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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佩桂 X 簡子傑專欄】我有一個夢,藝術生而平等

【蔡佩桂 X 簡子傑專欄】我有一個夢,藝術生而平等

夢中落雨數日,我們到孫立人在高雄擘劃的黃埔眷村拜訪藝術,已沒有眷戶了,我不敢向每間矮房深深望去。
位於黃埔眷村的共藝術合作社,是由黃孫權與一群學生共同組成。(蔡佩桂、簡子傑提供)
夢中落雨數日,我們到孫立人在高雄擘劃的黃埔眷村拜訪藝術,已沒有眷戶了,我不敢向每間矮房深深望去。
東邊巷裡某戶大門漆得特別紅豔,門口點著燈,我們在這裡進入、形成小諸眾,忽然有一些的聲音喊了平台資本主義出來!原來是小gif群在鍍鉻的組合架中聒噪,想慫恿我一起複製它們,結黨成弱影像。我還在猶豫,它們早憑著一堆電線與生產光的盒子,拉攏了語塞的哈瑪星男孩,借光給他,兑現他淡淡左左的心願。男孩想翻找消失的打狗公園,打印出空掉的童年,可是利維坦總是堵住他的去路,還好有能大聲說話的地理學家仗義相助,她施展出田調後整理影像的內功,打出 Canon 相機、Caster 5 香菸與一雙黑靴,助以厚厚翻譯的大衛.哈維(David Harvey)《資本的空間:批判地理學芻論》⋯⋯此時背後傳來更響的聲音,斷論這樣的努力只是徒然,再現景觀湊不了一場決鬥,得拔電源、拆牆、共食、共藝術、拍一拍腦。
正在共藝術說明「操作手冊」策展內容的跨藝所研究生賴曉瑩,左為受邀參與評圖的藝術家陳冠彰。(蔡佩桂、簡子傑提供)
忽然有一條乾淨的巷,通往乾淨的院與平房,屋簷邊邊搭著陡直的灰漆鐵梯,僅限一人通行。我們分批小心踏著溼滑的層板向上,來到一個矩形空間,有點幽閉,所幸水泥抹出的牆上開了不少窗。趁著風吹,在二長邊的窗掀起遮光簾,間歇送來隔壁屋簷上的瓦粒堆與鑽生的草葉,栩栩如生;霸著中間的那窗比較心急,自行嵌了更多窗,搭載著重重廢墟,一遍一遍說著它很想家。那老調子聽來令人有點不忍,我們卻不能久留,隨著小眾搭船去了旗津,再找另一種藝術。
評鑑展場之一為位於由中山大學社會系所經營的「旗津社會開創基地」,該地原為海軍技工宿舍。(蔡佩桂、簡子傑提供)
雨讓這更小的島空氣清新,一些造影技工寄生在海軍造船技工宿舍中,僅此一天做秀。靦腆的那個,其實是老資格,但總是靜在旁邊,他用普通的油彩讓房舍裡的窗邊長出三棵路樹與蔭涼,唱錯了二次key,才唱出了這些輕軌線踩踏過的大順路雨豆樹,惹我像素人眼發熱。口吃的藝術人躲在白板後,滿身是汗,費時力挪移宿舍堆積好的桌桌椅椅與灰塵,貼上他的嘴唇,大嚼飯糰、壽司、饅頭進行發音,練說著影像是一種語言、語言是一種歷史⋯⋯,還有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誘發回音說他挺聰明。我們繼續走,路過想念1990年代MTV的青春小影像,追尋女性友人的她們身影灰藍、揉入轉錄視訊的波紋,透露一種愛戀;我們再轉入技工宿舍中屯著的圖書館式個人閱覽桌群落,順從地上桌上反著抄寫七等生《我愛黑眼珠》的膠帶指路,盡頭大紗布繃藏起的螢幕發亮如鏡,卻無法照見,但聞耳機中相識健身教練的友人聊著那場情殺分屍,轉頭踩著文字向外,我踩到「沉默地縮著肩胛,眼睛的視線投出窗外。雨水劈啪地敲打玻璃窗像打著他」,就踩過了漫出水溝的雨水淺潭,文字在水中彷彿可見底床藻類生長那般清澈。繞回現職邊緣社區認同再造的宿舍,我們進入虛擬老男人的角落房中,他不在,我便替他溫習甜美女友以食物溫存的發黴影像。終於,肉色的女孩從榕樹那裡來,招待我們和風醬枸杞葉沙拉和她對植物的想入非非。
最後的這一片葉,讓我想起我有一個夢,那裡藝術相信葉的脆澀與芝麻油的香氣。
釋夢:關於藝術生而平等
文|簡子傑
6月21日,我以外系老師身分參與了高師大跨藝所的期末評圖,剛好這陣子適逢專欄截稿,評圖過程中,在國立高雄師範大學跨領域藝術研究所擔任老師的佩桂提議,何不就寫這次評圖——因為他們所上有更多學生並非創作專業出身,她希望能用一種不是我們所熟悉的藝評寫作方式來談這些作品,對不太接地氣的我來說,由於這次評圖場域遍及苓雅、鳳山、鼓山與旗津,沒想太多便答應了這個後來才知道困難的提議。
跨藝所葉佩玲的表演作品《葉葉》,先是在戶外與樹互動,接著將和風醬枸杞葉沙拉分食。(蔡佩桂、簡子傑提供)
以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式的「我有一個夢」或網路流行的托夢爆料風作為專欄文章開場,其實佩桂想測試的並非有什麼「其他」的閱讀作品或創作方式,而是藝術平權的跨域理念。
事後回顧在評圖過程中我持續援引台灣當代藝術脈絡的發言,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正是某種狹窄的藝術品味的始作俑者?在美術系上課時,我偶爾會揶揄那些倡議著「左」的跨域創作者最後還不是會進入畫廊,順道提醒學生以形式為核心的藝術存有論仍然可以是批判性的基石,前者,可從藝術圈的經驗性事實得到驗證,後者則關乎專業的脈絡性知識,這些可以透過訓練獲得的內容為我們建立起一套鑑價系統,但佩桂的思考似乎還要來得更基進,或許應該說,更基礎:沒有相關背景的人要如何看待藝術?
於是在〈我有一個夢,藝術生而平等〉中,這位產量稀少的藝評人不僅捨棄了高舉創作者人格的典型作法,並避開援引藝術脈絡的解讀方式,最後寫出了這個如斷簡殘篇般卻也異常感性的文字,有許多用以勾勒創作發生的場域情境的描述,而且就像業餘藝術愛好者那般頻繁地動用移情與聯想⋯⋯在提到在高雄市立美術館任職的研究生魏鎮中為大順路可能不保的《雨豆樹》請命的歌謠創作時,作者甚至逾越了藝評人的專業界線,或是以師長的身分或是以在地人的深情,自承「惹我像素人眼發熱」。
魏鎮中演奏自己創作的《雨豆樹》。(蔡佩桂、簡子傑提供)
蔡佩桂當然不是素人,老實說,這篇文章很是打動了我,也讓我再一次懷疑我深信不疑的專業框架,畢竟當我透過腦袋自動地將場景置換到一座充斥著經典的當代藝術舞台,任何看似素人的表現很可能都是一種算計好的姿態,事實上,就我的「專業」判斷來說,就像在這次評圖中我評價最好的作品,很可能也是其中最世故的一件——蔡濟安在旗津海軍技工宿舍的錄像《言說物》,影像中,蓄著鬍子狀似不修邊幅的年輕藝術家嘴裡塞滿著食物,艱難地覆誦著「影像是一種語言,語言是一種歷史⋯⋯」,當然沒有人強迫他要如此艱難地進行表達,要能正確解讀這種表達障礙也需要動用很多當代藝術慣例。
但這裡是旗津,而且「雨讓這更小的島空氣清新」,我就這麼相信了。
蔡濟安在旗津海軍技工宿舍的錄像《言說物》。(蔡佩桂、簡子傑提供)
簡子傑、蔡佩桂( 10篇 )

「旁邊有風,我們在這裡囉嗦.不說沒有文化/心の俳句」 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