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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樣嘉靖瓷,嘉靖帝訴出心內話:故宮南院「花樣何處來:一位道教皇帝對瓷器製作的影響」

花樣嘉靖瓷,嘉靖帝訴出心內話:故宮南院「花樣何處來:一位道教皇帝對瓷器製作的影響」

「花樣何處來:一位道教皇帝對瓷器製作的影響」展覽正於故宮南院展出,以200件瓷器說一位道教皇帝的故事。主角是誰?正是嘉靖皇帝。而此檔展覽,也是國立故宮博物院首度大規模梳理以嘉靖瓷為主題的展覽,放眼世界藏有最多嘉靖瓷的公私機構單位就在臺北故宮,查詢院藏嘉靖瓷有1000餘件,但若剔除掉清代後仿應約有900 至950件,展品千中精選,透過此展相信可較完整地掌握和認識嘉靖瓷。

「嘉靖皇帝(圖1)不是一個直系的傳承,在宮裡面難免會有一些言詞出現,嘉靖皇帝為了要鞏固他的地位⋯⋯」國立故宮博物院助理研究員陳玉秀,話說嘉靖身世,倫理親情與宗法制度,揭開歷史大幕。

圖1 明〈明世宗坐像軸〉,369×189.2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非本次展品)

「花樣何處來:一位道教皇帝對瓷器製作的影響」展覽正於故宮南院展出,以200件瓷器說一位道教皇帝的故事,主角是誰?正是嘉靖皇帝。而此檔展覽,也是國立故宮博物院首度大規模梳理以嘉靖瓷為主題的展覽,放眼世界藏有最多嘉靖瓷的公私機構單位就在臺北故宮,查詢院藏嘉靖瓷有1000餘件,但若剔除掉清代後仿應約有900 至950件,展品千中精選,透過此展相信可較完整地掌握和認識嘉靖瓷。展覽策展人陳玉秀表示,「在這個展覽裡,呈現出的嘉靖瓷器各個品類可謂齊備,多件展品為首次展出。」

政治與禮制,嘉靖仿成化以為嫡傳

嘉靖為明世宗朱厚熜(1507—1567)的年號,他14歲即位(1521),在位45年,為明代在位時間第二長的皇帝。皇統繼承為國政大事,因正德皇帝朱厚照無子嗣,於是按照宗法制度的「兄終弟及」原則,只能從他的兄弟們中去找繼承人,終由他的堂弟朱厚熜繼位。嘉靖皇帝以旁系繼承大統後,要替自己的父親「興獻王」朱祐杬「追尊封號」,以為皇考,遂成為歷史上著名的「大禮議」事件,爭論最激烈的時間長達三、四年。反對派認為皇帝不能循私情,須放棄興獻王之子的身分,轉而成為明孝宗弘治之子,意思就是要稱親生父親為皇叔父,以避免破壞了君統與宗統合一的宗法原則。表為皇帝家事的「名號」,實為政治鬥爭的「權力」。最終,幾經風波,反對派臣子或削職致仕或廷杖罪責,嘉靖帝以皇權高壓獲勝,廷議追尊朱祐杬為睿宗獻皇帝,神主供入太廟。

圖2 明帝世系表。

陳玉秀畫起明帝世系表(圖2),因嫡傳與名號而生的政治糾葛,一目了然。禮制,就這樣被嘉靖帝所征服,還編纂出《明倫大典》記錄大禮議,結合史學和政治以說禮,昭示當代,貽鑑將來。歷史有文獻舉證,皇統政治議題在瓷器上又將如何顯現?「以瓷鑑史」是為展覽的企圖之
一,觀眾可以發現講述這一位嘉靖皇帝,除了展示該朝瓷器,還端出不少成化朝瓷器,有青花有鬥彩,進行超級比一比。青花團花紋杯、青花梵文花鳥紋杯、鬥彩嬰戲圖杯(圖3)、鬥彩蓮塘鴛鴦紋盤、鬥彩如意雲芝紋碟(圖4),而能成就此番比較,應該也就只有典藏豐美的臺北故宮能辦到了。

圖3-1 明成化〈鬥彩嬰戲圖杯〉,高4.7公分,口徑6公分,足徑2.7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圖3-2 明嘉靖〈鬥彩嬰戲圖杯〉,高5公分,口徑6公分,底徑3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圖4 -1 明成化〈鬥彩如意雲芝碟〉,高2.4公分,口徑8.1公分,足徑4.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圖4-2 明嘉靖〈鬥彩如意雲芝紋碟〉,高3.4公分,口徑14.8公分,足徑8.5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比較兩朝鬥彩差異,嘉靖瓷厚胎,釉彩偏黃,部分花樣布局較鬆散,不似成化時期的文雅秀麗,卻更為繁富華麗,自成一格。」單純以線性歷史軸、年號順序去理解,會覺得策展內容跳過前朝的弘治、正德難免有些疑問,但若是了解嘉靖繼承帝位的背景,就可以理解此排列之用心所在。「在大禮議的政治氛圍下,嘉靖朝不可能去仿他伯父(弘治)、堂哥(正德)的瓷器,要上溯一定是要追到爺爺(成化),來表示嫡傳印象。嘉靖朝所造彩瓷刻意跳過前朝正德時期的青、綠、黃色為主的色調,而是去仿製成化時期的器型與花色、繽紛的鬥彩,最主要的是宣示繼承皇位的正統性。」展場除了嘉靖與成化朝瓷器的比較,亦有著與先前宣德朝、後續萬曆朝瓷器的排比。於瓷器史工藝技術和風格演變的表現外,寓藏著繼承皇統之概念。

禮制與政治相繫,嘉靖帝被《明史》稱為「以制禮作樂自任」之帝。自開國君主明洪武後,嘉靖帝對禮制做出最大規模的變革與修訂,從「大禮議」到「更定祀典」,前後長達二十餘年,議禮風熾。嘉靖九年(1530)頒布「定四郊、各陵瓷器。圜丘青色,方丘黃色,日壇赤色,月壇白色」制度,即是以藍、黃、紅、白單色釉瓷器祭祀天地日月四方。祭祀器有碗、盤、碟、罐,另有香爐、香鏟、花瓶一應俱全。「這對〈描金霽青釉香鏟〉(圖5)是嘉靖傳世品中唯一所見。釉色為深藍中泛清麗的紫,柄身有白泥書『大明嘉靖年製』陽文楷書款,尾端的如意雲形微翹,添金彩為地,紅、黑線條彩飾,整體非常低調華麗。」在一字排開多數為碗、盤、碟、罐單色釉祭器展品中,香鏟顯得格外特殊精美。香鏟是爬梳香灰或掩蓋香品,以控制香爐燃點過烈的工具。

圖5 明嘉靖〈描金霽青釉香鏟〉,長33.3公分,寬9.3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信仰與祈願,嘉靖朝特色紋樣有哪些?

且說,在史學研究上,嘉靖帝「大禮議」和改革禮制事件為重中之重,然而他留給後世普遍印象最深之事,大概就是熟睡時險些被宮女勒死。這起宮廷謀殺未遂事件,史稱「壬寅宮變」(嘉靖二十一年,1542)。背後的犯罪動機,指向因嘉靖皇帝迷信方士為求長生不老藥,虐待宮女所致。在此事件後,嘉靖帝斷然離開紫禁城,將朝政中心移到西苑,而此地的景觀設計和建築物名稱都反映出其道教信仰的宇宙觀。據尹翠琪研究「明世宗移居西苑和供御瓷生產高峰期的重疊」,嘉靖帝在此進行道教齋醮、煉丹、扶乩、製造祥瑞活動,促使這時期的御瓷充滿道教煉丹及祥瑞紋樣。「在器型上,嘉靖瓷以葫蘆瓶為代表,風靡一時。自宋代以來即作為儲藏『仙丹』的藥瓶,葫蘆瓶中自有天地日月,因此也有陰陽消長,是煉丹的鼎廬。在紋樣上,靈芝是修仙煉丹的藥材;仙鶴象徵長壽,道家視群鶴翱翔為神靈降臨及煉丹有成,仙鶴並能載著成仙者昇天;八卦陣勢是煉丹必備,這些都呈現出嘉靖皇帝虔誠的道教信仰及修仙的執著。明嘉靖〈青花雲鶴八卦紋葫蘆瓶〉(圖6)、〈青花群仙祝壽八卦紋盤〉(圖7)都是此類紋樣之珍品。」又,據尹翠琪研究「明代至嘉靖一朝,首次將完整的八個卦象繪於明室御用瓷器。」「現存飾有八個卦象的嘉靖御用瓷器數目不多,亦可能與道教儀規有關。成於明初的《道法會元》,指示舉行雷法禱晴後,須將用過的瓷器埋入土中;禱雨後亦須將瓷器沉入水裡。」

圖6 明嘉靖〈青花雲鶴八卦紋葫蘆瓶〉,高15.5公分,口徑2.7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圖7 明嘉靖〈群仙祝壽八卦紋盤〉,高5.7公分,口徑26.7公分,底徑15.6,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道教紋樣除了靈芝、仙鶴、八卦等常見款,陳玉秀再介紹罕見款。僅見於嘉靖朝極罕見的〈青花四靈圖雙耳瓶〉(圖8)。「口沿有青花書『大明嘉靖年製』楷書款,瓶身有四靈:青龍、白虎、朱雀及玄武(烏龜),祂們在明代的政治文書上,常以祥瑞的姿態出現,可上天入地,斬妖除魔,是神通廣大的神仙,維護四方的守護神。環耳瓶的下腹,七座堅固的山石矗立在波濤壯闊的大江中,大有皇權『江山永固』的寓意。值得注意的是,雙耳下的圓環是可活動的,在燒造前須先除去耳與環相接處的釉料或塗上隔離釉料的材質,且要掌握燒造時的火候,讓釉料不垂流,才能避免耳與環沾黏成固定,燒造技術相當困難。活環耳瓶證明了嘉靖朝的燒造技術已更為成熟。」

圖8 明嘉靖〈青花四靈圖雙耳瓶〉,高8.5公分,口徑4.6公分,底徑8.1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而,紋樣上最饒富創意的嘉靖限定款就屬「萬歲藤」。「將植栽攀紮成福、壽字造形,是明代嘉靖時期民間盆景的特色,被稱為『萬歲藤』。而將雕樹描繪在瓷器上是嘉靖時期的創舉。學界也認為,靈石長出萬歲藤,應該是滿足嘉靖皇帝求仙的渴望(圖9)。」陳玉秀說明。以一筆寫成的福、壽字紋樣,有著福氣綿延和長壽之意。除「萬歲藤」以樹木花草繞成字形,還有著將吉祥祝願直接以楷書文字寫在瓷器上,如壽、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永保長春、萬壽清平等皆成為設計元素,想要什麼好運就寫什麼,這都成為嘉靖瓷紋飾上的特色之一。

圖9 明嘉靖〈青花壽字鶴鹿紋葫蘆瓶〉,高44.3公分,口徑5.3公分,底徑14.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嘉靖帝也曾為求子而煩惱。不要忘了正是因前朝正德無子嗣,才輪到嘉靖當皇帝。嘉靖十一年(1532)時,嘉靖仍膝下無兒,於是讓大臣們在京師御花園新設的「祈嗣醮」輪流守執進香,並特遣欽差趕赴南海神廟,立碑祭禮「伏望茂著神功,錫予元嗣。則我家綿慶祀於無窮,而神亦享福於有永矣!」同時,命景德鎮御窰廠限期燒製一批繪有嬰戲紋的瓷器進呈。此後數年間繪有嬰戲紋飾的各類瓷器陸續進入宮中,成為嘉靖御窯瓷主要紋飾之一,以滿足皇家願望(圖10)。同時,也有學者認為嬰戲圖中的童子或與道家學說中返老還童的養生之念有關。在明嘉靖年間,嬰戲圖被稱為「一秤金娃娃」花樣,此說法乃取自《西遊記》中的人物名稱。陳員外因求子困難,故樂善好施,到生女之時,正好耗資三十斤黃金(度量衡為一秤),故喚女兒名為一秤金。於是,一秤金即寓意珍貴的童子。

圖10 明嘉靖〈青花嬰戲圖罐〉,高25.7公分,通高36.5公分,口徑18.5公分,底徑16.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皇家紋樣,有著寓藏祝願的吉祥圖案,更有著顯性象徵的「龍」。龍,象徵皇權,為皇家瓷器的專用紋樣。「明代嘉靖朝的龍圖樣很卡通可愛,有點愣的圓睜燈泡眼、飛揚的鬚髮、鼻孔朝天,還有鐮刀狀的五爪,為御用瓷器或祭器的常見紋樣。明嘉靖〈青花雙龍戲珠紋蓋罐〉(圖11),仔細觀察器身上的龍紋表情憨厚、筆法瀟灑;蓋面的龍紋則顯得工整有序,有別於明嘉靖朝風格,罐蓋為清代所配。這二種龍紋可作為時代風格的比較。明嘉靖〈紅地黃彩雲龍紋蓋罐〉(圖12)的龍表情卡通,且以大面積的紅黃色彩對比,創造視覺的吸睛效果。這種紅地黃彩釉色為嘉靖朝所創特色。嘉靖瓷的色彩表現很直接,沒有什麼間色,釉色筆法上有種寫意奔放、率真拙趣,為時代特色。」

圖11 明嘉靖〈青花雙龍戲珠紋蓋罐〉,高25.7公分,通高36.5公分,口徑18.5公分,底徑16.8公分,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圖12 明嘉靖〈紅地黃彩雲龍紋蓋罐〉,通高17.5公分,高14公分,口徑7.3公分,腹徑13.5公分,底徑9.4公分,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整體言,嘉靖朝瓷器產量大幅增加、造形更加多樣,裝飾圖繪繁縟,色彩濃豔豐富,都成為該朝特色。朝據萬曆年間增修的《江西省大志.陶書》載,景德鎮御廠供御瓷器的數量和種類,由嘉靖初幾年一次,每次上繳幾千至一萬件,到嘉靖二十年(1541)後顯著增加,每年供御瓷動輒以萬計,累計有百萬件之多。而燒製的釉色繁多,據紀錄有青花、澆黃地青花、青花加礬紅彩等至少高達有38個品種,這麼多品種,數量還是以青花為大宗,彩瓷的數量較前朝為增加。學者劉良佑指出嘉靖的五彩瓷器,應與道教的陰陽五行色彩有關,反映出嘉靖帝信仰道教的心理背景因素。

「這款花彩是兜位來誒?」陳玉秀母親在與之晚餐時,拿起餐具發問。瓷器就在你我生活中,親子間的日常對話轉化為展覽標題。在面對一件器物時,我們可以有很多提問,就從「花樣何處來?」出發,抵達五百年前看「一位道教皇帝對瓷器製作的影響」,看「大明嘉靖年製」的歷史、文化、信仰、藝術。

玄妙文字,徵求高手解密
展品中文字紋樣最特殊的瓷器,說明卡標示「策展人看不懂的文字,徵求看法」。明嘉靖〈白地紅彩五龍紋碗〉外壁圈內所繪紋樣似中國篆隸,然難以辨識,或為寓意平安之符咒,與扶乩有關。「乩」為神靈之指示,以無意識或被動寫成之文字,達人神相通。扶乩,由一人或數人扶「T」形或「Y」形木製工具,循神靈指示,於沙盤、灰燼或其他相似物上寫出提示,以答祈求者的疑問。嘉靖十九年(1540),嘉靖帝於紫禁城內興建乩仙臺,透過扶乩決策國事並詢問長生之道。《明史》有載:「一日,帝於秘殿扶乩,言服芝可延年,使使採芝天下。」嘉靖帝喜愛靈芝,亦與扶乩相關。

明嘉靖〈白地紅彩五龍紋碗〉,高7.5公分,口徑14.9公分,底徑5.5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陳玉秀〈從「花樣」看明嘉靖官窯的特色〉,《故宮文物月刊》476期,2022年11月,頁86-99。
陳玉秀〈明嘉靖朝祭器定制再變議〉,《故宮文物月刊》467期,2022年2月,頁102-113。
陳玉秀〈明嘉靖青花鶴鹿壽葫蘆瓶〉,《故宮文物月刊》371期,2014年2月,頁76-83。
呂成龍〈明代嘉靖、隆慶、萬曆時期景德鎮御窯瓷器概述〉,《故宮博物院院刊》,2019年1期,頁93-107。
尹翠琪〈西苑洞天:嘉靖御用瓷器的道教紋飾〉,收入黎淑儀編《機暇明道—懷海堂藏明代中晚期官窯瓷器》(香港: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2012),頁42-61。

(文圖請見《典藏.古美術》2023年3月號〈萌兔出沒中──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2023新年生肖展〉,作者:藍玉琦)

花樣何處來:一位道教皇帝對瓷器製作的影響
展期:2022.4.1~2024.4.14
地點: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部院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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