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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薄荷】荒原中能否遇見一千名伯樂?淺談Giloo Fest 2023的制度設計

【薄荷薄荷】荒原中能否遇見一千名伯樂?淺談Giloo Fest 2023的制度設計

【Minting】Can You Find 1000 People Who “Get” You? On Giloo Fest 2023’s System Design

結合了「國際華語短片影展」和「眾籌提案大會」的「Giloo Fest 2023」,不只是放映短片或紀錄片,還同時將過去只有專業投資人與交易商得以一窺其面貌、尚未完成的「片花」帶到觀眾面前。這次Giloo的提案大會嘗試將整段體驗民主化,一般人只要參與募資,便可以透過線上或實體參與,觀看片花、聆聽導演的製作演說。這是此次華語短片影展最特別的地方——讓片花遍地開花。

小型影展可以進行什麼實驗?讓片花遍地開花

八月底的週末晚上,為期兩天的提案大會已經結束,許多新銳導演與影迷悄悄聚集在台北信義區的小空間,等待主辦單位Giloo(音同台語「紀錄」)宣告群眾投票的結果,畢竟票數多寡會影響資金分配,這對每一部製作中的短片都是一場及時雨。

本日最大贏家為由蘇意惠執導的紀錄片《德日尚》(Da Ra Song),獲得專家獎與社群大獎類別雙料冠軍,抱走總獎金共新台幣40萬元。《德日尚》紀錄魯凱青年德日尚的故事,德日尚回到部落徒手蓋起石板屋,遵循連長老都棄絕的傳統古法,一方面獲得公部門觀光方面的青睞,另一方面卻無法取得現代法制社會的房屋建照。《德日尚》藉由原鄉青年對於「家屋」的執念,重新討論現代與傳統、生活與被觀看、價值觀與利益之間的多重衝突,奪得大獎實在是實至名歸。

但這不是最令人驚訝的地方,畢竟投票情形已經公佈於平台上,此外還有許多小眾議題的作品得到資金奧援,包含香港議題、同志議題等等的華語短片作品等。此次最讓觀眾與導演本人訝異的橋段在大獎都頒完以後,資深剪接師廖慶松與《報導者》總編輯(現營運長)李雪莉走上台,說明此次評審並非結束,願以行動支持團隊,於是特別頒發「李雪莉與廖慶松特別支持獎」,由廖桑指導剪接,李雪莉協助腳本。得獎者為紀錄片《為你禱告》,導演洪德高訝異到一時語塞。《為你禱告》紀錄導演好友的故事,由於一連串衰事,讓心懷信念的主角放棄信仰上帝而轉向撒旦,這是一部正在進行中,結構特殊的紀錄片,讓兩位評審願意以行動支持,完善紀錄片。

資深剪接師廖慶松(左一)與《報導者》總編輯(現營運長)李雪莉(右一)一齊上台,宣布將特別頒發「李雪莉與廖慶松特別支持獎」予紀錄片《為你禱告》。(影像提供/Giloo)
資深剪接師廖慶松(中)與紀錄片《為你禱告》製片林治文(左一)、導演洪德高(右一)合影。(影像提供/Giloo)

這是華語本土線上串流影音平台Giloo第一次進行影展型態的嘗試,名為「Giloo Fest 2023」結合了「國際華語短片影展(International Chinese Short Festival)」和「眾籌提案大會」(Crowdfunding Global Pitch)。與傳統影展不太一樣的地方在於,這個影展不只是放映短片或是紀錄片,還同時將「尚未完成」的影片帶到觀眾面前,俗稱「片花」,此為眾籌提案大會的一大特色。「片花」這個用法來自香港,指透過製作中的片段集錦進行未公開放用,媒合有興趣的片商,交易電影放映權的過程。

過去的「片花」是鎖在專業化的放映場所內,只有專業投資人與交易商得以一窺其面貌;這次Giloo的「提案大會」嘗試將整段體驗民主化,一般人只要在群眾募資網站上參與募資,便可以透過線上或實體參與,觀看片花,並聆聽導演的製作演說。這是此次華語短片影展最特別的地方——讓片花遍地開花。

開放式的制度設計:深化觀影體驗,走進製作生態

Giloo明明是一個線上串流平台(OTT media service),為何會進行這個嘗試?Giloo紀實影音,取自「紀錄」的發音,是台灣唯一以影展及議題為導向的影音平台。對於大眾世界,更加耳熟能詳的OTT服務可能為Netflix、Disney+、Apple TV等跨國影音平台;對於專業觀眾而言,口耳相傳的影展是金馬國際影展、台北電影節、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等,此次Giloo Fest 2023將兩者合而為一,以面對消費者的平台作為活動載體,打開電影工業(film industry)的生產鏈, 一方面帶領影迷走進影視上游,另一方面將導演從銀幕後方帶至台前,面對影迷。

此次華語短片影展強調「不只是影迷,更是贊助人」,便是嘗試將觀眾與製作人的關係重合,重新討論整個創作者/粉絲生態系。本專欄「薄荷薄荷」自開站以來,便試著將廣義的創作生產過程視為一生態系,並討論各種類型的生態系如何賦權(empower)創作者,其可能為新興科技影響文化,如〈代幣經濟是否有望成為二十一世紀文化基礎建設?以Shibuya為例〉,也可能為制度設計(institutional design)影響創作環境,如〈房間裡的盲人與大象——淺談補助結構的防弊與尋租〉〈自地底拔起,在空中飄揚——「在場.非虛構寫作獎學金」的制度設計〉,後者透過新制度,解構各媒體與出版社的編輯檯,賦予非典型寫作者與專業編輯媒合協作的機會,並催生出多篇卓越的非虛構作品。而此次我們想要討論小型平台如何藉由群眾集體決策的設計,健全化小眾主題的生產模式。

Giloo紀實影音本身是輕薄短小的華語串流平台,有紀錄片、實驗電影、短片等,本身也有許多新嘗試,如影友互相觀摩的電影筆記,其內容對齊影展、主題策展,不定期推出符合台灣在地活動主題的片單,如「司法院Class:為誰辯護」(Judicial Film Festival)、「2023臺北藝術節—萬物運動」(Dancing Ecosystems)等,為產官學界藝文活動的內容軍火庫。而此次討論的華語短片影展與眾籌計畫,為Giloo自己展開的官方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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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Giloo首屆眾籌提案大會與國際華語短片影展的Giloo Fest 2023主視覺。

機制部分,此次眾籌提案大會分成兩個階段,評審與分配。接續前文,提案大會的贊助者是一般民眾,不是專業投資人,贊助金額從數百元至數千元不等。贊助金分入「公共資金池」(Common Pool)與「指定贊助」,前者根據群眾投票的結果進行分配,後者為贊助者直接選擇對象贊助。在第一階段提案大會中,初審評審團從三百多件提案中初步篩選至20件,並於現場提案大會舉辦第二輪複審。在複審現場,主辦單位會先播放片花,並請複審的評審提問,導演與製作人進行回答。這個階段,贊助者(以下稱為影迷)可以於現場或者是線上觀看過程。各影迷的票數根據贊助金額而定。在第二階段,影迷可以指定贊助,也可以選擇心儀的團隊進行投票。票數將影響公共資金池的分配情形,意即票數最多的團隊將可以獲得最多的獎金。

以上設計為評選過程創造了二階擾動。一來,透過專業評審的提問,影迷可以為評選標準進行定錨,同時學習專業評審的觀影方式;二來,影迷當然也可以不用參考評審提問,僅就片花內容進行選擇。另一方面,創作團隊,通常為導演或是製作人,為了獲得最多的獎金,將同時面對評審與影迷,這意味著在一來一往的回答中,同時須滿足專業回應(2B, Business)與公開演說(2C, Customer)之效果。因此評審/影迷的雙層評選結構,為導演在提案(Pitch)時,為往後放映權與上映後的回應做了前期的呼應。

粉絲經濟新實驗,觀眾與創作者獲得了什麼?

其實多數導演並不習慣直接與影迷對話,更不用說在作品未完成之前,來到幕前討論自己的作品,對傳統導演而言這無非是一番挑戰。但此間也有適應此種新模式的導演,一下子便進入狀態,與影迷對談聊天,並且起到動員的效果,為其作品拉票,獲得資源。提案大會的制度設計,可以說是踏在兩種金流模式之間,前者為參照在串流直播(如吃播、綜藝、政論等)已行之有年的贊助機制,後者為近乎一次性贊助的內容媒體,可以說是粉絲經濟與創作者經濟的綜合體。Giloo嘗試將製作端與消費端連結在一起,尋得最忠心與支持的群眾,為小眾短片帶來新的募資管道。

此外對於評審而言,如同「在場.非虛構寫作獎學金」的案例,沒有編輯能夠禁得起好作品的吸引力,製作人、影視相關專業工作者也是如此,因此當這類小眾的提案聚集在一起時,對於評審也是一番享受,為平常的業務打開了新的選案管道。

結語:製作/觀影銜尾蛇,創作者與觀眾的協作未來

如果下一屆眾籌提案大會能夠繼續發生,在制度設計上,或許投票流程可以導入平方投票法(Quadratic Voting),在最受青睞與最被低估的選項中取得平衡,讓以小眾為名的影展,可以支持小眾的作品。

此外在公共資金方面,若強調制度設計的新興平台能夠證明資源流動能有效驅動文化內容創新,便有理由能說服上市櫃公司、專業投資人或公部門引入更多資源進入公共資金池。適逢今年年初《上市上櫃公司永續發展守則》修正《文化創意產業發展法》部分條文修正草案經行政院院會通過,前者有利上市櫃公司投入資源支持國內文化發展,後者透過抵稅方式,促進法人與個人進行影視音產業投融資,此時需要合規之投資管道,更需要經過實證的制度設計,尤其是分配方法與良好的提案內容。Giloo此次的眾籌提案大會可以作為一個案例討論,為下一輪影視音生態系進行參考。

回到文章開頭的提問,小眾社群是否有可能養活創作者?這一次眾籌提案大會的嘗試很明顯無法回答此問題。本次實驗共創造紀錄片74萬、劇情片57萬,共131萬新台幣的金流。但大多數的資金是由小眾社群堆疊而成,為創作者社群帶來的韌性可見一斑,這在數位平台大舉進入各國娛樂市場的當下,實屬珍貴。這是因為大型跨境數位平台在吸取訂閱費後,儼然成為新型態製作人與投資人,而基於商業考量,世界各地的多元文化沒辦法由中心化的平台囊括的面面俱到。比如此次Giloo入圍者,有許多香港、中國議題作品,並非很容易可以進入符合商業價值的選片標準,因此本土資源的媒合平台有其必要性,這是本土文化國際傳播的灘頭堡,打破資金寡占的風險,拒斥單點故障。

科技趨勢專家凱文.凱利(Kevin Kelly)曾經說過,若有1000名粉絲,創作者便可以存活。這句話必須建構在去中心的創作者與粉絲生態系中,不然基於目前常見的資本運作邏輯,當成功的小眾創作者成為大眾,也只會掠奪既有的多數資源罷了。因此當我們討論如何平衡創作生態系的生產關係,必須從源頭「制度設計」(Institutional Analysis & Design)討論起,Giloo便是值得討論的案例。

(影像提供/Giloo)
黃豆泥( 18篇 )

分散自治與數位主權探求者,白天於公部門服務,晚上為FAB DAO與Volume DAO成員,曾以《百岳計畫》(Project %)參與2022年林茲電子藝術節,並規劃北師美術館《Kng DAO》(2022)、台北國際藝術村《鏈上駐村》(2022, 2023)。嚮往制度設計與新興科技的撞擊,正在尋找有別於電馭極權與財閥亂鬥的第三條路。

張寶成( 26篇 )

Volume DAO 共同創辦人,參與策劃台灣第一場泰卓鏈(Tezos)人工智慧 NFT 收藏展《機器會夢見 NFT 嗎?》。曾為音樂廠牌「旃陀羅唱片」(Kandala Records)負責人,與黃大旺共同發行的專輯「民國百年」,獲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大獎「數位音樂與聲音藝術類」榮譽賞。同時為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博士,專長為歷史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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