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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子傑 X 蔡佩桂】誰會來看這些失敗的表演?

【簡子傑 X 蔡佩桂】誰會來看這些失敗的表演?

在研究室中唯一一張比較完整的牆面上,我掛了一幅劉秋兒的「圖抗系」作品《抗3-16》,如同許多同系列作品,他是在現成的紙張上描繪,這張紙右側原本是一幅西方墓園的攝影,左側似乎是創作右邊作品的藝術家英文資料,秋兒在右邊書寫了2012,左邊則畫上一個像是他常勾勒的晶體或葉子的東西,這件作品並不大,連同秋兒刻意反過來的畫框也不過是小筆電的尺寸,每當下課或是等待下一堂課的空檔,我常窩在書桌前,說是在工作,卻更常讓視線越過眼前的電腦螢幕,隔著有點遠的距離,只是盯視著這件作品,讓秋兒質樸精鍊的線條在視線模糊的底圖上飛舞。
在研究室中唯一一張比較完整的牆面上,我掛了一幅劉秋兒的「圖抗系」作品《抗3-16》,如同許多同系列作品,他是在現成的紙張上描繪,這張紙右側原本是一幅西方墓園的攝影,左側似乎是創作右邊作品的藝術家英文資料,秋兒在右邊書寫了2012,左邊則畫上一個像是他常勾勒的晶體或葉子的東西,這件作品並不大,連同秋兒刻意反過來的畫框也不過是小筆電的尺寸,每當下課或是等待下一堂課的空檔,我常窩在書桌前,說是在工作,卻更常讓視線越過眼前的電腦螢幕,隔著有點遠的距離,只是盯視著這件作品,讓秋兒質樸精鍊的線條在視線模糊的底圖上飛舞。
劉秋兒「圖抗系」作品《抗3-16》。(劉秋兒提供)
在高雄時,除了在賃居處休息,在學校的時間雖然忙碌,但我常常待在這個五坪左右大小的房間。與這幅畫相處時會給我一種極為奢侈的安撫感覺,好像它是我驅車350公里後真正要抵達的所在,打開房門是高雄、是工作、是生活,也是人與人的關聯以及熱帶的刺眼日光。然而,一旦闔上房門,我與《抗3-16》就這樣默默對峙著,我猜我們彼此稱不上喜歡卻也不排斥與對方共處一室,但就是在這偶爾空調會壞掉的小空間中,我會幻想:我們之所以可以繼續忍受越來越高的溫度,大概是因為對方的陪伴。
不知道秋兒會怎麼看我看他作品的方式,但確實有些時候,我的藝評人身分與作品的遭遇多半偏向私密,我曾經在幾篇文章中以欠缺精神分析知識涵養的姿態使用「凝視」一詞,意思大概就是如此——即便是所謂重視議題的當代藝術,還是有些無法透過理論拆解的東西,有時我們名之為「情感」,有時意指身體感強烈卻難以浮上意識表面的「觸情」,總之,相對於語言,這種看著某物又為某物貫穿或許更接近號呆的經驗有著強烈的「不可化約」特質,它表示有些說不上來卻瞬息流逝的纖細感受正在發生,當我們試著回想這個過程,將會折射出許多非關他人的細碎意義,像是研究室中掛著的秋兒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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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語言無可盡述之處的關注本是永無止盡,但現在這個時代,卻會讓我的藝評人的事業走向南部,一開始來到高雄,彷彿忽然斬斷了熟悉了40多年的生活連結,我確實一度帶著一種只能私自舔舐傷口的失敗感。
說到失敗,我想起也是剛到高雄的兩年前,和秋兒一起去龔卓軍老師的台南藝術大學宿舍,大概是提到豆皮十多年來創造的諸多事件(註),我對於自己先前身在台北卻毫無所悉感到抱歉,但秋兒說:「誰會來看這些失敗的表演?」——雖然「失敗的表演」聽來洩氣而自嘲,但在他口中,我發現失敗並不是一種需要劃上底線的描述,好像不過是生活慣例而已,這位出生高雄的藝術家還有許多更在意的事情,他沒有為失敗感到抱歉的時間。
蘇育賢繪
這是完全不同的失敗,對劉秋兒來說,這是推展各自理念時的公共性失敗,但畢竟是公共性的,而對於企圖逼近語言臨界經驗的藝評人來說,失敗恰恰源自這種企圖看起來跟他人實在毫無關係,尤其,失敗通常以個人的主觀感受為面貌,另一方面,當人們提到成功,則經常被賦予某種集體想像,像是「成功的藝術家」——我指的並非那種事業上的成功,而是成為典範的正面意義的那種成功——通常要附上一本藝術家自己也不甚清楚的社群評分表,成功以一種被動的方式關乎他人,特別還要看是由哪裡的社群來決定則攸關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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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遠方眺望近處,從一個被想像為範圍更大的視角來看我們站立之處,說不定都會產生一種像是命中注定的渺小感,也會因此讓人察覺到失敗的存在吧——但我們一定都聽過一些唯有靠得夠近才能聽到的聲音,在遠離資源與權力集中地的他處,也才能感受到的澄明。
我至今無法回答「南方」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在這篇專欄的開始,我提到「旁邊」,或許我應該修正為這種帶來澄明感的近處,雖然這個近處很可能就只是研究室中我與秋兒作品的距離⋯⋯老實說,我在高雄主要的活動範圍,大概是和平一路到林泉街400公尺左右的規模,夜深走回住處時,不時會遇到那些剛打完球要去吃宵夜的高雄師範大學學生,其實也真是夠近了。
這幾天非常熱,我還是帶著北部下來的心情比較了高雄的熱,那是因為曝曬造成的熱,而不是台北悶在盆地裡的熱,也許失敗就像黏滯在脖子就快要乾涸的汗滴,汗滴不會區分你所在的城市,只會在上衣隨著水分蒸發逐漸蔓延成帶狀的鹽粒結晶,我想我仍然會將視線維持在這麼近的距離,繼續呆呆地凝視,希望接下來能嘗試一點將鹽粒看成是徽章的事業。

思成功的人
文|蔡佩桂
通勤的藝術人,你從哪裡來,現在哪裡,要往哪裡去?無懼長時間暴露行路上的風險,願談失敗,還是要承擔為成功下得定義吧?
是能領下大獎,著黑T恤夾腳拖這般盛裝,酷臉高舉起獎盃,隨性宣告,獎金捐予失學者或是工黨?還是,更帥氣地拒領獎項,維持藝術有所不沾?
或者能自由來去小島南北,插足中心,資源簇擁,笑說國際的藝術語彙?
或是,擁有動情的書寫力,能剪活影像、挑激眼淚?寫生寫死寫動藝術的發展,逼驅大家轉向?
還是,輻射明星磁力,風流倜儻,得天下英才和紅顏知己,永不煩惱招生?
可曾想像一位藝術小英雄,留汗流淚推銷,不愛隱喻,只想天真衝撞,闖十二年國教這剛長出即又長又大的戰場,憂著空污抵換、久旱不雨、金錢援外斷交會不會起連鎖效應、突然多起情殺分屍、受補的草原自治區死線在前⋯⋯於是惡夢連連的雄心壯志,從斗室中面對面的畫幅出發,主動遭遇、消化拒絕,舉起創投業對失敗的重視,起義、策動,倒掉政治正確悶糊了的一鍋粥,清場,清唱南方没有以南。

註 1999年12月,劉秋兒在鹽埕區五福四路開設了「豆皮文藝咖啡館」,一直營業到2014年9月底。
簡子傑、蔡佩桂( 10篇 )

「旁邊有風,我們在這裡囉嗦.不說沒有文化/心の俳句」 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