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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鳴千古,清翫雅觀九十五載人生,臺灣第一代重量級收藏家蔡一鳴逝別

一鳴千古,清翫雅觀九十五載人生,臺灣第一代重量級收藏家蔡一鳴逝別

Taiwan’s First-Generation Powerhouse Collector Tsai Yi-Ming Passes Away at the Age of 95
關照他人,不欲人知。或可推知其家族堂號「樂山堂」,「樂山」源自《論語》:「仁者樂山,智者樂水」,顯示以「仁」為本的價值觀。仁德之人安於義理,厚重不遷,有為有守,親愛親族。一鳴千古,走過人生歲月九十五載,璀璨圓滿。

臺灣第一代重量級收藏家蔡一鳴(1927-2021)於2月26日晚間11點30分安詳辭世,享耆壽95歲。3月24日於臺北市立第二殯儀館景仰廳舉行追思會,場面溫馨莊嚴。楊思勝親書敬輓「蔡公愛才豪爽清翫書畫,君子積古灑脫雅觀一生」聯句,蔡一鳴一生行誼足為後學瞻仰,風範長存於心,德望永昭。

蔡一鳴(1927-2021)。(本刊資料室)

蔡一鳴身形高大,精神爽朗,德高望重且平易近人。1927年11月6日出生於上海,祖籍浙江湖州德清縣,1986年任職中華文物學會理事長,1992年和徐政夫等人創辦「清翫雅集」並任創會理事長,於兩大文物收藏團體擔任重要角色,為臺灣舉足輕重的第一代藏家,樹立典範標竿。

「若不是愛古董,不會去收藏它。」蔡一鳴收藏自有因緣,家中富有收藏,於上海念中學時,同學們的父祖輩亦多是收藏家,因而有機會接觸到許多珍貴的古董字畫,而當年上海的大收藏家、後來香港「敏求精舍」的創辦人胡惠春就是同學的長兄,由此機緣見過不少他的藏品。來臺後,蔡一鳴白手起家,勤懇打拚,約在1960年前後,因貿易事業蔡一鳴每月赴香港出差,當年所入住的文華酒店,正是國際拍賣公司的預展會場,看著年少時眼熟的古董文物,引發收藏興趣。而他在臺灣時,也常去故宮看好東西培養眼力。在拍場看了三年,開始進場出手,隨著財力、眼光、歷練的成長,1970年代後,他成為拍賣會的常客,紐約、倫敦、香港,哪裡有好東西就去參與。蔡一鳴擇優選藏,早年專注收藏歷代名瓷,後來又傾心古代及現代書畫,以家族的「樂山堂」為堂號,其收藏精萃出版為《樂山堂藏瓷》、《樂山堂書畫》。

明15世紀初〈鈞窯天青釉仰鐘式花盆〉(原北宋〈鈞窯天青釉花盆〉),口徑28.5公分,高21.8公分。(本刊資料室)

《樂山堂藏瓷》精選48組件,從宋瓷到明清瓷器。北京故宮博物院專家耿寶昌評述,「宋元明清歷代名品,五彩繽紛,俱各精雅,足可以使愛好者、研究學者耳目一新……寶笈出版對中國陶瓷的科學研究憑添新素材,讀者將深受裨益。」鴻禧美術館館長史彬士言:「蔡先生的審慎穩健,使其收藏方向謹循老一派著名上海收藏家如仇炎之、趙從衍等人的傳統。」部分藏品為1980年代自國際知名拍賣公司所舉行的收藏家專拍中購藏,收藏有緒,實屬難得,其中三件更是著錄於《香港蘇富比二十週年》。本紀念冊輯錄精選香港蘇富比於1973年至1993年拍賣各門類的藝術精品,此中皆屬重要頂尖佼佼者。北宋〈鈞窯天藍釉花盆〉於1985年5月21日,源於戴潤齋(J. T. Tai)收藏,時成交價121萬港元;明正德〈青地黃綠彩龍紋盌〉於1986年11月18日,源於趙從衍收藏,時成交價52萬8000港元。明萬曆〈青花紅龍紋盤〉一對,於1986年11月18日,經仇炎之、趙從衍遞藏,時成交價59萬4000港元。香港蘇富比2008年春拍舉辦「珍瓷雅賞—樂山堂御製瓷器珍藏」專拍,受到肯定,其中經再研究並修正品名的明15世紀初〈鈞窯天青釉仰鐘式花盆〉,成交價3952萬7500港元,時創鈞窯世界價位紀錄,穩居寶座達十年之久,現為鈞窯第二高價。全器施天青色乳濁釉,口沿釉薄呈鐵褐色,內外壁有明顯的「蚯蚓走泥紋」;盆底五個X排列的圓孔,圈足內露胎呈深褐色,沾有少許釉水,有「二」字戳印紋。

明正德〈青花地黃綠彩雲龍紋碗〉,「正德年製」楷書款,徑15.7公分,高6.2公分。(本刊資料室)

當時在拍賣市場上最被看重的是瓷器,書畫相對不受重視,價位遠較瓷器為低。1981年11月在香港蘇富比,蔡一鳴對張大千〈龍女禮佛〉感覺很好,遂以逾低估價3倍多之成交價12.1萬港元競得,這第一件書畫收藏旋即「一鳴驚人」,終場吸引五、六位媒體記者圍上來採訪。拍賣結束,蔡一鳴上飛機看報,才發現打破了之前張大千的拍賣紀錄,這是慣以瓷器心理價格的他所未曾想到的。不過,在這班飛機上遇到的一位藏家好友,表示這幅張大千是假的,因為大千繪畫不會用如此鮮豔的紅色。蔡一鳴一聽,欣喜的情緒瞬間跌到谷底,心涼了。下飛機後,透過關係機緣,立馬到摩耶精舍拜訪張大千。大千一看,歡喜地說:「這當然是我畫的啊!」如此朱紅用色,為礦石所磨出,研磨調製過程需費很大力氣,在大陸創作時期由學生代勞。自1949年後離開大陸,大千年歲漸長亦無此力氣,遂不再用此顏色。此幅作於1948年,乃大千遠赴敦煌莫高窟臨摹唐人之精品,線條遒勁,設色穠麗,誠為上乘之作。後,又自張大千本人手中購藏同時期所作倣榆林窟唐人壁畫之〈朱衣大士〉。

張大千〈倣龍女禮佛〉軸,紙本設色,95.3×58.6公分。(本刊資料室)

1981年第一件書畫收藏,即為起點甚高的張大千,亦自此開啟了蔡一鳴的書畫大千世界,集成《樂山堂書畫》一函二冊,分為「古代書畫」25組件及「現代書畫」36件,宋元明清至近代。其中最珍寶者,當為《名畫薈錦冊》,此宋元人所作冊頁十開,曾是清宮舊藏,每開對幅皆具乾隆御題,著錄於《石渠寶笈續編》,並收錄於《香港蘇富比二十週年》,1981年11月21日,時成交價198萬港元。在法書上最珍異之品,可謂元代鄧文原1318年作大字楷書〈清居院記〉。鄧氏傳世書蹟,多為尺牘、短跋,大字極罕見。曾任全國書畫鑑定小組之中國工程院院士傅熹年評述,「此卷書法圓勁,與趙子昂在伯仲間,觀之可對鄧氏書法有更全面的認識,至為難得。尤可紀者,清居院在烏程之職里,恰屬蔡先生故里吳興(湖州),故此卷又具有鄉邦文獻的性質,為先生所獲可謂得所歸矣。」購藏自香港佳士得1996年11月1日,時成交價178萬港元。諸多佳作不勝枚舉,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教授陳葆真賞評,「這些不同時代、不同畫家、不同題材與不同風格的精采之作,不但令人觀之欣喜,而且回味無窮,也真實地反映了宋元以來中國繪畫史發展的一部分重要現象,並可提供研究者重要的參考資料⋯⋯一個品質精良的藝術收藏所反映的是收藏家的經濟能力、購置興趣、與審美品味的具體呈現。而今蔡先生與夫人樂於將他們珍藏的部分精品公諸於世,既分享他們的珍祕,也提供了重要的資料,有助於學者進一步的研究,可謂一件功德美事。」

《名畫薈錦冊》之宋 劉松年〈日暮孤吟〉,絹本設色,24.3×25.8公分。(本刊資料室)

蔡一鳴公開珍藏助益於學術界,對於臺灣收藏圈則是有開拓之功,居功厥偉。「在1978年以前,臺灣只有三個半的收藏家,一位是遠東航空公司的創辦人胡侗清,第二位是國泰信託董事長蔡辰男,第三個是我。而那半個就是鴻禧集團董事長張秀政的家族,那時候他們才剛開始通過拍賣公司搞收藏。」蔡一鳴與臺灣收藏史同脈動。

鄧文原1318年作〈清居院記〉,紙本墨書,32.4×205.3公分。(本刊資料室)

隨著收藏風氣,1979年「中華文物學會」正式成立,為臺灣第一個成立的開放性藝術文物收藏組織。約在1988年以後,股市衝上萬點,臺灣收藏古董的風氣慢慢濃厚起來。1986年至1992年,蔡一鳴任第四、五屆理事長,此前學會商業氣息較濃厚,有著不少買賣與檢定行為,在其任後改朝文物學術與推廣的活動,為推動藝術欣賞與展開研究風氣,設計一系列多樣性的活動,定期聘請專家演講、開設文物研習課程,出版學會年刊,並和歷史博物館舉辦「三石書畫展」、「中國八代陶瓷精品展」等等。在兩岸開放後,也曾多次組織學術交流訪問團及各類考察團,進行實地參觀和考察,推動兩岸學術交流。

蔡一鳴於1991年學會年刊上發表〈對本會未來發展之期望〉,「近幾年來在臺灣經濟迅速成長之下,藝術投資蓬勃風行,並以驚人之財力,傲視國際市場,然而,收藏是金錢與智慧的結合,唯有智慧的提昇,才能矯正當今收藏界的看法,達到生活化的高層次理想。在培養欣賞美感方面,我們應以觀賞完美藝術品為理想,不以競逐藝術市場為要務,基於這種推動文物欣賞研究的信念,多年來,學會陸續舉辦各類文物研習講座,冀圖提供有意長期研究文物藝術者完整、系統的資訊與了解。」又,為了籌措學會經費,出錢出力,每每主動樂捐收藏,並敦請理監事們共襄盛舉,在會員大會舉辦拍賣會。中華文物學會理事黃河表示曾非常榮幸擔任過拍賣官,重點是「只要流拍的作品,他全部買下!」在在證見蔡一鳴推動文化藝術的用心,及其豪爽情性。

1992年,由寒舍負責人蔡辰洋、徐政夫、馥記建設負責人陳啟斌發軔號召,由蔡一鳴出面成立一個像香港「敏求精舍」一樣的收藏團體,讓新進的收藏家彼此有一個交流、切磋的機會。華人圈收藏力量堅實的「清翫」雅集於焉誕生。而這個名字,正是蔡一鳴所取。乃其讀書所見,引據明嘉靖年間書刊《清翫》為典,收博雅之古風,而「翫」乃「玩」之古字,寓意觀賞與研習。清翫雅集以交流為核心,「當時香港敏求精舍選擇會員的標準非常嚴格,要看你收藏的東西是否夠水平,而且他們也不希望會員是拿古董做買賣的,要求真正的收藏家才能入會。清翫雅集也一樣,我定的規則是,一位會長最多做一任,一任最多兩年,之後一定要換,大家輪流做會長。至於會員,一開始我們採取主動邀請有分量的收藏者加入,而且要開大會,取得每一位會員的同意才能入會。」

明萬曆〈青花紅龍紋盤〉一對,徑12.6公分,高3.8公分。(本刊資料室)

走過時代,富收藏經驗的他在2010年接受上海收藏家大會採訪時說:「今年我82歲……見過那麼多收藏家,我認為,認真的收藏家是一種病態心理,心裡頭的占有欲會很強,他希望買到的東西是只有自己有而別人沒有的。所以,我建議想進入收藏領域的人,只要做一個喜歡文物的收藏家,但不要做認真的收藏家,也就是不要太著迷於收藏,心態要很瀟灑,收到也好,收不到也好,看看就可以了。有空到博物館、美術館看看,或者欣賞朋友的收藏就不錯,有這種心態會比較長壽。我自己曾經是一位認真的收藏家,現在,我不希望再做一個很認真的收藏家了。」不論市場價位,競爭得失,喜歡文物是為核心,「我最反對收藏投資,買收藏品時,我從來沒想過要作為投資。」

晚年,蔡一鳴甚少購藏古董字畫,但仍會在香港國際拍場看到他的身影。他保持著一顆平常心,觀賞古物,與老友們見面聊天,甚是開心。據其公子蔡頌恩透露,在眾多拍品中,蔡一鳴唯一會注意的是「故人的遺物」,也就是其所認識朋友們的收藏若經後人釋出於市場拍賣,他一定會踴躍參與,並非愛物欲求之心,而是想對朋友的後人們盡點心力。關照他人,不欲人知。或可推知其家族堂號「樂山堂」,「樂山」源自《論語》:「仁者樂山,智者樂水」,顯示以「仁」為本的價值觀。仁德之人安於義理,厚重不遷,有為有守,親愛親族。一鳴千古,走過人生歲月九十五載,璀璨圓滿,典型安仰,謹以此文紀念。


本文原載於《典藏古美術》第343期(2021年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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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琦( 163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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