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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巔覓王孫:談華岡博物館之溥心畬書畫

陽明山巔覓王孫:談華岡博物館之溥心畬書畫

溥儒(1896-1963),字心畬,原愛新覺羅氏,乾隆皇帝以「永綿奕載、溥毓恒啟」為愛新覺羅子孫世系,「溥」為其輩分字。辛亥國變後離開恭王府,更姓為「溥」。其名「儒」為光緒帝所賜,據溥儒《華林雲葉集》自述:「光緒二十二年丙申(1896),儒生三朝,先帝命名曰儒。三歲上朝謝恩,先帝諭曰:『汝名曰儒,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從王孫到文人畫最後一筆

溥儒(1896-1963),字心畬,原愛新覺羅氏,乾隆皇帝以「永綿奕載、溥毓恒啟」為愛新覺羅子孫世系,「溥」為其輩分字。辛亥國變後離開恭王府,更姓為「溥」。其名「儒」為光緒帝所賜,據溥儒《華林雲葉集》自述:「光緒二十二年丙申(1896),儒生三朝,先帝命名曰儒。三歲上朝謝恩,先帝諭曰:『汝名曰儒,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註1)何謂「君子儒」、「小人儒」?「君」者,周代分封諸侯稱「國君」,故君子與小人最初乃為身分階級之分;而為政者須具備良好的人格教養,故「君子」亦有高尚人格之意,而後更成為儒家理想道德的表徵。可以說,溥儒之「君子儒」兼具皇族出身與儒家道德理想人格的雙重意涵。

溥心畬享壽68歲,其學藝生涯隨時局變遷,可概分為1949年遷臺前後兩大階段四個時期。第一時期(1896-1911)出生恭王府,受皇族教育,四歲啟蒙,習書法,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第二時期(1912-1924)辛亥國變後遷出恭王府,隱居西山,稟承母訓惕勵而學。第三時期(1924-1949)重返恭王府,出版《西山集》、舉行畫展,被譽為「北宗山水第一人」、「國畫北派青綠山水正宗」,與張大千並稱「南張北溥」。第四時期(1949-1963)隨政府遷臺後,文教發展蓬勃興盛,溥心畬過著「居之安」的藝術創作生活,讓「西山逸士」、「舊王孫」、「南張北溥」之名聲,響震世界華人藝壇。

雖被藝壇譽為「中國『文人畫』的最後一筆」(註2),然溥心畬其實並不喜被稱為「畫家」─畢竟傳統觀念裡,「畫家」身分與「君子儒」並不相稱。正如元代趙孟頫曾問錢舜舉:「如何是士夫畫?」錢舜舉答曰:「隸家畫也。」即是說,院派畫家為職業的行家,文人畫則屬業餘的非行家(隸家)。以「君子儒」自居的溥心畬,除書畫相通外,往往以文史哲思維為其繪畫指導原則。其〈論畫〉便曰:「畫豈細事也哉!」他不認為書畫為「細事」,但書畫藝術要「進於道」,就須具備經學、文史、詩詞等豐厚學養,故曰「余性喜文藻,於治經之外,雖學作古文,而多喜駢儷之文,駢儷近畫,故又喜畫。當時家藏唐、宋名畫,尚有數卷,日夕照摹,兼習六法」、「又喜遊山水,觀山川晦明變化之狀,以書法用筆為之」、「未嘗間斷,亦未嘗專習一家也」、「蓋有師之畫易,無師之畫難;無師必自悟而後得,由悟而得,往往工妙」。可知其以畫得名,乃具備經學、文史之深厚學養,且詩書畫藝道相通,勤於臨摹及自悟而得。

本館溥心畬書畫由來

國內典藏溥心畬書畫作品之機構,除國立故宮博物院(以下簡稱故宮)、國立歷史博物館(以下簡稱史博)之外,就屬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館藏最豐。目前本館溥心畬作品主要是在其長子溥孝華(1924-1992)過世後,由其親友、門生組成之「溥孝華遺物處理小組」(又稱「八人小組」)將溥心畬作品分予故宮、史博與本館三方託管,另有捐贈本館(註3),其中包括不少溥心畬重要作品,如《寒玉堂千字文注釋》後半部、《溥心畬與張大千合繪山水十二冊頁》、《畫石十四冊頁》、《庚寅臨古法書十八幀冊〉、《寒玉堂集》「丁亥(1947)四月心畬自題」上下卷、《靈光集》、《慈訓纂證》,以及《溥家圖稿》之〈臨成親王枯樹賦稿〉、〈乙未款草書千字文圖稿卷〉等。

本館之所以得獲此批珍品,主要緣由大致有三:

第一,本校創辦人張其昀(1901-1985)懷抱復興中華文化的理想,他於1954至1957年擔任教育部長期間,制定全國文化教育制度方針、設立南海學園如歷史博物館等文教設施,而1954年教育部第一屆美術獎首獎即是由溥心畬以〈寒玉堂畫論〉獲得(註4),為文藝界帶來極大的鼓勵與影響。

第二,本館為國內成立最早的大學博物館,在1971年元旦正式成立前,溥心畬媳婦姚兆明(1939-1986)、長子溥孝華已先後於1969、1972年起任教於本校,是故二人早年臨溥心畬作品以及課圖稿多成為館藏,如本館藏姚兆明1959年繪溥心畬題〈幽蘭〉,出於溥心畬〈蝴蝶蘭〉軸(現託管於國立故宮博物院,見國立故宮博物院編《溥心畬書畫文物圖錄》繪畫圖版編號189。以下凡引此書圖版均簡稱故宮圖版),並於1969年起陸續有溥孝華捐贈記錄。

第三,本校與溥家之特殊淵源,如前述溥孝華伉儷早年任教本校,又「八人小組」成員中,不但義子溥毓岐與本校有所往來,陳玉秀亦為本校老師。因此,不同於故宮、史博兩公家機關博物館,本校與溥家及八人小組成員淵源特殊,2007年曾舉辦「溥心畬暨族人門生書畫展」,溥心畬堂弟溥傑及其夫人唐石霞作品皆在內。

溥心畬作品三分天下

本館之溥心畬作品,包括書法、繪畫、手稿、溥家圖稿以及溥儒家藏古文物等五大類,共計水墨105件、書法40件、手稿54件、溥家圖稿2482件以及溥家家藏珍貴戰國古璽與漢銅印12枚,在國內公私立博物館中,質量均足傲人,堪稱與故宮、史博三分天下。

但在其眾多書法、繪畫、手稿、溥家圖稿等作品中,常出現一稿多本之情況:有的是初稿,有的是自臨稿,有的是其門生臨仿之作,有的有款識有的則無款識,或作品相同款識不同。特別是溥家圖稿中,無紀年亦無落款者居多,或有作品在故宮、圖稿在本館者。因此,常出現本館與故宮、史博之溥心畬作品多有題材相似甚至重複,或者畫作內容相同款識不同者等情況。以下分為「一稿多本」、「門生臨仿作品」、「作品在故宮但稿本在本館」、「作品題材、題詩相同但有出入者」四種情形,各舉例說明之。

一稿多本

例1:本館〈杜鵑瓶花〉、故宮〈杜鵑瓶插〉

本館〈杜鵑瓶花〉(圖1)與故宮〈杜鵑瓶插〉(圖2,註5)二圖同為工筆設色,除了款識鈐印不一,還有幾點不同:故宮〈杜鵑瓶插〉碧琉璃花瓶中隱約可以看出瓶中交錯的兩根枝條,館藏〈杜鵑瓶花〉則無;又故宮〈杜鵑瓶插〉左上方枝條斷開,館藏〈杜鵑瓶花〉則延伸至分叉處;另二圖有多處花蕊數目不同。

圖1 民國 溥心畬〈杜鵑瓶花〉,絹本設色,57.5×24.5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寒玉堂託管)
圖2 民國 溥心畬〈杜鵑瓶插〉,絹本設色,53×29.3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寒玉堂託管)。

例2:本館〈牧牛〉、故宮〈宋人柳蔭散牧畫意〉、史博〈柳蔭放牧〉

三件作品內容一致,但款印略有差異。館藏〈牧中臨宋人筆〉(圖3)款識「臨宋人筆。心畬」鈐印一「溥儒之印」,故宮〈宋人柳蔭散牧畫意〉(圖4)款識「宋人柳蔭散牧畫意。心畬臨」,鈐印一「溥儒之印」,史博〈柳蔭放牧〉(圖5)款識則為「宋人柳蔭散牧。心畬」,鈐印有二(註6)。

左:圖3 民國 溥心畬〈牧中臨宋人筆〉,紙本水墨,87×32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寒玉堂託管)。
中:圖4 民國 溥心畬〈宋人柳蔭散牧畫意〉,紙本水墨,87.3×31.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寒玉堂託管)。
右:圖5 民國 溥心畬〈柳蔭放牧〉,紙本淺設色,97×32公分,國立歷史博物館(寒玉堂託管)。按:此處畫名乃循史博館典藏查詢系統所示,若依畫上題款應為〈柳陰散牧〉。


例3:本館《臨古法書十八幀冊》、故宮《臨古冊》

本館藏《臨古法書十八幀冊》落款「庚寅(1950)臨古法書十八幀」,故宮《臨古冊》(故宮圖版149)落款「溥儒臨古二十六幀」。

門生臨仿作品

例1:本館溥孝華〈花卉〉、故宮溥心畬〈花卉〉

1970年,為慶祝中華民國60週年與華岡畫院(即今華岡博物館)成立,溥孝華贈〈花卉〉一幅以為紀念,與託管故宮的溥心畬〈花卉〉軸(故宮圖版202)幾乎完全相同。

例2:故宮《寒玉堂千文注釋》前半部、本館《寒玉堂千字文注釋》後半部

故宮《寒玉堂千文注釋》前半部有二本(圖6,並見故宮圖版136)、(圖8,並見故宮圖版140),均為1至22開,但尺寸及書寫紙張不同,題款時間亦不同─圖版136為「丙申(1956)秋七月十日」,圖版140為「壬寅(1962)孟春人日」。本館藏《寒玉堂千字文注釋》亦有兩本,均為後半部23至43開,各與故宮二本的尺寸與書寫紙張相同。故宮圖版136之《寒玉堂千字文注釋》冊於1994年展出時,曾向本館借後半部(圖7)同展,本館藏之後半部末有溥儒書「丙申(1956)秋七月十日西山逸士溥儒書於寒玉堂」,鈐印「采薇山阿」,可知屬溥儒作品無誤。而本館另一本(圖9)最後題款為「丙申(1956)秋七月十日寒玉堂自書本。嘉興丁嘉榞校字。門生曾其敬錄」,無鈐印,依書寫紙張尺寸、樣式推測,故宮圖版140與本館此本可能分別為曾其抄錄的上、下部。

左:圖6 民國 溥心畬1956年《寒玉堂千文注釋》前半部(1至22開),紙本墨書,各頁32.1×42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寒玉堂託管)。圖為第1開。
右:圖8 民國 溥心畬1962年《寒玉堂千文注釋》前半部(1至22開),紙本墨書,各頁36×42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寒玉堂託管)。圖為第2開。


左:圖7 民國 溥心畬《寒玉堂千字文注釋》後半部(23至41開),紙本墨書,各頁32.1×42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藏。圖為最末開局部。
右:圖9 民國 溥心畬著,曾其抄《寒玉堂千字文注釋》後半部(23至41開),紙本墨書,各頁36×42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寒玉堂託管)。圖為最末開。


作品在故宮,稿本在本館

例1:本館《蔬菜冊圖稿》21幅、故宮《設色菜蔬冊》8幅

本館的《蔬菜冊》小品圖稿與故宮的《設色菜蔬冊》(故宮圖版270),描繪各種不同種類蔬食,親切真實,不同於文人畫山水、花鳥畫之寓意性,而是直接表現「民以食為天」的生活主題。《蔬菜冊》圖稿有21幅,有編號與畫名;《設色菜蔬》冊則有8幅,有題款與鈐印,但無編號亦無題畫名,對照圖稿可知所繪為:1扁豆、2白蘿蔔、3冬筍、4茼蒿、5芹菜、6扁豆、7蒜、8蓮藕。《蔬菜冊》圖稿之一〈冬筍〉(圖10)與《設色菜蔬冊》之三〈冬筍〉(圖11)相同,後者有款識「細雨生新筍。劇向曉林中。舉世躭清味。何人憶孟宗。心畬」。故宮另有《花鳥冊》(故宮圖版289),所畫冬筍亦同,但題款不同:「江南水落餘鴻雁。苦筍寒蘆何處村。心畬。」

左:圖10 民國 溥心畬《蔬菜冊圖稿》之一〈冬筍〉,紙本水墨,34.7×19.6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藏。
右:圖11 民國 溥心畬《設色菜蔬冊》之三〈冬筍〉,紙本設色,33.4×21.4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寒玉堂託管)。


例2:本館〈駱駝圖稿〉、故宮〈駱駝〉

本館〈駱駝圖稿〉題:「朔雲捲地雁行斜。塞水邊山路更賒。大漠寒霜千里月。隨風一夜渡流沙。」故宮〈駱駝〉(故宮圖版257)題款有二,一為陳含光題詩,鈐印「含光」;一為溥心畬題「天涯望斷屬車塵。鴈去空懷上苑春。應有銅駝在荊棘。眼中無復舊時人。此七年前和作。含光明經先為題詩。今明經已歸道山。依韻補題。永懷疇昔。彌增悲惋。心畬識。」,鈐印「溥儒」。

例3:本館〈松石黟熊畫稿〉、故宮〈松石黟熊〉

本館藏〈松石黟熊畫稿〉僅故宮〈松石黟熊〉(故宮圖版259)畫石與熊和松的下半部,無故宮〈松石黟熊〉上半部松。另館藏圖稿之樹幹上有註記「淺赭」等。

例4:本館〈雙駿圖畫稿〉、故宮〈雙駿圖〉

本館藏圖稿僅白描雙馬,加註記用色「藤黃赭石分」、「淺墨」、「墨花」、「白」等。故宮〈雙駿圖〉(故宮圖版246)則有設色與上半部款識和鈐印。

例5:本館〈梅花圖稿〉、故宮《寒香千古冊》18幅

館藏〈梅花圖稿〉共52件,與故宮《寒香千古冊》18幅、《古梅冊》16幅、《梅花冊》16幅所畫內容多有相同,只是質材與題款印記不同,如館藏〈梅花圖稿〉之一(圖12)題款:「一枝斜暎月。數點暗生香。心畬囗。」對照故宮圖版285第14幅(圖13)所畫內容一樣,後者題款為:「乍暎珠簾月。初開玉樹花。斷煙殘雪裡。傍水一枝斜。心畬。」鈐印二「溥儒」、「幽香」。

左:圖12 民國 溥心畬〈梅花圖稿〉,油蠟紙,21.6×33.8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藏。
右:圖13 民國 溥心畬《寒香千古冊》之十四,紙本水墨,21.9×33.3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寒玉堂託管)。


例6:本館〈荷花圖稿〉、故宮《花鳥》冊第4件

故宮《花鳥冊》15件之第4件(故宮圖版289之4)題款「臨徐熙筆。心畬」,館藏〈荷花圖稿〉題款「徐熙」二字。兩幅內容幾乎一致,僅故宮於右下方補以水草,並省略兩荷葉下方水禽與左下方捲曲荷葉一枝。

作品題材、題詩相同,但有出入者

例1:本館〈猿戲圖〉、故宮〈七猿圖〉

溥心畬喜畫猿,曾作〈論猿〉曰:「古人畫猿不畫猴者,猴躁而猿靜;猴喜殘生物,時擾行旅,猿在深山,攀藤飲水,與人無競;比猿於君子,比猴為小人。」本館〈猿戲圖〉(圖14),描寫山林中自由自在的自然生態,心畬題詩:「嘯侶攀蘿帶。時隨麋鹿群。愁生巴峽月。啼散楚臺雲。孤影穿松落。清聲隔水分。近江仍斷續。莫遣客舟聞。」觀者目光往往只注意到黑猿,而忽略還有兩隻白猿。如細觀畫面,會發現描繪白猿的用筆十分特別,白毛都用淡墨一筆一筆畫出,所以毛是淡墨色而非純白色,「以黑為白」─視覺上是黑的、但意識上是白的。除輪廓部分與臉部眼鼻等用墨之外,全身留白,這就是「以無為有」,正可與「有無相生」的哲理相印證。

圖14 民國 溥心畬〈猿戲圖〉,紙本水墨,20×76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寒玉堂託管)。

故宮〈七猿圖〉(圖15),題詩「孤影穿松下」與本館〈猿戲圖〉「孤影穿松落」僅一字之別,餘皆相同。〈七猿圖〉於詩後另有記曰:「余昔藏易元吉畫猿。輒喜為之。得其貌似。近於暹羅得一黑猿。養之七年。日夕觀之。遂通其意。韓幹畫馬不師陳閎。良有以也。心畬題詩並識。」然此畫雖名〈七猿圖〉,但畫有八隻黑猿,一隻白猿,實應為「九猿圖」。

圖15 民國 溥心畬〈七猿圖〉,紙本水墨,24×8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寒玉堂託管)。

館藏溥心畬作品及家藏古印選析

如前引溥心畬自述其日夕臨摹家藏唐宋名畫,不分宗派、畫家、年代,未曾間斷,且目臨自然山川變化,下筆輔以「篆籀」筆法為畫法,以古為師、以造化為師,無師承而自悟,因悟而得,工妙兼備,是以其風格兼南北宗、工筆寫意、水墨設色,無一不精。以下擇選本館所藏溥心畬書畫、千字文、溥家家藏古璽漢印簡述之。

1.南張北溥《溥心畬與張大千合繪山水十二冊頁》

溥心畬與張大千合稱「南張北溥」,館藏《溥心畬與張大千合繪山水十二冊頁》之一〈江帆寒帶雨.渚石晚生雲〉(圖16)溥心畬題款:「乙未建子之月。海上遇大千居士。」可知此作為二人1955年於日本相遇時合繪,每頁上方皆由溥心畬題詩落款並鈐印一「溥儒」,張大千則鈐印一「張大千」。

左:圖16 民國 溥心畬、張大千《溥心畬與張大千合繪山水十二冊頁》之一〈江帆寒帶雨.渚石晚生雲〉,紙本淺設色,29×18.8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藏。
右:圖17 民國 溥心畬、張大千《溥心畬與張大千合繪山水十二冊頁》之四〈放鶴開玉扉.巢雲俯松泉〉,紙本淺設色,29×18.8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藏。


該冊之四〈放鶴開玉扉.巢雲俯松泉〉(圖17)與故宮一件溥儒、張大千合繪〈松蔭話舊〉(圖18)構圖相似,雖然畫幅一大一小,但冊頁小中見大,氣勢更磅礴。故宮〈松蔭話舊〉,溥心畬題款「松壑寒如此。清風滿角巾。相逢話雲水。疑是避秦人。心畬畫松巖並題」,鈐印一「溥儒之印」,另張大千款「蜀人張大千爰寫高士」,鈐印一「蜀郡張爰」,明顯交代一人為山石、一人為人物,但無紀年。畫面左半壁垂直山崖聳立,由上而下與下方平臺成直角構圖,正中央一棵孤松從山崖左側盤根橫出至畫右方再轉折左回,松樹右上方溥儒題詩落款,下方畫兩位高士,一戴冠一布巾束髮於後,衣袍、足履分為紅、藍二色,雙手相持、眼神互望,透露出「相逢話雲水」的無奈與慨嘆。

圖18 民國 溥心畬、張大千〈松蔭話舊〉,紙本設色,95×45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寒玉堂託管)。

而《溥心畬與張大千合繪山水十二冊頁》之四〈放鶴開玉扉.巢雲俯松泉〉右側為垂直山壁左側留白,正中央孤松依然橫空出世,分隔畫面上下方,上方留白處溥心畬題詩落款,下方則非平臺而為高聳山峰,更凸顯山外有山、一山還比一山高的山勢,高士以簡筆勾勒,位於畫面中央,盤坐松根上,氣定神閒,目空一切安坐於天地宇宙之中,古今人物未曾有如此高度與境界,張大千即曾自豪其人物高士為「大風堂註冊商標」。此兩幅除構圖相似外,用筆亦可看出早期較工筆寫實與晚期簡筆寫意風格之差異。

本作以溥心畬主筆居多,張大千屬點景性質,可看出主從關係。然大千畫的雖少,重要性和表現性依然搶眼,可見「南張北溥」出手便見真章。而二人繪畫風格雖異,但在此作中整體毫無違和感,亦難分何者為何人之筆。

2.〈觀音〉

本館〈觀音〉(圖19)落款:「辛丑七月初八日。先夫人多羅特氏清媛忌日敬寫。觀世音菩薩聖像祈資冥福。溥儒稽首回向。」2018年本館舉辦「南張北溥舊王孫─溥心畬書畫展」時,我曾介紹此作:「在我們教中西藝術,強調中國繪畫用筆特徵之時,我個人會特別把這件當作教材。溥先生自己說他是篆籀一體,篆的特色在菩薩像的背光。線條勻稱穩定,無粗細變化,帶出一種靜,一種永恆不變的神聖感。衣紋飄帶是有著粗細變化的籀,無風自動,表現出動勢。中國線條的篆籀一體,其實就表現了中國文化精神內涵的靜與動,虛與實,陰與陽,無與有的概念。也就是西方符號學家蘇珊.朗格(Susanne K. Langer)所說的『有意味的形式』。此外在用墨上,我會請觀者退後三步看,蓮花臺座從上而下,墨色由濃轉至淡,加以下方的留白,整個觀音人物和背景空間融合,宛如漂浮於虛空(太虛)之中。」(註7)

圖19 民國 溥心畬〈觀音〉,紙本水墨,119×41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寒玉堂託管)。

3.〈或躍在淵〉與〈或躍在淵圖稿〉

〈或躍在淵〉(圖20)畫幅不大,畫面上方描繪飛龍在天,雲霧墨色濃淡中露出龍首,中間以白色淡墨掩蔽龍身,下方翻騰浪花上露出龍尾,將龍形表現得出神入化,可以說將「墨分五彩」層次感表露無遺,而雲霧、波浪、龍身都以翻騰的動感表現力量,龍首、龍眼、龍爪描繪得令人震懾。此畫無年款,右側題「或躍在淵。心畬」,鈐印「溥儒」。「或躍在淵」語出《易經.乾卦.九四》,寓意人生轉捩點可進可退,可上可下。除此畫外本館另有一白描圖稿(圖21),無落款,畫稿中多處註記著「黑」、「白」,以分雲霧濃淡。

左:圖20 民國 溥心畬〈或躍在淵〉,紙本水墨,39×30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寒玉堂託管)。
右:圖21 民國 溥心畬〈或躍在淵圖稿〉,油蠟紙,39.1×30.5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藏。


《易經》為六經之首,大道之源。溥儒有書作〈賭卦序〉,另有《溥心畬先生詩文集》之〈易訓篇〉、《文稿》第三冊〈旅箴並序〉(註7)、〈革鼎論〉,皆與《易經》相關,但以龍為畫題者不多見。自古龍為帝王象徵,溥心畬出生皇家,自可與龍相比為人中龍,海外多喜收藏「舊王孫」畫作,如畫中鈐有龍紋印章更受海外華僑喜愛(註9)。人生如《易》亦如「龍」,有「變易」、有「簡易」、有「不易」,溥心畬的一生最終則是以「簡易」與「不易」在變幻莫測「變易」之中成就其藝術人生。本館能有此圖亦有此稿本亦屬難得。

4.《千字文》與手抄詩文集

前述本館《寒玉堂千字文注釋》後半部與故宮《寒玉堂千文注釋》前半部堪稱合璧外,館藏《千字文》相關不同類別書法、圖稿與手稿共20件,除了溥孝華、姚兆明、曾其、江兆申等6件,尚有〈千字文〉6件、〈寒玉堂千字文〉7件,加上《寒玉堂千字文注釋》後半部總計20件,較故宮14件可說不分軒輊。館藏〈草書千字文圖稿卷〉(圖22)題款「乙未(1955)秋八月十有九日」,也早於故宮〈千字文〉「丙申(1956)夏四月」行書兩卷(故宮圖版17、18)。另有館藏〈楷書千字文稿卷〉,落款「壬寅(1962)臈月臨成親王書溥儒」。此外,本館無落款蝴蝶裝行書《寒玉堂千字文稿本》與故宮有落款《行書寒玉堂千字文冊》(故宮圖版146),或本館《楷書寒玉堂千字文稿本》「丁酉(1957)秋季之望」款與故宮《楷書寒玉堂千字文冊》(故宮圖版144)等,稿本與作品對照亦均相符。

圖22 民國 溥心畬〈乙未款草書千字文圖稿卷〉,油蠟紙,17.8×80.3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藏。

手抄詩文集如《寒玉堂集》「丁亥(1947)四月心畬自題」上下卷、《寒玉堂詩》一至二冊、《寒玉堂詩稿》三至四冊(詩稿封面分別書「丙申(1956)秋」至「己亥(1959)八月以後詩稿」所寫詩文年代)、《靈光集》、《慈訓纂證序》、《爾雅釋言經證》上下、《經訓類編》、《毛詩證詁》等。

5.溥家家藏戰國古璽與漢銅印

此批銅印共12枚,包括8枚周戰國印,其中7枚朱文,1枚白文;4枚漢印,其中有2枚雙面印,一面肖形,一面文字,合計共6面印文,1枚為朱文,其餘5面為白文,最小者為1×1×0.5公分。溥心畬曾一一考釋,如〈雙面漢銅印〉(圖23)一面為「張朔」,考釋曰「張姓皇帝之子……」,一面為白文,考釋曰「白虎形」。溥心畬曾於《一九九三年世界滿族書畫大展》曰:「甲午春正月,得秦漢銅印十一品,偶為考釋,心畬記。」(註10)館藏12枚較「十一品」多了一枚,其中11枚為方形,唯白文印文「公行章」為圓形(直徑1.4公分),或不在「十一品」之內。

圖23 溥心畬家藏〈雙面漢銅印〉,1.4×1.4×0.5公分,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藏。

註釋:

註1 溥心畬《華林雲葉》卷上。
註2 杜雲之〈溥心畬的晚年生活─溥心畬先生逝世十週年紀念〉,《大成》第1期,1973年12月,頁29。
註3 「由丑輝瑛女士代表的『溥孝華遺物處理小組』轉交託管溥心畬及姚兆明之書畫,另移交贈送姚兆明等書畫、文物2000餘件。」見中國文化大學校史編纂委員會《中國文化大學校史》,臺北市:中國文化大學,1999,頁249。
註4 國立故宮博物院編輯委員會《溥心畬先生詩文集.下》〈附錄:溥心畬先生年譜〉,臺北市:國立故宮博物院,1993,頁14。
註5 本文所引寒玉堂託管故宮之溥心畬書畫作品,尺寸依國立故宮博物院1993年編輯出版之《溥心畬書畫文物圖錄》所記。
註6 黃永川〈溥心畬書畫─關於國立歷史博物館所藏〉,《藝術家》第253期,1996年6月,頁226。
註7 藍玉琦〈華岡博物館「南張北溥舊王孫─溥心畬書畫展」〉,《典藏.古美術》第315期,2018年12月,頁91。
註8 溥心畬《文稿》第三冊:「在易之旅下艮上離夫火炎而上升山止而下靜艮而麗乎明離而不失其止者其爲聖人乎余兩年在吳越五歲居於海濱旅之時也不離於旅而昧於其道觀易象作旅銘以勵志其辭曰 艮義在止離德麗明豐失居而受旅遂窮變而……持艮義於亂世庶遠戾而全生。」
註9 同註2,頁33。
註10 同註7,頁9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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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梅琴( 1篇 )

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