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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丁目的美術史專欄】日治時期臺灣畫家在走廊上辦展覽?

【五丁目的美術史專欄】日治時期臺灣畫家在走廊上辦展覽?

對日治時期的臺灣畫家而言,展覽空間稀缺是必須面對的現實,走廊、旅館、報社皆可能成為臨時展場。透過倪蔣懷籌辦畫展的日記與照片,本文回望臺灣現代美術如何在有限的場域中摸索展覽形式,從迴廊出發,形塑屬於自己的藝術史起點。

1929年5月,倪蔣懷忙著籌備臺灣水彩畫會第三回展。展覽的進程十分緊湊,週末還在審查送件作品,隔週五就要將作品佈置於展場上準備開展。為此,住在基隆的倪蔣懷選擇前一天留宿臺北,以便隔天一整天都待在博物館內親自布展。

當時的倪蔣懷年紀已經30幾歲,在礦場經營上小有成就,但他仍在工作之餘抽出時間外出寫生作畫,並且致力於成立畫會團體與繪畫研究所,對1920年代的臺灣美術發展做出貢獻。從倪蔣懷的日記裡,可以看到即使是展場佈置,他也親自參與,甚至只能一個人處理全部事務。推測是因為畫會夥伴藍蔭鼎與陳英聲,週五都在學校教課的關係。

辛苦的工作有了回報,展覽順利進行,倪蔣懷等人隨後也在江山樓舉行展覽的慰勞會。但是如果我們看當時留下的照片,會發現展覽的會場不是在博物館的展廳內,而是在走廊上呀!

1929年臺灣水彩畫會第三回展在總督府博物館二樓迴廊舉行,自左而右:倪蔣懷、藍蔭鼎、陳英聲。(《臺灣美術團體發展史料彙編──日治時期美術團體(1895-1945)》

從走廊開始的臺灣現代美術

關於辦展覽的場地,日治時期的臺灣畫家沒有太多選擇。一直到1930年代,臺灣才有一座專門用於展覽的臺灣教育會館落成。在此之前的選擇並不多,公立館所方面,只剩下總督府博物館,以及清代留下的布政司衙門建築;私人場館方面則有旅館、報社、俱樂部等。

由於1920年代以後臺灣的美術風氣日盛,包含本地的臺灣人、在臺日本人,以及來臺灣旅行的日本人、中國人,都有舉辦個展的需求,更加縮限辦展空間的選擇。

從1920年代中期,倪蔣懷等人開始成立畫會、推動畫展開始,不少臺灣畫家選擇總督府博物館作為展場。博物館於1908年成立,1915年遷至如今位置,戰後改名為臺灣省博物館,也就是現在的國立臺灣博物館。

國立臺灣博物館外觀。(Wikipedia)

作為殖民時代建立的博物館,總督府博物館主要展示臺灣與南洋的人類學、地理學、動物學、植物學之相關標本與文物,以體現臺灣作為日本南方經略基地的意義。也因此,博物館展場內以原住民的器物、動植物標本為主。

大致上,水墨、西畫等精緻藝術(Fine Art)的陳列品,在總督府博物館展示邏輯中處於邊緣位置,只有少數明清時期的書畫,如鄭成功的書法、畫像,作為呈現歷史事件的重要展品被重視。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被當作裝飾品,被掛在博物館牆上的「蕃地」風景畫與戰爭歷史畫,大多出自石川欽一郎之手。但整體而言,藝術史與現代藝術,並非總督府博物館展示的重心。

雖說博物館在建造時,「似乎」沒有考慮藝術品特展的需求規劃特展室,但歷年仍陸陸續續舉辦了傳統書畫的收藏展,以及來臺旅行畫家的申請個展。從當時的報導來看,這些展覽的展期並不長,只有2到5天左右,這也變相說明當時臺灣的展覽空間極少,必須壓縮個別展期。

1920年代,鹽月桃甫(左三)也曾在總督府博物館內舉行個展(《風景心境:臺灣近代美術的人・言說・記憶——個人風格》)

自1926年起,以倪蔣懷、陳植棋等人為中心成立第一個臺灣人畫會團體——七星畫壇,就選在總督府博物館舉辦。1927年成立的臺灣水彩畫會,以及1929年成立的赤島社,早期幾乎都是如此。但是或許是沒有規劃專門的特展空間,因此這些展覽都被安排在博物館的迴廊舉行。

石川欽一郎(前排左三)、倪蔣懷(前排右一)、陳英聲(後排左二)、陳植棋(後排右二)等人在總督府博物館二樓迴廊的展覽會場合影(不確定是不是赤島社)(《陳植棋畫作與文書》)
國立臺灣博物館二樓同樣的角度。(攝影/劉錡豫)

架展牆、掛布幕、做宣傳!

從當時留下來的展覽會照片來看,可以看到照片中的地上鋪設了黑白相間的棋盤格地磚(Checkerboard Tiles)。在日治時期,總督府博物館的一樓廣間以及二樓迴廊,都鋪設類似的地磚。

顯然,博物館並不願意讓畫家們直接在牆壁上釘掛鉤,破壞牆壁結構,因此需要在兩側搭建展牆,推測是木製。由於展期很短,猜想木條的組裝以方便組裝與拆卸為優先。之後蓋上能凸顯畫作的深色布面,再以傾斜角度固定畫作,讓人只要略微仰頭觀看就能正面迎上畫作。

1929年臺灣水彩畫會第三回展在總督府博物館二樓迴廊舉行,自左而右:倪蔣懷、藍蔭鼎、陳英聲。(《臺灣美術團體發展史料彙編──日治時期美術團體(1895-1945)》)

以開頭提到的1929年臺灣水彩畫會第三回展為例,根據報導,當時共計有60件作品展出。比對照片內牆上的作品數量,推測二樓迴廊都架設了展牆並掛上畫作。從照片來看,畫作大致貼齊底部(但並沒有完全對齊),高度推測至少160公分以下,大致符合日治時期臺灣男女的平均身高。觀察展牆布面,明顯有拼縫的痕跡,甚至有殘破的痕跡,以現在的眼光來看似乎略顯簡陋,但考慮到展覽期限、經費、人力等因素,能有如此呈現已經不容易。

畫作的下方,貼有不同形狀的貼條,推測是作者、作品名、價格等資訊,以及作品是否被購買的標籤。比對照片中從右邊數來第三幅的畫作,很可能是現藏於臺北市立美術館的倪蔣懷作品《雨(基隆港)》。該作之前曾在臺北市立美術館「懷德樂美:倪蔣懷紀念展」展出。

除了布展,倪蔣懷還負責處理展覽的推廣宣傳,像是向日本「芸天社」寄稿宣傳臺灣水彩畫會的展覽資訊,並提供展場照片,可以說是大事小事都親力親為。比對《芸天》收錄的臺灣水彩畫會展照片,與前一張照片十分相似,推測是同一時期拍的不同照片。

1929年,日本東京《芸天》雜誌刊載的臺灣水彩畫會照片。(《芸天》初夏號,1929-07)

結語

到了1930年代以後,隨著臺灣教育會館、臺北公會堂陸續建成,畫家們越來越少在博物館迴廊搭設克難的展板。觀察1930至40年代的官方展覽——臺灣美術展覽會(臺展)與總督府美術展覽會(府展)的照片,可以看到展場內設有座椅,也有可供掛畫的展牆。

但到了戰後,隨著教育會館改作他用,1946年起開辦的全省美展,又一度將博物館(此時已改名爲臺灣省博物館)納入展場的選項。迴廊上再度架設起了長長的展板,陳列各式各樣的雕塑與畫作。

1935年第九回臺展會場(臺灣教育會館),牆上最右邊的畫作是現藏於國立臺灣美術館的林玉山《故園追憶》(〈第九回臺灣美術展覽會畫報〉,《臺灣教育》,401號(1935-12),無頁碼)

1960年代,各地畫廊興起(其實1930年代的臺灣就有畫廊,但數量少且形式上和如今的畫廊不同);1980年代陸續有現代化的美術館成立。而在美術館與畫廊之外,街頭巷弄裡出現替代空間(Alternative Space),試圖找尋跳脫商業機制與官辦體制之外的發聲場域。不過這時倪蔣懷已辭世多年,無緣共享百花齊放的現代展覽空間,但他力圖在場域夾縫中努力尋求展出機會的努力,卻是百年來臺灣現代藝術家的共同追求。

倪蔣懷(右一)與友人在畫展合影,地點是總督府博物館一樓。(《臺灣美術團體發展史料彙編──日治時期美術團體(1895-1945)》)
國立臺灣博物館一樓同樣的角度,後方原本的雕像已被換成七寶燒花瓶(。攝影:劉錡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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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有關倪蔣懷籌備臺灣水彩畫會第三回展的過程,參照《倪蔣懷日記》,1929年5月,臺北市立美術館「懷德樂美:倪蔣懷紀念展」展覽網頁研究資源。
  2. 有關在總督府博物館舉行的畫展資訊,參照顏娟英編,《臺灣近代美術大事年表》,臺北:雄獅,1998。
  3. 有關倪蔣懷向「芸天社」寄稿的記載,最早在1996年《藝術行腳—倪蔣懷作品展》收錄的日記翻譯裡,將其記錄為「藝文社」(「倪蔣懷美術紀念館」網站公布的日文翻譯也延續了這個版本)。到了2025年,在北美館公布的《倪蔣懷日記》日文釋讀中,重新考訂爲「芸天社」。筆者比對1929年芸天社發行的《芸天》雜誌內容,的確符合倪蔣懷在日記裡的描述,確認倪蔣懷在日記中提到的出版社應是「芸天社」。參照《芸天》初夏號,1929-07;《倪蔣懷日記》,1929年4月,臺北市立美術館「懷德樂美:倪蔣懷紀念展」展覽網頁研究資源。
劉錡豫( 49篇 )

台灣美術史的學徒,經營《書院街五丁目的美術史筆記》粉絲專頁,從事藝術與藝術史的非虛構書寫跟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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