃西亞、「a」來自新加坡、「n」來自巴拿馬,而w則是將波多黎各館的「o」橫切成兩半拼成。
此一往事近日由第一屆TIPF台灣國際攝影節重新提起,成為本次光州事件最直接的歷史對照:24年過去,相似的情境再度上演。
截至8月16日,光州雙年展基金會仍未公開說明更名的決策主體與理由,「沉默」本身似乎也已成為爭議的一部分。距離9月5日開展僅剩不到三週,佈展作業在即,展場標示最終將以「Taiwan Pavilion」抑或「NTMOFA」呈現,將是觀察此事件走向的下一個指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