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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克羅尼西亞的芒果與蔣介石的畫像:日治時期日本畫家水谷宗弘(一)

五丁目的美術史專欄

密克羅尼西亞的芒果與蔣介石的畫像:日治時期日本畫家水谷宗弘(一)

一位曾經轟動日治末期臺灣畫壇的日本畫家,為何今天幾乎從臺灣人的記憶中消失? 來臺之前,他曾獨自在太平洋密克羅尼西亞群島生活一年;來臺後,不僅活躍於戰時畫壇,也曾替臺北帝國大學教授的論文繪製蚊蟲標本細密畫,在藝術、醫學與殖民歷史的狹隙間留下交錯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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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立美術館

研究一位神秘的日本畫家

一位曾經轟動日治末期臺灣畫壇的日本畫家,為何今天幾乎從臺灣人的記憶中消失? 

自1939年起,水谷宗弘連續入選總督府美術展覽會(府展),並於1942、1943年接連獲得特選。他獨特的東洋畫風格曾引起藝文界熱烈討論,灣生畫家立石鐵臣、臺北帝國大學教授金關丈夫等人都曾評論他的作品,可說是當時臺灣畫壇受矚目的新銳之一。

然而,日本戰敗後,他隨著時代離開臺灣,作品四散,名字也逐漸被人遺忘。

研究臺灣美術史多年,我自然知曉這位日本畫家,但由於沒有找到他的作品,其生命歷程也充滿謎團,所以並未多加留意。

直到2023年。當時為了撰寫《神明離去之後:臺灣神社的收藏物語》,多次進入國立臺灣博物館典藏庫房調查,意外發現一幅署有「中華民國三十五年六月 水谷宗弘敬造」的〈蔣主席肖像〉。這個熟悉卻久違的名字,成為解開謎團的第一條線索。隨後,我又找到另一幅構圖相近的〈總理肖像〉,也開始重新追索這位日本畫家的生命歷程。

水谷宗弘,〈蔣主席肖像〉(局部),1946,初步推測紙本油彩,國立臺灣博物館典藏。(攝影/劉錡豫)
水谷宗弘,〈蔣主席肖像〉(局部),1946,初步推測紙本油彩,國立臺灣博物館典藏。(攝影/劉錡豫)

隨著資料逐漸拼湊,一個遠比想像更精彩的故事浮現:來臺之前,他曾獨自在太平洋密克羅尼西亞群島生活一年;來臺後,不僅活躍於戰時畫壇,也曾替臺北帝國大學教授的論文繪製蚊蟲標本細密畫,在藝術、醫學與殖民歷史的狹隙間留下交錯的足跡。然而,他究竟為何前往南洋?又是在什麼背景下繪製蔣介石與孫中山的肖像?這些問題至今仍未完全解開。

2025年,我因參與國立臺灣博物館「新自然史」書寫計畫,終於有機會沿著這些線索繼續追查,也逐漸拼湊出這位跨越南洋、臺灣與日本的畫家,一段幾乎被臺灣美術史遺忘的人生——

從東京到密克羅尼西亞

1904年,水谷宗弘出生於日本東京,本名勝成,雖然有著日本戰國武將般的本名,但從留下的履歷資料來看,水谷宗弘年輕時可能身體狀況不佳,還沒讀完中學校就因病退學。

於是1921年,水谷宗弘進入了一間名叫「日本美術學校」,這是介於私立中學校與美術補習班的教學機構,成立於1917年,分成繪畫、雕塑與圖案科。臺灣畫家中,陳清汾、張啟華等都曾就讀過。

1925年,水谷宗弘終於完成學業,但他選擇進入日本知名畫家川崎小虎的畫塾潛心習畫,朝向專業畫家之路前行。單從師承來看,他應該算是臺灣畫家林之助的學長。

到了1930年代,他在議員北昤吉創辦的政治評論雜誌《祖國》工作,擔任編輯經理助手。北昤吉是帝國美術學校(今多摩美術大學與武藏野美術大學)的創立者,而川崎小虎曾任教該校,推測背後或許有川崎小虎的引介。

1937年,水谷宗弘結束《祖國》的編輯工作(但他並未與該社脫離關係),前往日本位於太平洋上的「南洋委任統治領」旅行,時間長達一年。

水谷宗弘,〈塞班的小巷〉,1938,收錄在〈裏南洋繪畫行腳(一)〉(《祖國》第十卷第十二號)。
水谷宗弘,〈塞班的小巷〉,1938,收錄在〈裏南洋繪畫行腳(一)〉(《祖國》第十卷第十二號)。

南洋委任統治領是指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作為戰勝國的日本,根據凡爾賽條約接收的德國領地,包含如今西南太平洋密克羅尼西亞群島,又稱作南洋群島與裏南洋(相對於東南亞被稱作「表南洋」)。

受到明治後期以來興盛的「南進論」思潮影響,許多日本畫家紛紛前往南方探險遊歷。某種程度上,來臺旅行的日本畫家也可放在同一脈絡裡,例如原本打算前往印度欣賞阿旃陀石窟的木下靜涯,就在因緣際會下留在臺灣。

相比東南亞,前往南洋群島的畫家數量較少,比較重要的例子之一是1920年代前往帛琉(Palau)的雕刻家土方久功。

根據水谷宗弘日後撰寫的〈裏南洋繪畫行腳〉遊記,他在南洋群島的遊歷路線依序是塞班島(Saipan)、天寧島(Tinian)、羅塔島(Rota)、雅浦島(Yap)與帛琉。打開Google Map後可以得知,剛好是從北到南的路線。

水谷宗弘,〈洗衣的查莫羅人〉,1938。收錄在〈裏南洋繪畫行腳(二)〉(《祖國》第十一卷第一號)。
水谷宗弘,〈洗衣的查莫羅人〉,1938。收錄在〈裏南洋繪畫行腳(二)〉(《祖國》第十一卷第一號)。

有關旅途的動機,水谷宗弘是這麼說的:

「我長年以來一直嚮往南洋,如今終於得以實現這個夢想;同時我也希望,能給那些在貧乏乏味的殖民地生活中的人們帶來一點慰藉與歡樂。西洋畫家中,早已有八、九位前往那裡,但日本畫家中只有川端龍子先生曾去過,而且他在當地並未作畫。因此,我在各個島上都受到了熱情的歡迎。」

所謂「在貧乏乏味的殖民地生活中的人們」指的應該是移居南洋的日本人,水谷宗弘抵達當地後,四處寫生作畫,不僅得到當地日人社群的熱情接待,還舉辦了展覽會。

水谷宗弘,〈芒果果實〉、〈蜥蜴〉,1938,分別收錄在〈裏南洋繪畫行腳(一)與(二〉(《祖國》第十卷第十二號、第十一卷第一號)。
水谷宗弘,〈芒果果實〉、〈蜥蜴〉,1938,分別收錄在〈裏南洋繪畫行腳(一)與(二〉(《祖國》第十卷第十二號、第十一卷第一號)。

從水谷宗弘的遊記與插畫,可以看到他對南洋風物的觀察。他描述,雖然日本統治之後部分地方有所開發,但為了保護當地生態,還是有很多區域是禁止狩獵動物與鳥類的,除了會危害農作物的蜥蜴。

雖說如此,但其實島上大部分地區都很安全,沒有什麼猛獸或毒蛇,主要是蝙蝠或鹿、蜥蜴、野雞等等。他形容當地的野雞就像是普通的家雞一樣被飼養著,美麗的羽毛與雄健的姿態,「宛如伊藤若沖筆下的雞」。

另外,水谷宗弘並未只關注原始、充滿南國情調的側面,也留意了現代生活對當地文化的影響,以及當地人的回應。

他提到,隨著日本人在當地展開統治與建設,設立公學校、實施日語教育後,年輕一輩的密克羅尼西亞島民逐漸學會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對此老一輩多少有所埋怨。水谷宗弘認為,老人們並不是排斥文明,而是擔心內地人的生活方式會破壞島上的「醇美風俗」。

不過,水谷宗弘的結論是,這些從日本公學校畢業的青年,未來仍會逐漸改變島上的生活,這大概也是無法避免的事情。他一方面覺得可惜,一方面也認為這是時代的趨勢。

水谷宗弘,〈雅浦的女子〉,1938。收錄在(〈裏南洋繪畫行腳(三)〉,《祖國》第十一卷第三號)。
水谷宗弘,〈雅浦的女子〉,1938。收錄在(〈裏南洋繪畫行腳(三)〉,《祖國》第十一卷第三號)。

總體來說,觀察水谷宗弘的遊記,他展現出對日本統治南洋群島後,帶來現代文明與日本化的的支持立場。

由於其遊記主要刊載在《祖國》雜誌上,這些內容一方面多少體現北昤吉與《祖國》雜誌一貫的國家主義立場,也反映日本當時主流的南進論立場與實際軍事行動。

臺府展中的「南洋」

帶著南洋群島的寫生成果,1939年水谷宗弘來到臺灣。他一方面任職於總督府專賣局的庶務課,另一方面也擔任北昤吉旗下「祖國會」的臺灣事務所成員。

在臺期間,水谷宗弘多次入府展,結識郭雪湖等臺灣畫家,也在臺灣的藝術雜誌上遊歷南洋的經驗。辭去專賣局的工作後,從1941年到1944年任職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的囑託,協助學者繪製瘧蚊的科學插畫。附帶一提,同屬一個單位的還有畫家石原紫山。

石原紫山,〈達魯拉克的難民(比島作戰從軍紀念)〉,1943,紙本設色,178*75.7 cm(兩幅),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臺北市立美術館,《臺灣製造.製造臺灣: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展》,臺北:同編者,2016)。
石原紫山,〈達魯拉克的難民(比島作戰從軍紀念)〉,1943,紙本設色,178*75.7 cm(兩幅),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臺北市立美術館,《臺灣製造.製造臺灣: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展》,臺北:同編者,2016)。

包含石原紫山、水谷宗弘在內,都曾以南洋題材的作品,在戰爭陰影籠罩下的府展會場上掀起討論熱潮。其中,水谷宗弘入選1942年第五回府展的作品〈バラオのアバイ〉(帛琉的Bai),同時斬獲特選與「總督賞」。

這幅畫的創作,顯然出自水谷宗弘1937年的南洋群島遊歷經驗。作品名稱裡的「Bai」,是密克羅尼西亞傳統的建築型態,作用是部落的集會所,外觀特徵是等腰三角形的草搭屋頂,顏色是土黃色,立面上頭有一些彩繪或雕刻,也就是水谷宗弘畫中的主要建築。在他的遊記裡,也有描繪過雅浦島的Bai。

水谷宗弘,〈バラオのアバイ〉(帛琉的Bai)黑白照片,1942(臺展資料庫)。
水谷宗弘,〈バラオのアバイ〉(帛琉的Bai)黑白照片,1942(臺展資料庫)。

雖然這幅畫如今下落不明,只有圖錄裡的黑白照片。但根據一群文藝界人士組成的府展座談會的評論,據說是帶有油畫風格的日本畫。例如立石鐵臣便犀利的指出:「這幅畫如果是油畫便很容易表現」、「因為他不用原來日本畫的留白表現天空的方法,而是樸素一再描寫,這就是退步的洋畫描寫方式」。臺北帝國大學教授金關丈夫也評論:「這幅畫為什麼非得是日本畫不可能?」

同樣的評論,也出現在1943年石原紫山的〈達魯拉克的難民〉。詩人暨畫家的王白淵在展場中看到這幅畫,指出他是以西畫導入日本畫創作的成果,雖然帶有異國情調,但看久只覺得如同插畫般讓人缺乏印象。

然而,無論是〈達魯拉克的難民〉還是〈帛琉的Bai〉,這些描繪南洋風物的創作都是獲得了特選與總督賞的得獎作,但也不約而同遭到外部評論的質疑。這中間除了與當時廣被議論的「日本畫的油畫化」的議題有關之外,是否還涉及戰爭時期官方與民間對於「優秀作品」的意見分歧?又為何這兩件得到相似評價的作品都是南洋題材?兩位畫家之間是否有工作之外的更多交流,還有待更多的資料被挖掘出來。

水谷宗弘,〈雅浦島的集會所〉,1938。收錄在(〈裏南洋繪畫行腳(三)〉,《祖國》第十一卷第一號)。
水谷宗弘,〈雅浦島的集會所〉,1938。收錄在(〈裏南洋繪畫行腳(三)〉,《祖國》第十一卷第一號)。

總之,在戰爭的狂潮與陰影下,原訂舉辦的1944年第七回府展不得不停辦,水谷宗弘則以「招待出品」的資格參加了第十回臺陽美術協會的展出,描繪了臺灣傳統的水牛題材。隨後,在頻繁的空襲中,一切美術活動也被迫中斷,直到1945年日本戰敗。在那之後,水谷宗弘又將面臨什麼遭遇,敬請下回待續。


參考資料:

  1. 水谷宗弘,〈裏南洋繪畫行腳(一)〉,《祖國》第十卷第十二號(1938-12),頁68-70。
  2. 水谷宗弘,〈裏南洋繪畫行腳(二)〉,《祖國》第十卷第十二號(1939–01),頁58-26。
  3. 水谷宗弘,〈裏南洋繪畫行腳(三)〉,《祖國》第十一卷第三號(1939–03),頁62-65。
  4. 〈祖國會記事〉,《祖國》第十一卷第五號(1939-05),頁74。
  5. 劉錡豫,〈從南洋歸來之後:水谷宗弘與其筆下的帛琉風景〉,《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網址:https://reurl.cc/k8d5x9(2026-07-26瀏覽)。
  6. 金關丈夫等,〈臺展を座談會語る〉,《臺灣公論》,1942-12,頁97-106;顏娟英譯,《風景心境--臺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上)》(臺北:雄獅,2001),頁286-295。
劉錡豫58 篇

台灣美術史的學徒,經營《書院街五丁目的美術史筆記》粉絲專頁,從事藝術與藝術史的非虛構書寫跟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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